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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柔言巧抚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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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屋里重归寂静,只余下火盆里偶尔爆出一星轻微的噼啪火星。
贺兰摧平躺在厚褥中,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均匀。失血过多与彻夜高热耗尽了她所有气力,哪怕警惕如她,在确知外头未起大乱,家中老弱暂得保全之后,终究抵不过沉重的疲惫,又沉沉睡了过去。
池映雪立在炕沿边,静静看着贺兰摧安静下来的睡颜。
平日里这人总是抿紧双唇,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肃杀冷意,如今面色惨白地阖目躺着,反倒显出几分平日绝难见到的清秀与脆弱。
池映雪心底微微一动,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收拢,再次确认般地看了一眼那裹在素白中衣里的胸背轮廓,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贺母轻手轻脚地上前,替贺兰摧将滑落的棉被往上拉了拉,这才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感激与后怕。
她拉过池映雪的手,粗糙干瘪的手掌紧紧攥着年轻姑娘微凉的指尖,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直抹泪:
“好孩子……方才在门外,若不是你顶在前头,我这颗心当真要跳出嗓子眼了。赵千户若是进来,或者陆长风那厮借机生事……我、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伯母宽心,眼下这关总算过了。”池映雪反手轻轻拍了拍贺母的手背,温声宽慰,“赵千户是想安抚军心,陆长风要的是军功。如今他们各自得了想要的,短时间内,谁也不会再来。大人底子好,只要好生用药换药,等这几道深创结了痂,一切便稳妥了。”
贺母连连点头,叹了口气道:“灶上我还煨着退热的草药渣子,我去收拾收拾,再给大花小花做口热汤面。你昨夜守了大半宿,方才又在风口里站了那么久,快去东屋靠着暖暖身子。”
“我不累,伯母忙活了一整夜,您先歇会儿,灶房的事交给我便是。”池映雪摇了摇头。
她没有推托,将桌上的金创散与补气草药细细收进柜子里,又留了几钱散碎银子在手边备用,这才掀帘出了西暖屋。
穿过冰凉的明间走到院子里,雪后的寒气直往领口钻。
池映雪走到水桶旁,舀了一勺冷水放入盆中,冷水泛着刺骨的白汽。她掬起一捧冷水洗了把脸,寒意激得她精神一振,那点残存的虚浮与疲惫被彻底驱散。
她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
老槐树下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串杂乱深陷的马蹄印,顺着泥泞的官道一路延伸至辕门。
陆长风那抹临走时阴鸷的目光,池映雪看得分明。
她太清楚这种踩着旁人白骨往上爬的小人了。
贪得无厌,又心虚胆怯。自以为算计周全,实则只要被戳破一角便会恼羞成怒。
今日门前那几句话,已然在赵千户心里扎了一根刺,但同时也彻底激怒了陆长风。黑石峡的蛮兵虽退,可谁知道后方这条防线上,什么时候又会被人从背后捅上一刀?
池映雪甩了甩手上的冰水,顺手将空了的木桶提回灶房。
灶膛里的柴火还余着暗红的灰烬,她取来干柴引燃,火光重新跳跃起来,将她清秀沉静的面庞映得通红。
千里塞北苟延残喘,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在绣楼里翻阅营造古籍的贵家小姐。
既然老天将她推到了这间风雪飘摇的草屋里,将她与贺兰摧那条见不得光的命拴在了一处,那她便绝不会由着别人来定自己的生死。
午后,惨白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铅灰色的天幕上,照得残雪泛起刺目的寒芒。
院门被轻手轻脚地叩响了三声,紧接着是二柱压得极低的声音:“池姑娘……百户大人可醒着?”
池映雪从灶房迎出来,拔下门栓。
门外不仅站着二柱,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眼眶通红的屯营军士。人人身上都带着尚未干透的泥污与血腥气,手脸被冻得皲裂发紫,几个汉子手里提着一小袋粗糙的苞谷面、半篮冻白菜,甚至还有一只不知谁家舍不得吃、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干硬野兔。
见开门的是池映雪,二柱连忙扯下头上裹着的破旧毡帽,拘谨地往后退了半步,嗓音沙哑得厉害:“池姑娘,弟兄们刚把北垣拾掇停当……心里念着百户大人的伤势,凑了点微薄吃食,想来瞧瞧大人。”
身后的老军士张老拐拄着一根歪扭的木棍,一条腿裹着浸血的布条,颤巍巍地就要往前挪,嘴唇哆嗦着:“姑娘,百户……百户大人可挺过来了?若不是百户昨夜替老汉挡了那弯刀一劈,我这把老骨头昨夜就烂在雪堆里了……”
池映雪见几人满面凄怆,神色真挚,侧过身将门大敞开:“外头风冷,各位大哥快进院子。大人昨夜发了热,方才刚喝下药睡沉了,身子虚得很,大夫交代万万动不得气血,不好大声惊扰。”
几个五大三粗的军汉一听贺兰摧活了过来,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甚至有人忍不住抬起脏污的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
“醒了就好……阎王爷收不走咱们百户!”二柱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连连点头,挥手拦住了想要涌进屋的几人,“那咱们不进屋扰大人清静了,东西放下咱们就走。”
几人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搁在廊檐下,动作轻得唯恐碰响了柴木。
贺母听到动静,掀帘瞧了一眼,见是这些同生共死的屯营子弟,眼圈微红地递出来一瓦罐热姜水。几个汉子捧着陶碗,就着寒风喝了两口热气,才算缓过一口气来。
二柱蹲在廊下的背风处,压低嗓音,将战后清理的实情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姑娘,昨夜北垣阵前……一共收殓了十七具弟兄的遗体。乌骨人的弯刀太狠,有的连具全尸都没凑齐。张家嫂子哭晕过去两回,这会儿村里的老弱妇孺都在北坡空地上帮着挖冻土坑,趁着天黑前,得把阵亡的弟兄们入土为安。”
池映雪神色肃穆,轻声问道:“千户所许下的抚恤与烧埋银,可拨下来了?”
“方才千户所的文吏已经去各家登了册,抚恤银说是晚些发,先发了头一批苞谷与麻布,免除三年屯赋的告示也贴在了辕门上。”二柱咬了咬牙,黝黑粗粝的脸上闪过一丝悲愤,“千户大人这事办得算公道,弟兄们的家眷总算有一条活路……可、可那陆长风,真不是个东西!”
旁边瘸着腿的张老拐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恨声道:“那姓陆的畜生!如今卫所前头好不热闹,他手下那帮亲兵敲锣打鼓,到处宣扬是他陆百户‘用兵如神、后翼截杀’,把解围的大功全算在他一个人头上!”
“更恶心的是,”另一名年轻军士红着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竟在千户所公堂外大放厥词,说咱们贺百户是只知硬拼的莽撞蛮夫,若不是他陆长风带兵抄后路解围,咱们整个北垣早就全军覆没了!都司派来核查战报的巡阅使明日就到,若是全听了他的一面之词……”
“慎言!”池映雪低低喝止了一声。
几名军士浑身一凛,顿时噤了声,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
池映雪神色平静如古井,目光从几人愤懑的脸上缓缓扫过,压低声音道:
“各位大哥,是非曲直,人在做,天在看,”她微微顿了顿,语气透着一股令这些军汉不得不信服的沉稳笃定:
“大人眼下伤势沉重,最忌讳后方生乱。他抢功由他抢,咱们要做的,是把阵亡弟兄的身后事料理周全。”
二柱等人听得心头剧震,看着眼前这个神色从容的女子,眼底的敬重又深了几分。
“姑娘说得在理,是我们粗人沉不住气了。”二柱狠狠抹了把脸,郑重地向池映雪抱了抱拳,“百户大人有姑娘照应,弟兄们便彻底放了心。北坡那边还在下葬,我们得赶紧回去抬棺填土,晚了冻土硬了挖不动。”
“等大人精神好些,我们再来看望。”
“各位大哥慢走,雪地路滑,张老伯好生顾着伤腿。”池映雪敛衽还了一礼。
几名军汉将空陶碗放下,对着紧闭的西暖屋深深躬了躬身,随后踩着深浅不一的积雪,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落。
池映雪合上木门,将廊檐下的粗面与干菜收进柴房。
刚一转身,便见西暖屋的门帘被轻轻挑开了一道缝隙。贺母站在帘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轻声道:“映雪……摧儿方才其实醒了,外头那些话,她全听见了。”
池映雪掀帘走入西暖屋。
屋内药香弥漫,贺兰摧半倚在叠起的破棉被上,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如纸的面庞上没有任何波澜,狭长的黑眸静如寒潭,唯有搭在被面上的右手,指节隐隐泛着青白。
池映雪在炕沿旁轻轻坐下,伸手端过搁在一旁温热的药碗,用汤匙轻轻拨动着浮沫,敛去眼底的凝重,柔声劝慰道:
“外头二柱他们性子直,说话不免急躁了些。大人万万莫要往心里去,更莫要动了肝火伤及根本。这军功往后总有挣回来的日子,眼下天大的事,都抵不过大人把身上的伤养好。”
贺兰摧听着她轻声细语的宽慰,神色默然,良久未发一言。
她何尝不明白这卫所里的门道?
陆家在卫所旁的边集重镇上开着几间杂货铺与皮货行,算是个兜里有些闲钱的小富人家。逢年过节,陆家总能搜刮些罕见的皮子、老参和散碎银两,变着法子往赵千户的后宅里送。赵千户念着这点孝敬,自然对陆长风有些偏袒,核定战报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偏着他。
她默然垂眸,视线落在池映雪低垂的眉眼上。
知道池映雪是怕她因战功被抢扯裂创口,才这般柔声细气地拐着弯来安抚她。
“我没事。”
贺兰摧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微弱腥甜的浊气,神色却平静:“你不用担心我动气。我这条命是昨夜你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抢回来的,没那么娇气,更不会为这种跳梁小丑折腾坏了自己的身子。”
说罢,贺兰摧伸手接过池映雪递来的药碗,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仰头将苦涩滚烫的药汁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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