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12、第12章 行尸走肉

　　每隔几日，日头偏西的时候，王城郊外的一处密林边就会响起牲畜的叫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棉叔从屋中走出，打开了院门。
　　秋木章和石少安已经在离院门口不远的空地上下了马。两人身后跟着几个农夫模样的人，挥着鞭子赶着几只羊和几头驴缓缓而至。
　　进门后，石少安领着农夫们沿着院中修筑的一条通道把牲畜赶去了专门的圈里，秋木章则独自一人去到了另一边的密林中。
　　不紧不慢的走过一里路，她在林中一座修建好的简朴木制高亭前停住脚步。
　　借力从木梯旁飞身几步跳上高亭，秋木章扶着围栏站在亭边望向了不远处的下方。在那里，有一方由许多结实又巨大的圆形木头组成的木栅围成的区域。区域是圆形的，直径差不多有一里左右，内里堆了个小土山，还有专门挖好的沟壑......秋木章把当初抱来的小虎崽养在了里面。现在的小虎崽已经长大，体型壮硕，它这个时候正威风凛凛的站在土山上，在秋木章看向它之时也朝秋木章看了过来。那眼底似是闪过一瞬间的温软，更多的却是蓄着山林独霸的戾气，虎眸中翻涌的凌厉寒光散发出压迫感，仿是能轻易碾碎一切贸然靠近的生灵。
　　不愧是是森林之王啊！虽由她养大，却也不是她能完全控制的。而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秋木章笑笑，下了高亭，向着来时的小院回转而去，在靠近小院之时却没进去，而是绕道去了小院后面。
　　小院后方百米远的地方有一处不大的清泉，清泉的四周也用山石围城了个圆形。这里林木茂密，清泉之上半空的树叶挤挤挨挨，让周围环境有些昏暗，加上泉水不停释放的微微水雾，竟生出了缥缈朦胧之感。
　　在围着清泉堆砌整齐的石沿上，端放着一个黑色的陶罐，陶罐里种有一株特殊的植物，那植物有着暗绿色的叶子，深紫色又有些殷红的花瓣和黄色的花蕊。它是用当初魅魔给的名为“结缘”的种子种出来的，仅此一棵。
　　结缘结缘，就是能让别个无条件只听自己命令又能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存在。早听闻王栎的身边有一个非常厉害的护卫，整个铭恩国无勇士能敌，所以她把小虎崽给抓了过来，亲手把它养大，再用养大的它去战胜那个护卫。
　　但虎傲难驯，正好用上这朵结缘花。
　　秋木章轻轻抚摸着那朵花的花瓣，花瓣上殷红色的发光粉尘掉落下来，使得周围空气都泛出甜腻和悠然。
　　在这里，总能让她忘记时间的流逝，等着月上了中天，才恋恋不舍离开。
　　回到院中，吃了棉叔准备的晚饭后，秋木章提着一盏灯笼又进了密林。这次不是去看小虎崽，而是绕过虎圈，向着更远的地方而去。
　　月光从树木缝隙里照进幽暗的密林，衬得这里有些不像是在人间。提着的灯笼发出黄色光晕，引着秋木章在林间穿梭行走，就像是林间飘荡的幽魂一般有些诡艳。
　　她要去河边，一方特别的河边。那河岸是凸出去的，就像是大地伸出的一个拳头，拳头上的土地有几十丈见方，土地上只生长着一棵树，这棵树的树冠盖住了那片土地的半边空间。那是秋木章找到的比较满意的阴阳相交之地，又人迹罕至，所以，她把迷幻的种子种在了那里。
　　与结缘只有一棵不同，迷幻的种子有许多，一棵棵长出来就和普通的杂草无区别，只是结出的种子是红色的，如一颗颗红豆一般，到了晚间还会发出微微红光。今日，又到了采摘的时候，所以秋木章不敢怠慢。
　　在穿过一片香樟树林后，她就远远望见了那些如入了魔的动物眼睛一样的点点红色。随着越走越近，心神越有点晃荡。
　　此处她已来过许多次，然而这次，她直觉着似与以往有些不同。果不其然，在还离着那河岸有十几丈之时，就突然瞧见有个白色的影子一动不动的在旁边的河水里泡着。
　　那是什么东西？秋木章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在离着那方土地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驻足，仔细向那白色的影子望了去，却又因迷幻散发出的薄雾看的很不真切。
　　手中灯笼没有熄灭，如若是活物怕是早就发现了她，况且，那里还有她的迷幻种子......退是不能退，那就向前吧，说不定那东西不是活物，话说回来，就算是活物，也不一定能打得过她，更何况是在迷幻果实中。打定主意，秋木章不再迟疑，移动脚步走了过去。
　　昏黄的灯光只能照耀几寸的周围。秋木章慢慢靠近那白色的影子，却发现是一个人——那人抱着一截比较粗的树枝飘在种满迷幻果实的河岸边，一动不动，仿是死了。
　　没来由的，秋木章骤然想起了前两日在中央庙宇见过的白衣少年。于是她走到河边蹲下身子把那人翻了过来。
　　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眼前，果然是他。
　　秋木章眯起双眼。此时的白衣少年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阳光活力，一双眼睛紧闭着，嘴唇泛白，气若游丝。
　　他这是要死了吧……秋木章幽幽想，心里却没有想救他的打算，面无表情的转身，先去采摘迷幻的果实了。
　　等着迷幻果实采摘完已是一个时辰以后，在这一过程中，白衣少年一直在水里泡着，并且气息越来越弱。秋木章站在水边又静静的看了看他，就想着离开，却在转身之际，瞅见白衣少年衣袖旁被河水冲出的一个布袋来。秋木章一眼认出来，那是那日她丢在中央祭台庙宇的布袋。同样的布袋她有好多，这次采摘迷幻果实也是用的这种。
　　心无端的软了一下，她深深的叹息一声。那声叹息在空寂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悠长，之后被潺潺的流水声吞没。
　　她把装满迷幻果实的布袋挂在腰间，抓住少年肩上的衣服就把他拽上了岸，随后，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拖着对方行了一小段路，却又因为体力不足而拖不动了。
　　放下少年，她沉思片刻后扬了扬手，周边所有生长着的野花花朵都脱枝而落，很快汇聚在一起，飘到了白衣少年身体四周，继而缓缓去到少年身下空隙处把少年托着离地一尺左右。
　　有了它们的帮助，秋木章再拖着少年往前走的时候就轻松了许多。
　　就这样走走停停，她都不记得用了多久，终于把白衣少年拖进了小院里。
　　等着花朵都散落在地又消失在空气中，秋木章才放下灯笼敲响了棉叔的房门......
　　......
　　“他是谁？”棉叔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院子里地上躺着的白衣少年后，疑惑问。
　　秋木章摊开双手，面带无奈幽幽回答：“不认识，在河边捡的，之前见过两次。”她没有撒谎，自始自终，她真的没问过他的名字，不过她还是补充说：“他好像是中原人。”
　　“看出来了，这衣着一看就不是我们这里的。”棉叔说着走到白衣少年身旁，蹲下身去，伸手翻开对方的眼睛看了看，又道：“他像是中了很深的瘴毒陷入昏迷了。”
　　秋木章没有回应，抬腿就向自己的屋子走去，只是刚转身，就听见棉叔叫了句，“等等。”
　　闻言，她回过头，一脸疑惑的看向棉叔。
　　棉叔微微偏头，“你就这样把他丢给我，自己走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可搬不动他，既然你把他带了来，肯定是想让我救，所以……干活！”
　　秋木章撇嘴摇摇头，不过还是老实的帮着棉叔把白衣少年搬到了靠近密林的柴房。
　　柴房里摆放有一张木床，是之前棉叔闲暇时救治附近村民所用，只是在秋木章来了以后，为了掩护她所做之事，棉叔停止了救治，从那以后就再没用过了。
　　点燃昏黄的油灯，秋木章把木床上的灰尘快速扫了干净，接着和棉叔合力把白衣少年搬到床上躺好。就着那灯光看去，少年苍白的脸上嘴唇已经发乌。
　　棉叔摸了摸他脖颈上的脉搏又翻开对方的眼皮看了看，说：“这情况不容乐观啊，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秋木章听着棉叔的话语，故意让白衣少年在水里泡了许久的她心里却波澜不惊，“能救得了就救，救不了，也是他命数不好。”
　　棉叔闻言，转眸看了秋木章那冷漠的表情一眼，转身走出柴房。
　　知道棉叔肯定是去取他的药匣子的秋木章趁着这个空档目光又转到了白衣少年的脸庞之上。对方此时脸色苍白的虽快如死人，但还是难掩他那长得很好看的轮廓。想到这里，她猛然一惊，微蹙了下眉，轻轻摇摇头，没曾想，却看见白衣少年睁开了眼睛。
　　一个将死之人怎么会睁眼睛呢？她揉了揉双眼，竟真的看见少年睁着双眼盯着她所在的方向，只是眼瞳涣散着没有焦距。
　　眯着眼仔细看着对方，秋木章见他嘴巴开合着像是在说着什么，只是声音很小，听之不清。
　　空气里传来油灯火花的轻微噼啪声。鬼使神差般的，她俯下身去，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微弱又带着些许暖意的气息轻拂着她的耳廓，她听见他用中原话虚弱的说：“娘亲你放心，等到玉兰花再开的时候孩儿就回了……”
　　无头无尾的一句话，飘进秋木章的耳中，却让她微微怔愣住，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白衣少年话语的影响，她倏然也记起了少时对阿娘说的话，“阿娘，你这玉兰花煮的粥真好喝，明儿木章再去多摘点过来……”苦笑一下，就看见棉叔拿着药匣子走了进来。
　　她默默的直起身，眼睛依然瞧着白衣少年那呆滞的眼神和一张一合的嘴唇。
　　“他这是瘴毒入了脑子，产生幻觉了。”棉叔看了少年一眼，从药匣子里取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出来，随即划破少年的十指先给少年放起血来。
　　棉叔的独门疗法总是古怪，但也有效。她在心中突然对白衣少年生出了一丝怜悯，但也只是一瞬，之后就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自己本身就是行尸走肉一般的人，又怎么会共情别个呢？
　　秋木章没有再看少年一眼，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