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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枪影晨光筋 ...

  •   塞北的严冬漫长而料峭。

      几场零星的碎雪落了又化,在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寒光。借着赵千户送来的伤药与贺母精心照顾,贺兰摧胸前与肩背那几道狰狞的创口也渐渐结了痂,高热退尽,身子转好。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院中便传来了沉闷有力的破风声。

      池映雪端着一簸箕洗净的苞谷粒从灶房走出,脚步骤然顿住。

      只见院落中央,贺兰摧只穿了一件单薄洗旧的墨色劲装,袖口用粗牛皮护腕扎紧,腰间束着同色的革带,勒出一截劲瘦而极富韧劲的腰身。

      她手中握着那柄重逾三十余斤的精铁长枪,枪尖在料峭晨风中挽出一朵枪花,枪随身走,转折沉猛,伴随着脚下马步的碾地声,枪锋呼啸着直刺挑劈,势若雷霆!

      汗水顺着她颌骨滑落,顺着绷紧的脖颈没入衣领。

      虽是大病初愈,她出枪的准头与刚猛劲道却未见减损分毫,只是在几个大开大合的拧腰挑枪动作间,身形会极其细微地滞涩半瞬,显然前胸的皮肉创口仍扯着刺骨的痛楚。

      池映雪立在檐下,静静地望着那道挺拔沉稳的身影,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恍惚。

      晨光淡淡洒在贺兰摧那张清俊冷硬的侧脸上,病好后的贺兰摧侧脸从清秀与脆弱重新变得利落孤勇,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肃杀气。

      那夜隔着门缝瞥见的一抹单薄轮廓与层层包裹的素白布条,就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她心底。

      可每当那个荒谬绝伦的念头浮上心头,池映雪又忍不住在心底暗骂自己魔怔......

      理智与猜忌来回拉扯,让她既惊疑不定,又根本不敢往深处细想。

      看着贺兰摧前襟隐隐透出的一抹暗色,似是包扎处的结痂又被这般暴烈的动作扯裂了些许,池映雪压下心头的纷乱,眉头轻蹙,将手中的竹簸箕搁在木架上,抬步便想上前劝她收势休养。

      刚迈出半步,一只微凉软糯的小手却轻轻扯住了她的棉布裙角。

      池映雪低头看去,是七岁的大花。

      小姑娘裹着一件改小的厚棉袄,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瓢,仰着一张冻得微红的小圆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了望院中的贺兰摧,又懂事地冲池映雪摇了摇头。

      “池姐姐,劝不住的。”

      大花声音怯生生的,却带着一股与这年纪不相符的懂事:

      “阿兄打小练枪便是这般……有一回腿被马蹄踩裂了骨头,刚能下地,天不亮就又爬起来扎马步。阿娘哭着去拉,阿兄也只是闷着头练,谁劝都不顶用。阿兄常说,这关外风雪大,刀枪比人命快,一日不练,手就慢了;手慢了,在战场上就回不来了。”

      稚嫩的话语在清冷的晨风中打着转,字字句句砸在池映雪心口。

      池映雪停在原地,没有再上前打扰,只是敛了敛裙摆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大花的棉帽顶,温声道:“大花说得对,那姐姐去灶上多煨一罐热姜汤,待会儿你阿兄练累了,咱们给他驱寒。”

      枪锋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清脆如冰裂的呼啸。

      枪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弧,随即骤然下压,伴随着一声沉闷有力的震响,枪尾狠狠顿入冻硬的土石之间。

      贺兰摧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胸口微微起伏。

      晨风掠过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她反手扯过搭在木架上的粗麻帕子随意抹了一把脖颈,一抬眼,正瞧见池映雪牵着大花站在廊下。

      池映雪适时递上一碗刚舀出来的热姜汤,水汽袅袅升腾:“大人刚收了势,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免得被激了病气。”

      贺兰摧单手接过粗瓷碗,也不怕烫,仰头便大口饮了半碗。微辣甘甜的姜汁顺着咽喉滚落进胃里,驱散了四肢经络间大半的酸胀与寒凉。

      “千户所今早差人递了话,”贺兰摧将空碗递还给池映雪,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沉稳:“北垣这遭退了乌骨精骑,黑石峡那边暂时安分了。赵千户批了我半个月养伤,巡防营务暂时拨给了旁人,左右我如今是个闲人,整日憋在这院子里骨头都要生锈。”

      她顿了顿,漆黑的眸子落在池映雪身上,目光微敛:“你前些日不是同我娘念叨着,后山背风那道山坳里有些耐烧的红黏土,想拾掇着挖些回来,在后院垒个土窑试着烧煤固炭?”

      池映雪闻言,那双清亮微垂的杏眸倏地亮了亮,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鲜活的神采。

      “大人当真得闲?”

      “骗你作甚。”贺兰摧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一身蛮力总不能白白搁着。”

      池映雪心头确实狠狠动了一下。

      这半月来,卫所里的大夫随到随诊是不假,但那些吊命补气的好参须、止血生肌的白药粉,哪一样不是拿真金白银填进去的?

      赵千户虽赏了三两抚恤、又补了二两养伤钱,看似足有五两碎银,可在这边关苦寒之地,药材紧俏赛黄金,短短数日便如流水般花去了一大半。

      眼下贺兰摧虽能下地练枪,但往后少不得还要肉食荤腥与滋补汤水养元气,再加上大花、小花两个半大孩子长身体,家里存粮见底,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大人肯出力,奴家求之不得。”池映雪眉眼微弯,不再遮掩眼底的欣喜,语气里带着手艺人特有的专注与灵动,“我前些日已在草纸上将窑膛与烟道的走势画好了,只要掘来三车熟黏土,配上溪边的糙砂与碎石,两日工夫便能将窑身盘起来!”

      贺兰摧看着她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眼底深处的冷硬又悄然消融了几分。

      她将精铁长枪靠在院墙边,顺手拿起立在柴房旁的宽刃大铁锹和两个箩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眉梢轻挑:“那还愣着做甚?趁着这会儿日头高雪地化冻,咱们早些去。”

      正屋门帘一挑,贺母端着个粗陶罐子急匆匆迈出屋门。

      见贺兰摧一手拎着宽刃重铁锹,另一手挑着两只大竹筐,而池映雪正低头将一张折得方整的草纸仔细揣进袖袋,贺母吓得脸色都变了,三两步抢上前去:“祖宗诶!你这伤口才刚结了硬痂,怎么就抄起铁锹要出门了?”

      “阿娘,我没那么娇气。”贺兰摧单手稳稳托住挑杆,神色如常,“天天在炕上闷着骨头生锈,活动活动筋骨反倒好得快些。映雪说后山有能用的土料,我陪她走一趟,使几把力气就回。”

      贺母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池映雪,神情倒温和了几分,只是眼底的担忧化不开:“映雪啊,这北风虽弱了些,但山背面的冻土硬得跟生铁似的,石头又滑。摧儿那创口深,万万不能用力过猛把皮肉挣裂了。你们路上可得慢着些,挑轻省的活计做,天擦黑前无论如何都得赶回来!”

      “伯母放心,映雪省得。”池映雪温顺地应下,伸手替大花紧了紧棉领子,柔声道,“我盯着大人呢,绝不让‘他’多使力,就去背风坳那块,早去早回。”

      大花小花倚在门框边,眼巴巴瞧着。

      小花咬着手指奶声奶气道:“阿兄和姐姐早些回来,阿娘说晌午要煮热麦糊糊吃呢。”

      贺兰摧唇角勾了勾,粗粝的大手在两个女娃头顶随意揉了一把,便挑起空筐,迈步出了柴门。池映雪背了个小背篓,里面装了把小药锄和水葫芦,快步跟了上去。

      雪后的屯子主道泥泞湿滑,不少军户正就着晴好日头扫雪补屋。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个身形挺拔,一个身形素雅,这般并肩同行的模样,引得几个在井台边汲水搓洗破布的妇人频频侧目。

      “哟,贺百户!身子大好了?”张家嫂子将冻得通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打招呼,目光又落在那铁锹和大筐上,好奇探问道,“这刚能下地,挑着家什是要去哪儿呀?”

      贺兰摧神色淡淡,只微微颔首,并不热络。

      池映雪适时停下脚步,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轻声细语答道:“劳嫂子挂心,大人身子骨底子好,如今能走动了。屋里柴火经不住烧,眼看着后山雪化了些,大人说带我去背风坡捡些干枯枝桠,挑几捆硬木柴回来好烧炕。”

      “哎哟,烧柴啊,那是得趁早备着,开春那阵倒春寒最是磨人!”张家嫂子没起疑,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扭头对旁边的妇人啧啧称赞:

      “瞧瞧人家贺百户和池姑娘!当初还当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娇小姐,谁成想竟是个顶顶能干的持家人!贺百户那样冷硬孤拐的阎罗脾气,如今竟也知道疼人,大病刚好就护着姑娘去后山砍柴。”

      “是啊,这两人走在一处,怎么看怎么般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福气!”

      “可不是嘛,这日子呀,就得这么齐心协力地过……”

      几个前些日跟着贺兰摧安全回来的军户家眷连声附和,言语间满是艳羡与夸赞。

      隔着半条泥泞的巷道,几个缩在破败土棚檐下搓洗麻葛的流放女子,听到这般夸赞脸上却是灰败无光,宋尔云狠狠将手里的粗木槌砸在石板上,溅起一汪混着血沫的脏水,眼底淬满了嫉恨:

      “呸!装什么贤良淑德!”

      “可不是么……”齐氏拧干手里破烂的麻布,缩着脖子冷冷嗤笑,那双狭长的吊梢眼死死黏在池映雪与贺兰摧远去的背影上,“她最近在村里出了好大的风头,连赵千户都特意上门赏了银钱药材。”

      说着,齐梓彤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细声道,“不过,尔云妹妹,你也莫急着恼。在这塞北卫所,光靠讨好一个军汉能得意几天?不过一个百户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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