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52、第五十二章

　　裴道之抬眸一扫，道：“先去解开法阵。”

　　他径直往师祖祠堂去，要解开法阵、破掉誓言。

　　冷天冥和陈方期看着裴道之像一阵风似得离开，对视一眼。

　　裴道之对一切事物都是淡淡的，从来都是漠不关心，从不着急，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裴道之如此急切地想要做什么。

　　难道……裴道之真的和外面的妖鬼有了苟且。

　　陈方期和冷天冥已经当众答应裴道之会解除誓言，他们没有办法去后悔，这会丢掉二人的信誉。

　　思忖一番，现在还能做的，就是找到裴道之和外面的妖鬼苟且的证据，当众处罚裴道之。

　　现在大家只是以为裴道之不想在外面孤身捉妖鬼和鬼修，才想要破掉誓言。

　　陈、冷找到证据，让大家知道裴道之是为了和妖鬼苟且，玄都的人一定不会放过裴道之的。

　　陈方期和冷天冥决定，找不到，他们也要造一个！

　　几人来到师祖祠堂，踏进门，抬头可以看见一副巨大的画像，画中人庄严肃穆，雪白长袍，持着一柄长剑，眸光凝聚有神，注视着殿内的人。

　　陈方期和冷天冥明知道这只是一副画像，师祖早已飞升 ，抬头看着，还是忍不住害怕，被画像中的人的气场和眸中的威慑力震慑住。

　　裴道之每次来到这里，都是冷漠地站在堂内，不抬头看一眼。

　　他不喜欢抬头看画中的人。

　　今日，他站在往日的位置，视线投向了悬挂在高空中的师祖的画像。

　　画中的师祖栩栩如生，一双威严的眸子仿佛也在看着裴道之，两人在对视。

　　无论画中的人再怎么生动逼真，裴道之一看见画中的师祖的眼睛，就知道这是一幅画罢了。

　　真正的师祖，看着他的眼神，永远都是打量、审度他的目光。将他看作自己雕饰的作品，可不可以完成任务。

　　裴道之不喜欢看玄都师祖的画像，原因就是他会想起那种眼神，让他很不爽。

　　今日，他忽然不在乎了，裴道之目光坦然而镇静。

　　陈方期道：“裴道之，你忘了自己是谁吗？如今竟然与妖鬼苟且，今日就在师祖画像前，把话说个清楚！”

　　冷天冥道：“子守，看在多年情分上，我们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揭穿你，现在他们都走了，你就与我们说说，回头是岸，出事了我们一起解决。”

　　裴道之骨子中的傲气不带掩饰地浮在眼中，道：“难道不是什么都没发现，才来问我的吗？”

　　冷天冥怒道：“裴道之！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已经给过你很多机会了！”

　　裴道之抬头，凝视着画像，道：“解开法阵。”

　　陈方期和冷天冥不得不先配合解开法阵，不解开法阵，裴道之一句话都不会听他们的。

　　在师祖的目光的注视下，先前的誓言已除，裴道之看了画像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冷天冥和陈方期紧追不舍，他们一边胁迫裴道之自己承认与外面的妖鬼、鬼修有苟且，一边暗中调查，做手脚，想要找出或是制造出相关的证据。

　　他们以为裴道之会紧张，会努力遮掩自己的踪迹，裴道之却毫不在意，眸光淡漠，丢下一句话。

　　“大乱即将到来，让玄都做好准备。”

　　危言耸听，冷、陈二人冷笑，冷天冥道：“裴道之，你为护住外面的妖鬼，开始诅咒玄都了，是吗？”

　　陈方期：“你现在及时认错，我们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让你的惩罚少一点，可你不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还拿玄都的安危吓唬我们，裴子守，你究竟想要干什么，莫不是你已经和外面的妖鬼联手，想要对付玄都了！”

　　裴道之没有一句反抗，道：“我已经提醒过你们。”

　　-

　　陈方期和冷天冥制造证据，找借口将裴道之关了起来。

　　从进玄都的那一天起，裴道之就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也没有想过离开。

　　一宫之主，位高权重，却没有自己的自由，除非有上次那样的除妖鬼的任务，否则离不开玄都。

　　裴道之在地牢中，清浅的眸子看着窗外透出来的光。

　　他对师祖的猜测，忽然发生一些变化。

　　玄都师祖在飞升之前，就已经知道玄都不会永远是玄虚大陆的最强者。

　　千年来，天下大势，没有最强的，也没有最弱的，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他设定裴道之成为玄都的守护者，也许不是为了让玄都永远强大下去，是希望玄都大厦将倾之时，有一个能完全、全新去守护玄都的人。

　　玄都师祖究竟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任何意义 。

　　决定恢复玄都的宗规时，裴道之就放弃了玄都。

　　“宫主！”寂静黑暗的地牢里，隐隐传来一道声音，小心翼翼喊裴道之。

　　裴道之听出是葛禹。

　　葛禹驻守左宫，知道裴道之被另外两宫弄进地牢后，一直想办法潜伏进来。

　　地牢被人把守他试了各种方法，都失败了，幸运的是，今天把守的人，是他的好兄弟，偷偷放了他进来。

　　葛禹进来也无济于事，救不了裴道之，他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难不难过，想激励裴道之一定可以出去的。

　　可见到裴道之的那刻，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眼泪婆娑。

　　只有他知道，左宫主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多么为玄都着想。

　　这样一个人，如今孤身在阴暗的地牢内，地牢寒气逼人，灵气浑浊，还有恼人的虫鼠。

　　这些都是宫主最讨厌的，陈宫主和冷宫主真的欺人太甚。

　　气愤、难过、着急各种情绪涌上心头，葛禹哽咽着喉咙道：“宫主……”

　　葛禹的气愤、难过、着急都落进裴道之的眼里，裴道之从来没有安慰过人，不知该说些什么，默了默，道：“你来了。”

　　葛禹：“嗯，宫主，我来了，这段时日，你受苦了。”葛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落下来的泪水。

　　裴道之第一次见人哭，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嗯，地牢待着，确实不舒服。”

　　葛禹哭得更大声了，裴道之在地上打坐，抬着头，静静等他哭完。

　　葛禹沙哑着嗓子道：“宫主，你找到办法出去了吗？”

　　裴道之道：“没有。”

　　葛禹道：“那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其他二宫的人最近可嚣张了，看样子真的想要铲除左宫。”

　　裴道之道：“着急无用。”

　　葛禹：“那咱们就这样干等着啊。”

　　“近日外面可曾发生什么事？”

　　地牢有抑制灵力的阵法，裴道之无法用灵力得知外面的情况。

　　葛禹面容一肃，道：“宫主，最近几日，玄都发生了好多事。”

　　裴道之眼眸一抬，道：“什么事？”

　　葛禹道：“这几日，宗内陆陆续续来了很多罗浮山的人，还有其他宗门的人，他们说想和玄都多商量对付北鄷的法子。”

　　北鄷惨遭屠城，莫幽池的首个怀疑对象，是玄都，这个时候，其他宗门最好的做法，是离玄都越远越好，让北鄷和玄都斗个你死我活，其他宗门坐收渔翁之利。

　　偏偏其他宗门的人反其道而行之，这个时候来找玄都商量北鄷的事。

　　如果不知道北鄷的事，还情有可原，可裴道之那日在北鄷北郊看见沈清让，罗浮山的人一定已经去过北鄷，知道情况。

　　这群人各个视北鄷为眼中钉，想要灭了玄都取代其位，这次来，也许不是和玄都联盟，一起灭了北鄷，而是和北鄷联盟，一起灭了玄都。

　　裴道之凛眉，冷天冥和陈方期一直自恃玄都强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其他宗门的人来找玄都解决北鄷，更让此二人虚荣心满足，不会对其他宗门的人多加戒备。

　　那群人也许已经在玄都内动手了。

　　葛禹见宫主一脸肃然，心也紧张起来，道：“宫主，怎么了？”

　　裴道之问：“近日玄都和玉京地界，可有北鄷的踪影？”

　　葛禹认真想了想，道：“没有。”

　　裴道之又问：“其他宗门都来了哪些人？罗浮山的罗夭夭和沈清让是否也出现了？”

　　葛禹挠挠脑袋：“宫主，这我就不清楚了。”

　　裴道之默了默，道：“无事，无论来了谁，你和寒山子想办法将他们软禁起来，切记，千万不要让他们在玄都乱逛。”

　　葛禹被裴道之的话吓到，害怕道：“宫主，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裴道之道：“你先照我说的做就是。”

　　葛禹挠了挠脑袋，为难道：“宫主，我和寒长老二人，怎么可能软禁的了他们呢，右宫和中宫一定不会同意的。”

　　裴道之眼眸一抬，道：“那就想办法瞒住他们。”

　　葛禹出来时，一脸土色。

　　看见宫主脸色还好，他很高兴，一想到宫主要他做的事，感觉比杀了他还难。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葛禹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找到寒山子，告诉他宫主的情况和吩咐下来的任务。

　　寒山子深深思索了好一会，道：“先照宫主说的话做吧，偷偷将他们一个个关起来，不要被右宫和中宫发现。”

　　葛禹觉得，左宫主和寒长老最大的毛病，就是看不见事情的难度，认为自己去做，就可以做到。

　　葛禹硬着头皮道：“是。”

　　裴道之离开后，莫幽池和苏凝也没闲着，苏凝加快修炼的进度，莫幽池一边在想其他提高修为的法子，一边等着罗夭夭和沈清让的消息。

　　苏凝不时得去应付莫幽池，莫幽池发现她不会去喜欢他，肯定不会放过她，也不会允许她在城殿内使用那些绝佳的修炼资源。

　　莫幽池时不时直白地问她的感情，打的苏凝措手不及，苏凝常用的话是：“我觉得已经深了些。”

　　莫幽池就会若有所思看着苏凝，似乎在想她有没有骗人，“那就行。”说完这句话，他就会离开。

　　苏凝认为莫幽池是相信的，每一句话后，莫幽池就会格外关心苏凝的修为，帮助苏凝修炼。

　　苏凝很聪明，加上绝佳的修炼环境，一段时日后，她的修为已经到了鬼修的顶级，再想往上走，靠的是气运和历练了。

　　莫幽池见她修为渐涨，心中已有了思索。

　　夜黑风高，他来到苏凝的房内，道：“苏凝，你现在看我，有什么感觉？”

　　苏凝喝了杯茶，道：“我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比以前更深了点。”

　　她一边说，一边端着茶杯，故作轻松地往门外走去。

　　莫幽池今晚和平时不一样，难道看出她对他一点情爱之情都没有了吗？

　　现在再好的修炼之器对她的修为提升用处都不大，是时候出去了。

　　莫幽池看见苏凝往外走，也往前走了一步，道：“是吗？那你对我什么感情？”

　　从北鄷被屠了城后，莫幽池脸上再也不现笑容，眼眸深不见底。

　　苏凝知道，他一直在等罗夭夭和沈清让的消息，他一直在等玄女的消息。

　　也一直在等着报仇。

　　莫幽池说，需要苏凝爱上他，他的功法才会被解开封印，修为才能大涨。

　　许是莫幽池的功法没有变化，发现苏凝一直在骗他，不想再等了。

　　苏凝心中极速运转，不动声色后退，道：“你是知道我的，逼我只会适得其反，相信我，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情爱之事，还差了那么一点，你给我一点时间。”

　　莫幽池摇摇头，道：“没时间了。你还不知道吧，裴道之已经被关起来了。”

　　苏凝道：“什么？被谁关起来了。”

　　莫幽池观察苏凝的反应，道：“玄都。”

　　苏凝垂眸思索，裴道之是听见玄都传音说危险才离开的，难道，玄都真的出了什么事，连裴道之都对付不了。

　　“你可知为何。”苏凝问，她的语气透露出她心中的焦急。

　　莫幽池眸子暗了暗，道：“苏凝，不可能对吧。”

　　苏凝：“什么不可能？”

　　莫幽池道 ：“让你爱上我，心甘情愿为我祭炉鼎，不可能，对吧。”

　　苏凝：“……”莫幽池这是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苏凝对上莫幽池沉沉的眼，他选择了说实话，苏凝也不想再骗他，道：“是的，莫幽池，爱上你不可能，心甘情愿为你祭炉鼎，更不可能。”

　　莫幽池道：“你心里的人，一直是裴道之，对吗。”

　　苏凝愣了愣，下意识反驳：“当然不是。”

　　她不可能喜欢上一个人，前世的经历，让她明白，人心是靠不住的，时间再久，感情再深，都是会变的。

　　莫幽池道：“你的反应很激烈，看来我说对了。”

　　苏凝坚定道，“是你在胡说。”

　　莫幽池道 ：“我也希望我在胡说，可惜，我太了解你了。”

　　“其实，我也与你一样，不愿承认自己的感情。但在玄女消失无踪的这段时日里，我明白了很多。”

　　“否认，只会给自己带来悔恨。你爱不上我，我也不再勉强，今夜前来，是要让你和我一起去玄都。”

　　苏凝道：“你还没告诉我裴道之被关起来是真是假，玄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莫幽池道：“你和我一起去就知道了，沈清让也在玄都，你不是一直想要杀他吗？”

　　“你现在已经是顶级鬼修者，想要突破最后一道关卡，靠的不是修炼，而是机运和历练，此次去玄都，也许能杀了沈清让，修为大圆满，一举两得。”

　　苏凝道：“罗夭夭和沈清让不是去玄都救玄女了，他们现在还没有消息？”

　　莫幽池眉眼下压，道：“探子说，所有人都被关在玄都了，出不来。”

　　苏凝：“？”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去了才知道。苏凝，你修为能达到这个境界，我可出了不少力，我现在放弃用你祭炉鼎，礼尚往来，你总得为我做些什么才对。”

　　苏凝：“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莫幽池道：“和我一起找出屠北鄷的真正凶手，为北鄷子民报仇。”

　　苏凝欣慰道：“你终于想明白了。”

　　莫幽池道：“我很聪明，这点把戏骗不了我。”

　　苏凝：“……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去玄都，这与玄都有何关系？难道你已经发现了什么？”

　　“你不想去救裴道之？”莫幽池反问。

　　苏凝两手摊开，道：“我总得先打听清楚情况吧。”

　　莫幽池道：“坐以待毙，被人捉弄，不如主动出击，我倒要看看，他能藏到什么时候。”

　　莫幽池看出苏凝对裴道之的担心和关心，道：“我是对的，裴道之在你心里不一般，别再骗自己了，苏凝。”

　　苏凝懒得解释，挪开目光。

　　莫幽池知道苏凝从前世到今世，对别人和自己，都是瞎了眼，识人不清。

　　迟早有一天，苏凝会认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