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你好,花精 ...
-
老翁的真身是一尊一尺来高的柏木人偶,化成人形是个五尺多高的七旬老翁。
身形微胖,腰背微驼,长圆脸,半短的雪白胡须。
“被人扔进堆圾堆那天,我就不再是戏班子的祖师爷了,我就是个没人要的糟老头子。从那天开始,我也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
老翁对岁守杂货铺的一人三妖说。
“那,我们怎么称呼您?李爷爷,还是柏爷爷?”谢清和问。
老翁想了想:“收留我的卢道长叫我‘老柏’,我本身是柏木,你们就叫我‘老柏’吧。”
安安站在老翁面前,眨巴着大眼睛,问老翁:“柏爷爷,你会讲故事吗?”
阿潺化成三寸的小人儿,坐在安安的小肩膀上,也跟着问:“柏爷爷,你会讲故事吗?”
老翁慈爱地摸了摸安安的狐狸耳朵,又小心地拍了拍阿潺的头:“会!爷爷会讲很多很多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百多年间,他在吉庆班不知听了多少,看了多少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太好了!”安安高兴地跳起来,快乐地不住拍着小手。
阿潺没防备,从安安的肩膀上摔下来,落地变成了一只胖乎乎的小青蛙,一下蹦到了老翁的膝头。
老翁把阿潺捧在手心里,拿到眼前:“原来,你是个小河童啊。”
阿潺鼓着大眼睛“呱”了一声。
织月始终安安静静地听着老翁讲述,直到老翁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织月对上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下嘴角,腼腆的笑了笑。
老翁对织月笑着点了点头。
心想:这姑娘虽然没跟他说话,但是他能感觉出来,这姑娘和小狐狸、小河童一样,并不排斥自己。
老翁留在了岁守杂货铺,跟谢清和睡一间屋。
他来岁守杂货铺的第二天,就收到了一件礼物。
一件新袍子。
织月送的。
袍子式样普通,是民间老年男子常穿的式样,颜色也很普通,浅灰色的,料子却不普通。
又软又轻,布实上泛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像是月光洒在了上面。
袍子针脚细密平整,做工极好。
老翁换上了新袍子,伸着胳膊左看右看,合身极了。
“织月姑娘,多谢你!”
“您喜欢就好!”
老翁烧了旧袍子。
他把旧袍子塞进灶膛,亲手拉着风箱,看着旧袍子在灶膛里,一点点染上火焰,卷曲,发黑,一点点烧成灰烬。
谢清和、安安、织月、阿潺在他身边,默默地看着。
安安仰起头,小声问织月:“织月姐姐,柏爷爷为什么要把旧袍子烧了呀?”
阿潺坐在安安的肩头,为了防止再被安安颠下去,他扯着安安的一绺头发,抢着替织月作出了回答:“因为旧了呀。”
织月望着灶膛里卷曲的衮龙袍,轻声说:“因为,要和过去告别。”
当最后一点袍子的碎片完全燃尽,柏爷爷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烬,轻声开口。
“从今往后,我再不是梨园行的祖师爷,只有老柏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平静之中带着放下过往的轻快。
安安走过去,搂住柏爷爷的脖子,贴了贴他的脸:“爷爷,你别难过。”
阿潺努力捧着柏爷爷的脸,也热情地贴了贴:“爷爷,你别难过。”
柏爷爷被这两个小家伙逗笑了,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他看向谢清和,谢清和对他微微地笑。
他看向织月,织月也对他微微地笑。
于是,他也对他们微微地笑了,鼻子有点酸。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下去,转眼便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牛毛细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谢清和照例早起,米下了锅,去前面卸板开店。
刚卸了两块门板,他愣了一下。
门外的屋檐下,坐着一个袅袅婷婷的背影,一身粉红色的衣裙,是个成年女子的身形。
裙子早已湿透,裙摆上沾满了泥水。
是谁这么早就来买东西?而且还不打伞。
谢清和连忙把门板靠墙放好,走出门去。
“这位姐姐?”
女子在谢清和的呼唤声中明显地抖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
不大不小的鹅蛋脸,细长的弯眉,一对杏眼,鼻子小巧,嘴巴精致。
雨水顺着美人的鬓角一颗颗淌下来,湿透了的发丝凌乱地贴在两边的面颊上,嘴唇青白。
谢清和盯着美人看了两眼,脱口而出:“棠棠姐姐?”
美人抖着嘴唇,倏地落下了两串眼泪:“清和弟弟。”
谢清和认出了来人,是天平山的杏树精棠棠。
姑苏城外的天平山南竹坞里,有一株杏花树,不知道多少岁了,树冠巨大,年年春天开出一树繁花。
粉红色杏花层层叠叠的,远看像一朵巨大的云霞落在了树上。
谢清和的老家在南竹坞。
有一年连日暴雨,冲毁了谢清和太爷爷在南竹坞里的家,谢清和的太爷爷才在他太太爷爷的带领下,来到了姑苏城谋生。
每年清明,谢清和的爷爷带着一家人回南竹坞祭祖。
于是,谢清和从记事起,就知道他老家南竹坞住着一个杏树精。
在谢清和最初的记忆里,棠棠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裙子,戴着一顶杏花编成的花冠,坐在高高的枝桠上,晃着脚看着树下的谢清和。
发现谢清和能看见自己,棠棠先是惊讶,不过很快她从树上飘下来,恶作剧地来捏谢清和的脸。
彼时的谢清和是个四岁左右,五官清秀,声音软糯的小男孩,人见人爱。
谢清和害羞的躲在大人身后,临走前,在杏树下放了些从家里带来的点心和糖果。
走出了好几步远,指着点心和糖果,示意飘回树上的棠棠下来拿。
棠棠笑着再次飘下树来,拿起了谢清和给的点心,对谢清和用力挥了挥手,大声地对谢清和说谢谢。
后来,谢清和知道了杏树精叫棠棠,棠棠知道了这个清秀的人类小男孩叫谢清和,家住姑苏城东的永安巷,家里开着一家名叫岁守的杂货铺。
今年清明,谢清和打算带着安安、织月、阿潺,还有柏翁一起回南竹坞,让它们见见棠棠。
没想到棠棠自己找来了。
这还是棠棠第一次来他家。
而且,棠棠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谢清和弯下腰,轻轻提起了棠棠:“棠棠姐姐,有什么事进屋再说。你都湿透了,我给你找条干净的裙子换上。”
谢清和把棠棠带到了他和柏翁居住的房间。
虽然是男子住的房间,但是谢清和自幼喜欢干净,手脚勤快,柏翁也是个爱收拾的精怪,他俩住的房间并不邋遢,也无异味。
相反,柏翁住进来以后,这间屋子里充满了若有若无的柏木清香。
柏翁、织月、安安、阿潺都来看新来的朋友。
谢清和拿了一条他娘在世时的裙子,棠棠穿着竟然很合身。
谢清和的娘年纪轻轻就过世了,所以,裙子的式样也不算老气。
织月和柏翁一起给棠棠弄了一碗红糖姜水。
“姑娘,趁热喝,袪袪寒气。”柏翁把姜汤水递给棠棠。
棠棠接过姜汤水,在氤氲的热汽中,掉下泪来。
看到棠棠落泪,原本贴靠在织月身边的安安,连忙走到棠棠面前,踮起脚,伸出胖胖的小手,努力地够到了棠棠的面颊,给棠棠擦眼泪。
“姐姐不哭。”
阿潺坐在安安的肩膀上,伸出手,也想给棠棠擦眼泪,奈何小胳膊太短,够不着。
喝了几口温热的姜汤水,在众人探寻的目光中,棠棠悲悲切切地开了口。
“有人……把我的真身砍了。”
谢清和大惊:“你是说,你是说,那棵杏树被砍了?!谁砍的?”
棠棠摇了摇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不知道。前天,天还没亮,忽然来了好多人,拿着锯子和斧头,连锯带砍把我的树干弄断,又把我的树枝从树干上砍下来,一车一车地拉走了。”
棠棠哭得抽抽嗒嗒:“深山老林,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现在,就剩个树根了。”
“我听他们说,过几天还要来挖我的树根。”
织月这时插了嘴:“没了树根,你岂不是……”
棠棠惨笑一声:“是啊,没了树根,我就会魂飞魄散了。”
棠棠像是气不够用似的,有些费力地紧喘了两口气:“失去树身,我灵力大减,能从南竹坞来到这里,化出人形,已经拼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我不知道还能维持人形多久……我好累……”
她越说越喘,越说声音越弱。
谢清和不让棠棠再说下去了:“棠棠姐姐,你不要说话了。你放心在我家住下,今后,我家就是你家,你在我这里好好养着,我这就去弄一棵新的杏树回来,你可以附在新树上。”
棠棠半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不行,别人的身体再好,不是我的,我不能夺了别人的身体。”
“清和弟弟,我来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