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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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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屋前淌着一湾小河,水里草鱼成群,只需拎根擀面杖往岸边一站,‘乒乓’几棒子下去,被敲懵的鱼便会斜身浮出水面,这便是当晚的饭了。
敲鱼属小姐一桩乐事,那时水生就抱着只比他自己还要大出几圈、藤条编织成的木篮,前后左右来回奔忙,费劲全身解数,去接空中掷上岸的大鱼。
踏上那条回家的泥泞小径,村头恶犬时常从两侧麦田骤然窜出,冲水生狂吠不止。
水生忙乱躲闪,鞋底不慎打滑,整个人跌进泥地,苦着张吓得煞白的小脸,失声啼哭。
篮中鱼儿纷纷滑落,恶犬瞅准机会,淌着细长的涎水,叼走最肥一尾,随即纵身高跳,跃入麦田。
麦秆在这头可恶的畜生的横冲直撞下簌簌摇晃,盗贼转瞬便逃得无影无踪。
被恶犬欺凌数年,惧狗几乎成了刻在水生骨子里的致命弱点,但倘若小姐命他与那畜生一辩雄雌,哪怕浑身抖如筛糠,水生也会学着恶犬,冲狗龇牙咧嘴。
当然,结局大多不佳,每每到这时,小姐便会瞒着太太,偷摸跑去村头张大夫药铺赊账买药,煎好捣烂,敷在水生破皮的伤口上。
这是她拿捏水生不去太太那儿告发她的惯用伎俩,即便水生从未向外吐露,偷鱼、斗狗,全是她的鬼主意。
水生至今仍记得小姐蹲在河沿敲鱼的样子:绿叶筛落夕阳,照着她那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庞上,小巧的鼻头被河风吹得通红通红,用她不喜欢的话讲,活像山间毛猴子的屁股蛋子。
眼珠是地道的华人,宝石一样黑亮亮的。
水生依然能看见她那对长得较小的耳朵,小姐总称其为累赘,屡次扬言该效仿貂蝉,寻遍四海八荒最贵最美的耳坠,好在世家公子面前遮掩妥当。
足以见得,小姐对这双可爱又可恨的小耳朵怀有多么深的执念了。
后来远在上海滩的李夫人染上风寒,医治一年后撒手人寰。
李老爷派人接太太去泸上再续前缘,动身前夜,小姐拍着胸脯,傲然得意地喊话。
说等她入住李家宅院,定要同那位素未谋面的丧母嫡姐争宠,并且将其取而代之,成为李老爷最为疼爱的女儿,届时愿意把水生接来,包养他做她的情夫。
她对他似怀有一种不屑往来却又透出奇异傲慢的轻蔑神情,显然因她身份地位远高于他。
水生却不觉得羞辱,甚至称得上毫无怨怼。
出身乃命运安排,这不怪她,没必要苛刻责怪,皆是无可奈何的事罢了。
他宽容而残忍地断然定下结论,然而与理智偏差的是,一股名为被抛弃的恐惧突然钻进水生心胸,喉间也开始变得苦涩灼痛起来,仿佛生吞了一盏毒酒。
上海滩,多么令人神往艳羡的地方呀!那位备受太太小姐喜欢敬重的李老爷,却早已在那儿站稳脚跟,拥有一席之地。
他是老天爷慷慨的恩赐,可现在,为何偏要和他这生来便饱尝人间疾苦的蝼蚁抢夺幸福?连一点微薄的暖意都要抢去……
水生的酸楚愈想愈难过,假如这时偶遇李老爷,男孩毫无悬念地会上前同对方拼命。
水生没勇气剖出心来,置到太太小姐眼前,把里面自私卑劣的念头全盘托出,更不敢央求她们别离开他、迁就一个仆役的软弱。
夕阳最后一抹粉红色余晖逐渐隐去,街头热浪袭人。
连片矮屋密簇簇挤成交错纵横的深巷,突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拐角倏然闪出,疾步穿梭巷弄,快赶慢赶,总算在药铺打烊前举步进店。
“配一副接骨外敷的草药。今日未带银钱,先记账,不必多问,切莫对外声张。”
满头黑发乱蓬蓬的,又因常年疏于打理,堪堪遮住水生大半张脸。
他的装束过分寒酸了,补丁占据大片的短打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就算下一秒钟滑落,也不足为奇;裤脚底下是两条形如竹竿的腿,肤色青白,脚蹬一双黑色布鞋,鞋面上还零星沾着几点麦穗。
脖子底下那部分衣料已经完全汗湿了,正黏糊糊贴在他的胸口,水生脸庞紫红,呼吸十分急促紊乱,大概刚从田里一路飞跑过来。
五年前,小姐随太太远赴沪上,他一朝失主,沦为无依无靠的丧家之犬。此后岁岁年年,终日佝偻着脊背,行尸走肉般挨过一年又一年。
然而现在,他伫立在柜台前,眸光灼灼,年轻而执拗的大脑里,无法撼动地定了一个计划:不计任何代价,必须治好小姐的腿。
恰是半年前,李长夷母女归乡的消息传到莫河镇。
风声飞到水生做工的东家府上时,一股强烈到近乎失控的狂喜瞬间攥住了他,使他当场撇下手头活计,疯了似的拔腿往外狂奔。
管工的粗汉跑在后边紧追不舍,末了双手撑膝、喘气连连,弓腰待在原地骂不绝口。
水生却半秒不敢停歇,内心惶惶不安,生怕小姐像从前玩捉迷藏那样,寻不见他便径自走远。
小镇外的客栈乌泱泱聚满了一大群人,大家围拢在一辆高大的四轮马车旁边,注视车前拴套的两匹棕红色烈马七嘴八舌。
耳畔的风声随着脚下速度放缓,渐渐平息。
不乘坐任何交通工具,从那样远的地方赶到这儿,所有人都会精疲力竭。
水生呼吸粗重得宛如破风箱,心脏怦怦狂跳不已,一度震得肋骨隐隐绞痛。
他抖颤颤抬手,拨开身前挡路的乡人,凭借最后一丝力气,咬牙奋力挤进人群。
其间一名被推搡的汉子高喊叫骂,水生愣是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怀激荡地倏然抬头。
时隔数年,终于再次见到了那张早已在梦中,无数次迎来重逢的熟悉面孔,眼眶突然忍不住发热。
太太依旧穿着漂亮的水蓝色旗袍,乌黑秀丽的卷发却没有打理,模样极其邋遢,比寻常去邻居家串门还要不修边幅。
着看着,水生困惑莫解。
要知道,从前太太打理那份预备在外人面前展露的仪态时,可是半分一毫的细节都处处讲究呀!
冥冥之中,水生隐约预感到她们的命运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故,但他不敢深挖,以免窥见更恐怖的事情。
于是乎,他自欺般压下心中异样,继续看下去:
女人起皮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细线,像熊一样姿态笨拙地小步跳下马车,低头避开四面八方,向她这边投过来的各色目光。
然后俯身探进车厢,将女儿稳稳背了出来。
在这莫河镇,从来不乏落井下石的看客。
他们肆无忌惮地争论起来,喋喋不休,声音刺得水生耳膜生疼。
终于,视线定格在李长夷的两条腿上。
一记迅雷猛然劈下,水生浑身血液瞬间凉透大半。
只见李长夷那双腿,仿佛被什么重器使劲砸过,彼时正以某种诡异的扭曲角度颓然垂落、绵软无力。
状似两截断掉的枯木,只剩一层脆弱的树皮勉强将二者相连。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
小姐在李府意外失足,摔断了腿,李老爷怜惜女儿伤势,特意派遣可靠的仆从,护送她前往僻静的乡下别院静心养伤(这是太太的说辞)。
这位十三岁少年,方才稍挺直的脊背,眨眼间又被生活无情压弯。
迫于生计,水生只能放低姿态,低声下气向药铺赊账购药,盼着有朝一日奇迹降临,小姐重新恢复康健,一切都走上正轨。
如此一来,窘迫仅囿于这方小小的药铺,反倒成了唯一的慰藉。
李长夷卧床的这大半年里,水生欠账足足堆积了六个月,麻烦也接踵而至。
起因是上个月,张大夫家的小儿子成了亲,新入门的儿媳性情泼辣,平日里最厌店内顾客拖欠药钱。
水生身为惯犯,自然而然地成了她的眼中钉、首需整治的对象。
就在数日前,新媳妇甚至当场发飙,抄起墙角斜倚的扫帚,劈头盖脸冲他打来,将他粗暴地驱逐到店铺门外。
世人对待底层穷苦之人,不屑动刀棍,反倒偏爱一柄扫帚,以便磋磨掉对方仅存那点体面。
街坊闻声纷纷踏出门,挤集在街上,目不转睛地打量水生,都好奇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人群里甚至出传来了笑声和喊声:‘撵出来了!’)。
水生脸脖子烧得通红,可他深知,今日若是一走,日后就再也讨不到半点药了。
浑身肌肉紧绷,他顶着外人戏谑、怜悯的目光,头皮发麻,固执地杵在原地,久久不肯挪动。
最后还是挑唆妇人动手的张公子先扛不住周围人压力,快速包好一副药,迈出门槛。
抓起水生的一只手,恼恨地剜了他一眼,接着将药包硬塞进他的掌心,这才把人打发走,草草收场。
思绪收回,药铺静悄悄不见人影,水生怕被误认成窃贼,站在柜台前不敢乱动,向连通仓房的布帘唤了一声。
半晌,仓房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布帘轻轻晃动,一名面上薄敷了层官粉的妇人单手掀帘,迈着莲步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