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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绝迹 翻越山顶的 ...

  •   翻越山顶的那一天,玄奘后来在《大唐西域记》里只写了一句话:“积雪弥满,山谷杳冥,飞鸟不下,走兽绝踪。”

      但叶知秋在梦里看到的,远比这十六个字残酷得多。

      雪山之巅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的石脊,石脊两侧是万丈深渊,深渊里灌满了云,什么都看不清。风大到人站不稳,大家只能趴在石脊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冰棱在石头的缝隙里闪着蓝幽幽的光,那是千百万年没有融化过的古老冰层,硬得像铁。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肉,血还没流出来就被冻住了。手指抠进冰缝里,指甲缝里全是冰碴子,十根手指肿得像萝卜。

      第二个沙弥是在山脊上掉下去的。

      他叫慧通,年纪最小,就是出发时问“能不能等开春再走”的那个。他只有十七岁,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高昌王派他来的时候,说这孩子机灵,路上能帮法师跑腿。他确实机灵,一路上给大家讲笑话、学鸟叫,把沉闷的行军路变得热闹了些。

      可他毕竟只有十七岁。体力最差,身体最轻,风一来他第一个站不稳。

      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过山脊,慧通正在换脚,身体一歪,整个人的重心越过了石脊边缘。玄奘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叫——不是惨叫,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那种惊呼。

      他猛地转过身,只看见慧通的一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那只手抓住了满手的风。然后他就消失了。没有呼喊,没有回声。云海吞没了一切。

      队伍停了。风在耳边咆哮,雪花打在脸上。玄奘跪在石脊上,朝深渊里看了很久很久。云海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剩下的两个沙弥在他身后嚎啕大哭,哭声被风撕成碎片,扔向四面八方。

      叶知秋站在玄奘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走上前去,想伸出手扶他一把,但她穿不过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她只能看着。看着他在风雪中跪了很久,直到积雪没过他的膝盖,他才慢慢地站起来。

      “走。”他说。

      这是他翻越凌山以来,说的第十二个“走”字。
      三十天之后,玄奘走出了凌山。

      三十匹马死了将近二十匹,四个沙弥只剩两个,活着的人个个冻掉了脚趾甲。玄奘本人的模样更惨——双脚严重冻伤,十个脚趾肿得发黑,有几根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的脸被雪光灼伤,皮肤脱了一层又一层,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再被风雪打裂,结痂,再裂开,反反复复,最后变成一张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脸。

      走出山口的那一天,眼前出现了一片绿色的草甸。那绿色是他在雪山上做了一个月噩梦都没敢梦到的颜色——鲜活的、湿润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绿。草甸上有几顶牧民的帐篷,炊烟袅袅升起,远处有羊群像白云一样缓缓移动。

      剩下的两个沙弥当场跪下来嚎啕大哭。

      玄奘没有哭。他站在草甸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雪山。凌山在阳光下静默地矗立着,雪顶如白发,冰川如皱纹。它看上去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它埋葬了善觉,埋葬了慧通,埋葬了将近二十匹马,几乎也埋葬了他自己。它不会记住他们。凌山见过太多死人了。丝绸之路开通几百年来,每一座雪山隘口下面都埋着白骨,有的有名,有的没名,有的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玄奘转回头,继续向前走。但叶知秋看见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信念——信念还在,从十岁跪在母亲坟前时就种下的那团火苗没有被雪山的风吹灭。碎的是别的东西。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一种叫“觉得自己能保护所有人”的错觉。来的时候是五个人,出来的时候只剩三个。他答应过麴文泰会带着他们平安回来。他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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