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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洛苏禾   那一年 ...

  •   那一年的冬天,洛苏华过得绝望极了。
      先是同胞妹妹被父亲的爱徒杀害。洛苏禾才十三岁,裹着一件绯红斗篷去后山折红梅。她遇见顾沐灵的时候,手里还抱着满满一捧花枝,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笑着喊了声"师姐"。
      顾沐灵手里有剑。那剑刺过来的时候,洛苏禾甚至没来得及躲。
      她倒在雪地里,绯红的斗篷铺展开来,像一朵骤然开败的花。血从心口的位置涌出来,染红了她身下的雪,又被新落的雪花一层层盖住。她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望着灰白的天,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她的手指蜷了蜷,碰到一枝断落的红梅,花瓣上沾了她的血,红得快要烧起来。
      她本是能活的。
      那一剑偏了半分,没有正中心脉。只要有人封住她的血脉,只要有人喊一声人来,只要有人把她从雪里抱起来——她还能活。
      可顾沐灵没有。
      顾沐灵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微微起伏的、小小的身体。她听见了洛苏禾喉咙里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呻吟,像小兽受伤后的呜咽。她往前迈了半步,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响。可那半步之后,她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剑的手,那双被师父夸过无数次"天赋异禀"的手——指尖还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
      她怕。
      她怕自己做的事败露,怕师父的震怒,怕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她怕被责罚。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脑子里,把其他所有的念头——救人、喊人、封血脉——全都扎破了。
      顾沐灵转身跑了。她运起轻功,一步腾出三丈远,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仓皇地通向山外。她没有回头。风灌进她的衣袍,把她吹得像一只逃命的鸟。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擂鼓一样,盖过了身后雪地里那个小姑娘越来越弱的呼吸声。
      她不敢叫人来救。
      她跑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可她不知道,她留在雪地里的那个小姑娘,才是真正被恶鬼丢下的人。
      洛苏禾一个人躺在雪地里。血还在往外渗,可越来越慢,越来越少了。她身下的雪被体温融了一小片,又很快重新冻上,把她和大地冻在了一起。她看着天,天是灰白色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嘴唇上,凉凉的。她觉得有点困了。
      她想起哥哥的手。那双常年握剑、掌心有厚茧的手,却总是很暖。每次她摔倒了,哥哥一句话不说,伸手就把她拉起来,掌心干燥而温热,稳稳的,从不让她跌第二次。今早她还往哥哥手里塞了一个桂花糕,哥哥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碎屑,她笑得前仰后合说他像只偷食的松鼠,哥哥板着脸,耳尖却悄悄红了。
      她还记得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哥哥坐在窗边翻剑谱,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她想,等我把红梅插在哥哥书房里,那画面一定好看极了。
      她没能把红梅带回去。
      她的手指终于松开了。那枝被她攥了一路的红梅从掌心滑落,落在雪里,花瓣上沾着她温热的血,很快那点温热也被寒气吞掉了。
      风雪越来越大了。鹅毛般的雪片落下来,将她小小的身子一层层覆盖,绯红的斗篷渐渐被白色吞没,像一团被雪浇灭的火。
      一个时辰后洛苏华寻到了后山。
      他是被心里一阵没来由的绞痛拽出门的,剑谱从手中滑落,他连捡都顾不上捡,踏雪狂奔,一路跌跌撞撞。风灌进他的衣领,树枝抽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他只知道胸口那个地方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活生生剜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抹绯红。
      在漫无边际的白雪里,妹妹的斗篷是唯一的颜色。他扑过去,膝盖砸在雪地上,把那个被雪埋了大半的身体捞出来。洛苏禾已经冻僵了,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睫毛上挂着雪粒,嘴角还微微弯着,像在做一场很甜很甜的梦。
      她的心口有一道剑伤,伤口边缘结了暗红色的冰。血早已流尽,衣襟上的血迹也冻成了硬硬的一层。她的右手松开着,掌心空空的,那枝红梅落在旁边的雪里,花瓣落了满地。
      "禾儿……"
      洛苏华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刀割在粗粝的石头上。他把妹妹紧紧搂进怀里,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雪,用胸膛去暖她冰冷的身体,把自己带着体温的外袍脱下来裹住她,一层又一层,裹得像个茧。他捧起她那双冻得发紫的小手,捂在掌心里拼命地搓,搓了又搓,可那双小手再也不会攥住他的手指了。
      "哥在这儿,"他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禾儿你睁眼看看哥,你看看我——"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动。
      洛苏华把额头抵在妹妹冰冷的发顶,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他弓着背,把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护得严严实实,像是这样就能把风雪挡在外面,像是这样就能把失去挡在外面。
      可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山都看不见了。
      他跪在雪地里抱了妹妹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冻得没了知觉,久到他的手臂僵得弯不过来,久到天色彻底暗下去,风里的雪粒子变成了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那天他没有流泪。
      他的眼眶干涩得发疼,眼白里全是血丝,可一滴泪都没有。风太大了,太冷了,把什么都冻住了,连同他的眼泪、他的声音、他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他只是低着头,用指尖一遍一遍描摹妹妹的眉眼。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唇角。她的嘴角还弯着那个浅浅的弧度,她在笑什么呢?她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呢?
      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爱穿绯红斗篷的小姑娘,那个会往他手里塞桂花糕的小姑娘,那个笑着喊了他十三年"哥"的小姑娘,就这样一个人躺在雪地里,等着血一点点流尽,等着体温一点点散光,等着雪把她一点点盖住。
      没有人来救她。
      从那天起,洛苏华心中有一块地方彻底冻成了冰。他把妹妹葬在后山最高的那棵梅树下。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满树殷红,像极了她那件绯红的斗篷。
      妹妹死后几天,母亲把洛苏华叫到床前。
      她病了很久了,久到洛苏华已经记不清她上一次下床是什么时候。那些日子他整日守在后山那棵梅树下,亲手一捧一捧地往妹妹的坟上添土,手指冻得裂开了口子,血渗出来黏在泥土上,他浑然不觉。等他终于被仆从从雪地里拽回来时,母亲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她躺在床上,薄得像一张纸,被褥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跪在床前,把母亲冰凉的手握进掌心。
      母亲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用指尖轻轻回勾住他的。那点力道轻得像是幻觉,可洛苏华感觉到了。她把他的手攥住,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仅剩的那点力气都用来握着他。
      "苏华。"她喊了一声。
      "娘,我在。"
      母亲缓缓睁开眼,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从他的眉眼到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地看,看得极慢极细,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魂魄里去。她看了很久,久到洛苏华以为她又要睡过去了,她才又开口。
      "苏禾昨夜来找我了。"
      洛苏华的手指猛地一僵。
      母亲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虚空里的某处。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个弧度很淡很淡,却是洛苏华这些天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意。那笑意温柔极了,像是冰雪初融时第一缕照进窗棂的日光。
      "她穿着一件红衣裳,就站在我床尾,喊了我一声娘。"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我说禾儿,你怎么来了。她就笑,说娘,我想你了。"
      洛苏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那里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头,他记得小时候这双手为他缝过冬衣、掖过被角、抚过他练剑磨破的掌心。如今这双手轻得像是风一吹就要散了。
      "我该下去陪她了。"母亲说。
      那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洛苏华猛地抬起头。他看见母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看见她眼底那汪浅浅的光在渐渐收拢、变淡,像一盏油灯烧到了尽头。
      "娘——"
      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妹妹已经走了,您不能再走,您要留下来,您要看着我——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又酸又烫,把他撕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只能死死攥着母亲的手,攥得指尖发白,像是这样就能把人从那个方向拽回来。
      母亲看着他的脸,最后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底那片翻涌的、隐忍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撑裂的悲恸上,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浅很短,像是心疼。她动了动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他脸上,指腹揩过他眼角。那里干涩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苏华。"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她的手从洛苏华的掌心里滑落下去,轻轻搭在床沿上。那双眼睛缓缓合上了,嘴角还带着方才提起女儿时的那抹笑意。她的面容忽然变得安宁极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脸颊上那些病中煎熬的褶皱似乎都舒展开了,苍白里透出一点淡淡的暖意,仿佛睡去前做了一个极好的梦。
      洛苏华还攥着她的手。
      那只手在一点一点变凉,在他掌心一寸一寸地、缓慢地失去温度。他感觉到了,可他攥得更紧了,紧到自己的指节都咯吱作响,像是只要他不松手,那点温度就不会彻底散尽。
      可她还是凉了。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院里的枯枝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屋里安安静静的,炭火早就熄了,只剩一点余温在空气里浮着,慢慢也散尽了。
      洛苏华跪在床边,攥着母亲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慢慢松开了手指。他站起来,膝盖僵硬得弯不过去,撑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替母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肩角,又把她散落在枕上的一缕白发轻轻拢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细致得像在做一件极郑重的活计。
      他站在床前,垂眼看着母亲安详的睡容。
      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她没有受罪,她没有挣扎,她只是闭了眼,去赴女儿的约了。
      洛苏华转身推开房门,迎面是灌进来的风雪。他站在廊下仰起头,冷冽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冻得他眼眶生疼。
      可他还是没有流泪。
      他站了很久,久到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然后他低下头,拢了拢衣领,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棵梅树,树下埋着他妹妹,如今他要把母亲也葬过去,让她们娘俩在一处。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脚印深深浅浅。
      这世上他还有一个人——他的师父,也是他的舅舅。往后那些年,舅舅会教他练剑,教他无情道,教他把所有软肋都裹进冰里。舅舅是唯一知道他还活着的人,唯一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洛苏华的人。
      可此刻,走在漫天风雪里,他还是觉得——这天地间,白茫茫的,空落落的,像是只剩了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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