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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赵明远 顾笙的手指 ...

  •   顾笙的手指搭上了枪柄,金属的纹路贴着指腹,微凉。但她没有拔。她缩在文件柜里,透过那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盯着办公室中央的女人。那个女人没有动,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办公桌上那些被翻过的文件上,像在等一个迟早会来的回音。

      时间一点点地淌过去。顾笙的呼吸压得又浅又慢,胸口几乎不动。她的脑子里同时转着几条路——冲出去,用最快速度把人制住,但外面两个士兵的站位她没看清;继续躲,赌这个女人是在诈她,但那种笃定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没把握的;翻窗跳楼,二楼的石板路落地动静不会小,而且转身的空档足够别人朝她后背扣扳机。

      她还在算,那个女人又开口了。

      "你不用出来也行。我说两句就走。"语气淡淡的,像在跟一个看得见的熟人说话,而不是对着满屋子的空气。"赵明远不在总部。三天前请了长假,说是身体不舒服回家休养了。但我告诉你他在哪。老教堂。北郊墓园旁边那个。他隔段时间就会去。"

      顾笙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你如果想找他,去那里比在这翻抽屉有用。"

      女人说完这句话就转了身,朝门口走。走到门框边上停了一拍,侧过头,像临时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对了。我叫宋敏。赵明远在档案管理处坐了十几年冷板凳,我是唯一一个逢年过节还给他送饺子的人。"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下了楼梯,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顾笙在柜子里多待了两分钟,竖起耳朵把周围的动静筛了一遍——楼下一楼没有声响,窗外也没有异常的脚步声靠近。确认那三个人确实走了之后她才推开柜门出来。她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宋敏。档案管理处副处长,一个她之前在堡垒里住的那三年从来没留意过的名字。但刚才那个女人说话的方式、那种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的从容,还有最后那句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饺子——那句话不可能是随口说的。那是故意递过来的暗号,是用来打消她疑虑的凭证。顾笙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存了下来,没再多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翻身出去。二楼的高度,她攀着外墙那根生了锈的排水管往下滑,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松软的泥土吸掉了最后一点声响。

      她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摸。翻围墙的时候比进来时快,落地的时候也没再费心去卸力,膝盖磕了一下,一阵闷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她咬咬牙就过去了,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的夜色。

      北郊的老教堂。她在堡垒里的时候听人提起过——第一次静默潮汐之前那是附近最大的一个礼拜堂,潮汐之后屋顶塌了一半,尖顶上的十字架早就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只剩半截铁杆杵在那,一刮风就呜呜地响。教堂后面有一片墓园,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夏天的时候草里钻蛇,冬天的时候草干了,风一吹就倒成一片。

      陈远明的衣冠冢就在那片墓园的角落。

      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夜色很沉,月亮被薄云挡着,漏下来的光昏昏的,刚好够让她不踩进坑里。远远地她就看见那座教堂的轮廓了,歪斜的尖顶在暗色的天幕上勾出那么一条折线,像一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头折了第三节。

      她没有直接走近教堂,先在外围的废墟堆里绕了一圈。碎石、断裂的水泥块、半截埋进土里的铁管——她把那些能藏人的角落都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的痕迹,才从教堂侧面一处破洞钻了进去。

      里面比她想的更破。长椅东倒西歪地歪着,有几排已经朽成了一堆碎木头渣子,散在地上跟鸟窝似的。彩色玻璃窗全部碎光了,只剩窗洞露在外面,风从那些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兜着圈,吹得地上的灰尘和干鸽粪一卷一卷地挪动。

      她穿过中殿的时候踩碎了几块碎玻璃,脆响在空旷的室内弹了两下就散了。后门半掩着,木门的合页锈得发白,推的时候吱嘎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格外清楚。她侧身挤出去,进了后面的墓园。

      墓园比她印象中的要大。或者应该说,比陈远明生前偶尔提起的时候她脑子里描出来的那个样子要大一些。几十块墓碑歪歪斜斜地站着,有些倒了,半截埋进草里,上面的字早被风啃光了。草从脚踝高一直长到膝盖,中间还夹着些干的蒺藜,刮在裤腿上哗啦哗啦响。

      她打着手电,把光束压得低低地贴着地面扫,一排一排地找过去。陈远明的衣冠冢在墓园最里面,靠着一面已经塌了半截的围墙。墓碑是块灰扑扑的花岗岩,方方正正的,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只刻了一行字,字迹凿得不深,边角已经被风蚀得有些圆了:

      "陈远明——一个未能完成使命的人。"

      顾笙在那块墓碑前面站了很久。风从围墙的缺口灌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又松开,碎发落在眼前她也懒得拢。她垂着眼看那行字,看那个"未能完成使命",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墓碑前的地面。土是松的,指甲压进去就陷了一截,表面的一些碎叶子明显不像是自然落上去的。

      她从靴筒侧面抽出折叠刀,开始往下挖。土真的很松,有些地方草根都是断的,翻过的时间大概就在这两周之内。她顺着那片松软的范围往下挖了十几公分,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收了刀用手去扒,把周围的湿土拨开,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外面裹了好几层防水布,布边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胶带的边缘还黏着一些干透了的泥点子。

      她把铁盒从土里抱出来,抖了抖上面的土块,然后坐在地上,拿刀尖挑开了封口的胶带。揭开防水布的时候里面露出一层干燥的旧报纸,报纸底下压着一叠文件和一个老旧的数据芯片。文件装在防水纸袋里,纸袋封口折了两折。

      她抽出一摞纸来,借着手里那支快没电的手电筒的光线一张一张地翻。字迹全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笔画工整,偶尔有几个地方被涂改过,又补上了更小的字。是陈远明的笔迹,她从十六岁就看惯了的那个写字的习惯——撇捺收尾的地方喜欢往上带一小钩。

      她翻得很快,眼睛扫过那些段落的时候心跳在慢慢往上提。那些纸记着陈远明在伊甸园核心建成前后的全部经历,包括他和沈渊明吵架的几次记录的摘抄、他发现沈渊明在暗中把核心能量往别处引的日期、他第一次怀疑沈渊明给自己备了一个"逃生舱"时的推测。还有一些段落是在写他自己,写他做完那些事的晚上睡不着,凌晨三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录音笔说话,不知道该把这些话留给谁听。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那段话写在页脚,字迹比上面几行稍微淡一些,像是笔尖快没水了: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完了我走不到的那段路。方舟的坐标在芯片里。但你要记住——方舟不只是沈渊明的避难所,也是他留在外面的最后一根引线。他有一条能远程启动伊甸园核心备用系统的权限,那根线还连在他手上。你必须在它被拉响之前找到他。"

      顾笙把那段话读了两次。然后把纸页轻轻合拢,放回防水袋里。她拿起那枚数据芯片对着月光看了看,芯片表面很干净,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知道是不小心划的还是有意做的记号。她把它贴胸放好,和那枚银色金属盒搁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衣服薄薄的一层布挨着。

      她把铁盒重新裹好,埋回原来的坑里,把土拍实了,又撒了几片落叶在上面,恢复成她来之前的样子。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那块花岗岩墓碑,站了片刻。

      "我会做完的。"她说。声音不大,像在对墓碑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走出教堂废墟的时候,她看见前方的路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风衣,两只手插在衣兜里,身形瘦削,在夜风里站得很稳,像是已经在那里待了有一阵了。

      顾笙的脚步顿住。手不自觉地往腰侧探了一寸,指尖碰到枪柄边缘又停住了。

      那个人往前迈了两步,月光从薄云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庞清瘦,颧骨高,戴着一副老式金属框眼镜,镜片上有些细小的划痕。头发花白,被风吹得有些乱,鬓角那一块已经白透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没有向上的弧度,也没有向下的拉扯,就是平平地放着的。但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看过来的时候,里面裹着一些很杂的东西——顾笙来不及一一辨认,只感觉到其中有一样是松了气的。

      "顾博士。"他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好一阵子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但嗓子的底子是稳的,"我是赵明远。"

      他站在两步之外,两只手还是插在风衣口袋里,没有伸出来。顾笙的手也还搭在腰侧。两个人都没有往前走那最后两步。

      沉默了片刻之后,顾笙先开口了。

      "你等了多久?"

      "从你翻围墙的时候开始。"赵明远说,"有人给我递了消息,说今晚会有客人来找我。"

      "宋敏?"

      赵明远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什么笑意,更像是一种"果然是她"的确认。"是她。她替我守了十几年门。"

      顾笙看着他,慢慢地把手从枪柄上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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