《勿记》阎力文

2、第2章 夜半惊变

　　晚风悠悠，把摇曳的树影送与丁木章的小屋窗上。她独自躺在属于她的小床上，有些睡不着。睡前发生的一切不停的在眼前晃动，让她感觉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骤然而至的友谊；十分爱自己的阿娘和阿公阿婆。这些，甚至连带着都冲淡了她长久以来对那位素未蒙面，甚至不知道是谁的父亲的许多怨恨。
　　她转头抬眼，看向被她放在窗前的鸟笼，勾起嘴角。
　　“咳咳……”此时，一阵轻咳声从阿公的屋子里传了过来，声音低沉，是被刻意压低了。不过这声音还是被一直清醒着的丁木章给捕捉到了。
　　阿公肯定是因为白日里又给她捉鸟又为她做饭累到旧病复发了，想到这里，丁木章就更睡不着了。半晌后，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穿好衣服轻轻下了床。
　　想着阿公为了她都累病了，她也要为阿公做点什么才是。她记得，阿公埋了些药材在不远的地方保存，她可以现在去把那些药材挖些过来先给阿公熬上，这样，阿公清早一起床就可以喝现成的了。
　　丁木章是个行动力超强又孝顺的孩子，打定了主意，就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子。
　　院子的后面，正对着堂屋的地方，有一条阿公挖出的窄窄的露天通道，这个通道就通向保存着药材的地方。借着月色，丁木章很快就朝着通道摸了过去。她经常在山里行走，而这一片山，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现过什么猛兽，所以，她偶尔也会晚上出来去看星星和月亮，这次去拿药材也算轻车熟路。
　　沿着这条由山石和泥土组成的通道走了一刻钟，丁木章就到达了地方。在那里，有一方开垦的土地，上面种着一些庄稼和蔬菜。阿公存的药材，她记得就在菜地的西南角那里。
　　遵循着记忆，丁木章找到地方，捡起一根木棍就挖了起来。约莫挖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终于把阿公埋得药材罐子找到，随即打开罐子，把里面的药材每一种都拿了一支出来，接着，又把罐子封好口，放了回去。还幼小的丁木章不知道药材是不可以乱熬的，在当时，她脑子里就只想着为爱她的家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仅此而已。
　　重新用土把罐子掩盖上后，她拍了拍小手上的灰尘，拿好取出来的药材，借着月光，又顺着通道朝家里走去。
　　只是一进通道，一阵没来由的心慌就突然袭来，让她不明所以。这心慌来的又快又猛烈，让她走在通道里都有些魂不守舍。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只是想赶快回到家，又怕回到家......
　　这样一直心神不宁的快到达家那边的通道口之时，一阵窗户碎裂的声音传来，接着，就听见阿娘撕心裂肺的声音，“爹！爹！”
　　听到阿娘骤然的惊叫声，惊的丁木章一颤，一阵心慌之下，她快走了两步，在通道拐弯处猛地止住了脚步，恐慌到一屁股坐到地上。
　　堂屋的窗户特别大，阿娘说，这是阿公遵从她的建议做的，只是因为阿娘喜欢坐在屋子里听风穿堂而过，还喜欢一边做活计一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为了冬日不冷，阿公还糊上了油纸。而此时，整个关上的窗户被阿公的身体撞烂，他搭在窗台上看不见脸的身躯正淅淅沥沥往下流着血。
　　丁木章从通道那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以前到晚间就昏暗的堂屋里，现下火光通明，几个拿着火把蒙着面的黑衣人簇拥着一男一女，静静看着丁水谣俯在丁育身上痛哭而不为所动。
　　“你不要怪我，谣儿。”男子脸上的彷徨和悲痛一闪而过，在余光扫过身旁站着的女子时，收敛了许多。
　　“怎么？你还和她有情？”女子冷哼一声，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醋意，“还是你想违逆我父亲的命令？！”
　　“我……”男子颤抖了下嘴唇，终是没有言语。
　　“哼！谅你也不敢，你可别忘记了你现在的富贵生活和你秋家的重振是依靠的谁家？！”女子眯起眼睛，嘲讽一笑，面目有些狰狞的看着丁水谣，对男子以命令的口吻道：“杀了她！还有那个无用的小畜生，你才是爱我的！要不，我会让你秋家世代不宁！”
　　“你不要太过分！”男子终于忍不住，出口反驳。只是，这反驳的语气却明显底气不足。
　　“呵呵……你已杀了两个老家伙，还想和她破镜重圆吗？”女子勾起唇角冷笑一声。
　　丁水谣抬起头，在泪眼朦胧中，瞥见了通道口那里丁木章露出的一只腿，猛然一震，她猛地微微抬首盯上丁木章被吓得惨白的小脸，脸上神色变换。她的手狠抓窗台，窗上的木屑刺进她的掌中，使得她翻涌着恨意和恼意的心快速平静下来。
　　正在这时，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禀告道：“老爷夫人，没有找到那女孩！”
　　“废物！”女子气愤不已的一巴掌打在了禀报的黑衣人脸上，“再去找！斩草一定要除根！”
　　“不用了！”丁水谣没有回头的扬声大喊一声，这一声成功吸引了屋内人的注意，也把丁木章吓出的魂给拉了回来。
　　丁水谣望着丁木章回神的眼睛，嘴巴快速张了张。
　　从丁木章很小的时候，丁水谣就喜欢带着她在山林里转悠，期间，还把她会的唇语教给她。因为长期的默契还有母女连心，让有些精神恍惚的丁木章依然看懂了此时丁水谣给她说的话，她说：“藏好，别出声！”
　　这些无声的话说完，丁水谣就勾起唇角，起身转过头去。
　　丁木章很听话的偷偷把露在外面的腿给挪到了通道的石头后面，只是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
　　屋子里因为丁水谣刚才的那一声，谁都没有动弹。只见她怀着无限恨意的回头，痛苦的目光从旁边地上已咽气的乌双身上扫过，身体颤抖一下后，定定的看向了面前男子，开口道：“秋万空你知道吗？这辈子，我丁水谣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见你。”
　　秋万空闻见丁水谣的话，眸中闪过一丝隐痛，而他身旁的王安然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已为了成全你躲进这深山许多年，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还是要赶尽杀绝！”丁水谣双目蓄满泪水，眼中的恨意溢出，盯的秋万空略低下头。
　　“不是这样的。”秋万空只慌张的轻轻说出这一句，在眼角余光瞥过王安然的脸后，换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们秋家为什么能存活近千年，本来我与你……可惜，你生的女儿却是个不中用的！那样的话，木姜两家必会更越过我们去，搞不好秋家就要走向灭亡啊！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听着秋万空的解释，丁水谣只觉的内心一阵凄然，果然，他眼前这个男人是现实的，恨只恨当初的自己瞎了眼，到头来害的自己爹娘枉死！冷冷一笑，她知道这个话题多说无益，想到身后远处听着这一切的女儿，她心底顿时哀慌四起，“所以你的骨肉也像你一样无情啊，当初我就不该把她生下来！”
　　石头后的丁木章听见阿娘说出这话，哭的更凶了，手背都被她咬出了血丝。
　　“只是因为晚间我讲了她两句，她就生气跑了出去，搞不好是去寻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畜生去了也不一定。哈哈……”丁水谣癫狂的大笑两声，“也罢，出了这山，到处都是野兽，被野兽咬死也好，正好能陪伴她这个没用的娘亲一起下黄泉！”
　　话音落，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只听见秋万空低低一呼，“谣儿！”
　　阿娘！猛然间，丁木章感觉她的心脏颤动的不能自己了，她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把脑袋探了出去！就看见丁水谣已把平常她最爱的那支玉簪插进了胸口，鲜血从心脏部位流了出来，她推开秋万空过来扶她的手，吊着一口气踉踉跄跄走到窗台边，缓缓的俯下身去。在这一过程中，她紧紧盯着昏暗中丁木章探出的小脸，用谁都闻不见的唇语说道：“别怪娘，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跑，快跑，去到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快跑！”
　　丁水谣瞪大的眼睛向丁木章下达着无声的命令。丁木章小小的身影定住，她看着丁水谣逐渐倒下去的身子，从心里蔓延到身上的痛苦就像要把她撕碎一般，等到丁水谣将要闭上眼睛之时，她终于拖着痛苦非常的心转身，拼命向前跑去。
　　最后一丝视线将要模糊之时，她瞧见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勾起一抹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闭上眼睛。
　　秋万空紧紧盯着那缓缓停止呼吸的纤细身影，不忍再看的别过头，她还是那样的倔强啊……
　　王安然瞧着秋万空失神的样子，突然冷笑连连，遂悠悠开口向后面命令道：“把这里的一切全烧了吧，还有，记得去找到那个小畜生，一并给我杀了！”
　　身后的黑衣人默默点头。
　　不久后，小院就陷入了大火中，不过这一切，丁木章都没看到，她只遵从着丁水谣的话，流泪一直跑。直跑到都感觉不到腿脚的存在；直到胸腔里已刺痛的要爆炸；直到眼睛渐渐模糊；直到紧紧抓着阿公一直让她戴在身上的吊坠，手鲜血直流才停下，晕倒在地。
　　山林里的风呜咽着，带动周围黑暗中的景物都摆动起来。
　　一声微不可闻的破裂声在风起风停的夹缝里轻轻飘过，那一刻，以丁木章的身体为中心，周围几丈间的空气骤然像是沉下了一般。就连风都像遇到了一堵墙，被挡在了外面。接着，本清朗的带着月亮的天空一瞬间被浓重的乌云遮了住。
　　丁木章手旁，一阵轻微的空气抖动起，继而，有几丝黑红的雾气从她的手指缝隙里飘了出来，形成了一个小型漩涡，只是这一切在昏暗夜色的掩盖下，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