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清欢》岁长宁

6、第 6 章 这不是我的

　　柳清瑶在寝衣外胡乱披了件鹅黄鹤氅就来了正厅，她狐疑地看着陆永宣。

　　陆永宣坐在正厅，闻着屋子里充斥着的淡淡的药味，竟意外觉得心神镇静下来不少。

　　他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屋子的布局和陈列，仍然是记忆中的样子，但多了她生活的痕迹。起身转到百叶柜前，里面不起眼的角落里躺着个物件。

　　他伸手进去，轻轻握住拿出来，是一个梨形陶埙，表面凹凸不平。手指滑过凸起的颗粒，每滑过一个颗粒便想起幼时母亲教自己制陶埙，吹陶埙，记忆深处波涛汹涌。

　　他正要回椅子上好好看看有没有裂痕，抬头瞧见柳清瑶披了件鹅黄鹤氅走了进来，回忆戛然而止。她的头发尽数披在身后，露出脖颈，不沾脂粉的脸颊上有一团淡淡的红晕，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天真稚嫩。

　　“王爷，这么晚，可是有要紧的事？”她坐在他身边，无精打采。累了一天，再加上刚泡完澡，浑身上下都觉得无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今日我……”他突然惊觉她有些不对。

　　他伸手，指腹轻轻放在她额头上，滚烫。

　　“你不是精通医术吗？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陆永宣眉心紧蹙，转头吩咐鹿鸣：“去叫大夫。”

　　“没听说过医者不自医吗。”她抬手摸一摸额头，的确有些烫，怪不得总觉得身子疲倦，“风寒而已，等下煮些药喝下就是。别大费周章了，雪夜路滑难行，再劳动大夫看我这小小寒症。”

　　陆永宣见她坚持也没再说什么。

　　秋水收拾完浴室，刚好进来。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柳清瑶懒洋洋地，四肢都懒得动弹，朝秋水努努嘴“秋水，你去煮些麻黄汤。”

　　秋水忙往后院库房去取药。

　　陆永宣侧过身，“鹿鸣，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一阵脚步声远去，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

　　柳清瑶眼皮越来越重，四肢酸软，只想回去睡觉。她站起来时看到陆永宣还在身侧坐着，便强撑起精神，“王爷刚说找我做什么？”说完脚下虚浮，身体有些晃动。

　　他伸手扶住她，眉头皱了皱，思索片刻，“只是想让你陪我挑些字画，不是什么打紧的事。”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便往内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王爷自便。”

　　脖子已经不如平日灵活了，稍微转动便已到达极限，她艰难把脖子转回来，继续往前走。只两步，头晕眼花，再往后只觉身体一轻，便再也不知道了。

　　陆永宣看着怀中的人儿，脸色变了。

　　等她醒来已是第二日午后。

　　她闻着屋子里除了药味、炭火味，似乎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清冽气息，像冷杉被踩碎后的树脂香。她偏过头，床沿的味道似乎更浓烈些，起身下床时手搭在床沿上，竟还有一丝温热的触感。

　　她咽了口水，嗓子干涩，拿起鹤氅披在身上坐到桌前。

　　雪已经停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身上，不一会儿便暖洋洋的。

　　秋水端着茶食进来，看她坐在桌前先是一愣。

　　关了门，秋水把餐食一一摆在桌上，“小姐，这是王府那边送过来的白粥，您趁热喝了，药已经熬好了，等下我端进来。”

　　香味飘进鼻子，柳清瑶才发觉肚子空的厉害。拿起勺子，胳膊像灌了铅，只得慢慢喝。

　　秋水见她有胃口，眼眶突然红了，一开口差点哭出来：“小姐，您也太不爱惜自己身体了，生病了自己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您晕倒时要不是王爷恰好在身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

　　柳清瑶喝粥的动作猛的一停，晕倒？
　　谁？
　　她吗？

　　她抬起头，刚想开口，瞧见秋水猩红的眼眶，连忙站起来用手帕帮她擦，“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没事的。”

　　见秋水平复过来，她缓缓坐下，继续喝那碗美味的白粥，趁秋水不注意朝床边瞟了一眼。

　　“昨夜王爷在这守了您半夜，大夫瞧过说没什么大碍，但他不放心。鹿鸣来了三次，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要事。他硬是喂您喝完药，身子不烫了才离开。”

　　柳清瑶喝粥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索性把勺子放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再喝一点吗？等下还要吃药。”秋水瞧她刚才进的很香，应该是很喜欢，可这会儿突然又把勺子放下了。

　　“把药端进来吧，刚起来，吃不下太多。”柳清瑶调整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不一会儿，她面前摆上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和一碟软糯清甜的苏酪。

　　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将药一气喝下，放下碗，拿起花瓣状的勺子舀起苏酪放入口中，清甜的香味在嘴中蔓延开来，瞬间遮盖掉药味的苦涩。整个人都舒服许多。

　　“哪来的苏酪？可是你让林羽成去西市买的？”

　　“是王爷刚差人送过来的，说是能解些苦味。”秋水见她不语，继续说道：“小姐，我瞧着王爷竟不如外面传言那般，而且对您也极好。”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里面有股淡淡的桂花香味，她已不想再开口询问。

　　这个味道，她大婚那夜在王府尝到过。

　　秋水将药碗收拾好，掩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她一人。

　　她盯着那碗苏酪，又瞧了瞧床边，嘴里桂花味道淡淡的却怎么都散不开。

　　传言自是不可信的，就像关于自己的传言一样。

　　几日相处下来，虽然接触不多，但他却侵入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就像这屋子，到处都是他的气息。

　　可那夜书房中的男子...但好像自己也没有确切看到什么，一切都仅仅是自己的推测罢了。

　　可他为什么照顾自己半宿，难道是怕自己死在他王府别院，无法向自己父母交代？

　　细细想下来，好像这样的解释是最为合理的。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

　　午后，柳清瑶和林羽成正在前厅将阴干的药丸装进瓷瓶中，上官余差小厮来了别院，铺面有着落了。

　　柳清瑶眼睛瞬间亮了，她又问了铺面的位置、大小、租金，约了看房的时间，就让小厮回去了。

　　“小姐，明天您的身体情况能出得了门吗？”林羽成瞧她整个人比刚才都轻快不少，但还是有些担心她。

　　“今日都好了大半，明日定是好透了。”她将瓷瓶封好盖子放进百叶橱中，留了几瓶在桌上。“这些你等下拿回家，让你母亲每日服用三粒，身体会定会慢慢好起来。”

　　她指指百叶橱，“回来后，从这里取三瓶送到齐府。”

　　林羽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继续装药丸。

　　她脚步轻快，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开始构思自己的医馆陈列、布局，需要购置的药材等等，写写画画半天。

　　医馆名字还没取，叫什么好呢？她写了三四个名字，最后全都划掉了。

　　她轻咬笔杆，头歪到一边。翻过纸张，写下行医的化名：苏叶。

　　“小姐要开医馆，我...能去帮忙吗？”林羽成忙完站在她身侧，看她画的药材归置类别很是清晰。

　　“当然，你不是还会种药材吗。”柳清瑶看她一眼，视线滑到他手中拿的纸上，震惊地看着他：“你竟然识字？”

　　林羽成挠挠头，“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一些。我父亲其实是书塾先生，但因为家里欠了债，后来...”他顿了顿，将纸张放在书桌上，拿起药瓶。“时辰不早了，我去送药。”

　　柳清瑶看着他的渐渐远去的背影，最后消失在大门外，心里微微收缩。

　　敛了心神，她仍是没想出来医馆的名字。但此时还能再缓一缓，暂且搁在一旁吧。

　　晚饭过后，陆永宣来了。

　　他来正厅时，她正在写要购买的药材清单。

　　他进来瞧见她坐在窗前，便皱了皱眉，“病还没好就坐在窗下，也不怕再着凉了。”

　　走进后瞧着她脸色不似昨夜那般红，心倒放下不少。

　　她见他进来，笔尖一颤，旋即放下笔，笑着看他：“昨夜多谢王爷。”

　　他就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嗯。”

　　两人再无话，她继续低头写。

　　他发现桌腿边躺着一张她写了一半的纸，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她忙一把抢过，压在最下面。

　　他不动声色勾勾嘴角。

　　“瞧着你没事，我便回去了。”

　　她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干嘛来了。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晚上吃完药，准备歇息，她将所写的东西收好，抽出最下面那张纸，发现在自己划掉的名字旁边有三个字：问安堂。

　　这不是她的字。会是谁的？

　　下笔有力，笔锋棱角分明，十分硬朗，是个男人的字。那看来是林羽成了。没想到他的字竟如此好看。

　　林羽成刚好进来，瞧她盯着自己看，不知怎么了。

　　“你取的名字不错，问安堂，就用这个名字了！”

　　林羽成瞧他这么开心，凑过去看了看，“这不是我的字，我想着药材今后要搬到医馆，所以回来后一直在后院整理药材...”

　　柳清瑶听他这样说，更是一头雾水。秋水的字她见过，不是她。那还能是谁？

　　她脑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纸张在她手里不自觉收紧，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裂开一个小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