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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校史 敖映安到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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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映安到校史馆的时候,发现昨天整理好的档案不见了。
不是被偷了,不是被挪走了,是纸还在,但上面的字消失了。十份牛皮纸档案袋整齐地摆在长桌上,封口完好,标签还在,但抽出来看,里面一片空白。
不是白纸,是写过字的白纸,墨迹完全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像是被某种极其精密的橡皮从纤维层面擦除了。纸张本身没有破损,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墨水味,但字就是没了。
席思晴站在长桌旁,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的纸,手指在发抖。
"我昨晚写的,"她说,声音有些哑,"每个人的故事,三千字,毛笔写的。写完之后锁进了抽屉,钥匙只有我有。今天早上来,锁完好,抽屉完好,纸完好,字没了。"
敖映安掏出笔记本,翻开昨天记录的那几页。
字还在,但颜色在褪。黑色的中性笔迹变成了浅灰色,像是被水洇过,又像是被阳光暴晒了十年。他用手指去擦,墨迹沾到了指腹上——字还在纸上,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不是人为的,"敖映安说,"是规则。她们的故事,不能直接写成文字。"
"什么意思?"
"第十盏灯虽然亮了,封印解开了,但'规则'还在,"敖映安说,"1943年的事,七个人的'转学',六盏灯油,这些东西不能留在纸上,不能留在照片里,不能留在普通人的记忆里。它们只能通过特定的方式传递——钟声、频率、画,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席思晴,"还有亲身经历。只有进去过的人,才能记住。"
席思晴放下那张空白的纸,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最新一页。
她昨天画的那幅石榴树还在,树下的人影也还在。但画面的边缘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黑色,像是不小心蹭到的铅笔灰,又像是某种正在蔓延的霉斑。
"画也在变,"她说,"不是消失,是'污染'。黑色从边缘往中间渗,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动。按照现在这个速度,大概三个月,整幅画就会全黑。"
"三个月,"敖映安说,"是倒影完全融合的时间。如果三个月内我们找不到把故事'固定'下来的方法,不仅记录会消失,我们的记忆也会消失。然后一切重来,又会有新的'转学',新的灯油,新的……"
他没有说完。
校史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周端着搪瓷杯走进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但脸色比前几天更差,眼窝深陷,像是一夜没睡。
"你们发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字会消失,画会变黑,话到嘴边就会忘。这是'规则',从1943年就定下的。九个人封门的时候,设下了这个规则——她们的故事不能被'记录',只能被'经历'。只有真正走进去的人,才能带走记忆。"
"但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席思晴说,"不只是进去过的人。如果只有我们记住,等我们死了,故事就彻底断了。二十个孩子,九个人,六盏灯油,都会变成真正的'无名'。"
老周走到长桌前,放下搪瓷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不是档案,是信纸,普通的横格信纸,上面写满了字。
"我试过了,"他说,"三十年前,我从'里面'出来之后,想把那个人的名字写下来。我写了三千遍,用了三十种方法,钢笔、铅笔、毛笔、炭条、打字机、录音带、刻痕。每一种方法,第二天都会消失。只有一种东西,能留下痕迹。"
"什么?"
老周把那叠信纸翻开,最后一页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是用指甲在纸上划出来的,一道一道,组成了一个人的轮廓,很高,很瘦,戴着眼镜。
"不是字,"老周说,"是画。或者说,是符号。字会被规则抹掉,但符号不会,因为符号不是'记录',是'指向'。它不描述事实,它指向事实。就像路标不描述目的地,它只告诉你往哪走。"
敖映安看着那个指甲划出来的人像,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
"所以,"他说,"我们不能写校史,不能拍纪录片,不能录广播。我们只能画符号,做路标,让后来的人,顺着路标,自己走进去。"
"对,"老周说,"但这有个问题。路标需要有人看,有人懂,有人愿意走。如果路标画得不明不白,就没人会进去。如果画得太明白,又会被规则抹掉。"
席思晴拿起铅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笔。不是画场景,不是画人像,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有一竖,像是一个简化的"灯"字。
"这个呢?"她问。
纸上的铅笔痕在颤抖,但没有消失。十秒钟,三十秒钟,一分钟,符号还在。
"可以,"老周说,"但太简单了。简单到没人看得懂。你需要一套符号系统,一套只有'进去过的人'才能解读的密码。把故事编码进去,让后来的人,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用特定的方式,解码。"
"钟声,"敖映安说,"第七节课的钟声。76.5的频率。还有……"
他看向席思晴,"还有你的画。"
"我的画会被污染,"席思晴说,"边缘在变黑的。"
"那就画在不会被污染的地方,"敖映安说,"画在……"
他停住了,看向校史馆的墙壁,看向天花板,看向地板。
"画在钟楼的砖墙上,"他说,"画在地下室的灯座上,画在76.5频率的电波里。规则只能抹掉纸上的字,不能抹掉砖上的画,不能抹掉频率里的声音。因为那些地方,本来就是'里面'的一部分。"
老周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席思晴的速写本上。
"有个地方,"他说,"你们还没去过。或者说,你们去过,但没有看见。"
"什么地方?"
"钟楼的钟,"老周说,"那口钟。你们听过它的声音,但从来没有看过它的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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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们来到钟楼顶层。
第十盏灯还在房间中央,但光变了。不是橘黄色,不是冷白色,是一种更暗淡的、像黄昏一样的昏黄色。灯芯上的画也变了——石榴树下的人影在缩小,像是从画布上被挤到了角落,而画面的中央,出现了一个新的东西。
一口钟。
不是钟楼外面那口大钟,是更小的,约莫一人高,青铜的,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钟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不是汉字,是某种符号,像音乐符号,又像数学公式,密密麻麻,从钟顶一直刻到钟底。
"这是……"敖映安走近了看。
"零号灯,"老周说,"或者说,这是'灯'的本体。外面那九盏,还有第十盏,都是它的投影。1943年之前,这口钟就在了。女子师范学校建校的时候,它就在。九个人封门,不是创造了封印,是激活了这口钟。她们用自己的'位置',给钟上了发条。"
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钟壁。铜锈很厚,但下面的刻痕很深,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钟壁上刻的,"老周说,"是所有的故事。从建校到现在,每一个'位置'上的人,每一个灯油,每一个进去过的人,每一个听见钟声的人。不是用文字,是用符号,用频率,用共振。只要钟还在,故事就在。只要有人敲钟,符号就会振动,就会发出声音,就会……"
"就会被听见,"席思晴说,"但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身体听。钟声不是声音,是振动,是频率,是直接进入神经的信号。"
"对,"老周说,"所以你们要把新的故事,刻进钟里。不是用笔,不是用刀,是用频率。在第七节课后,在76.5的频率上,把你们的符号,你们的画,你们的记忆,通过钟声,刻进钟壁。"
敖映安看着那口钟,看着钟壁上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立体感,像是从金属表面浮起来的,又像是要沉进去的。
"怎么刻?"他问。
"共振,"老周说,"你们两个人,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里面的那个人,对着钟说话,对着钟画画,对着钟唱歌。外面的那个人,在76.5的频率上,接收这些信号,然后放大,通过广播站的设备,传回钟里。来回震荡,像回声一样,一层一层,把符号叠进金属的晶格里。"
"里面的那个人,"敖映安说,"怎么进去?"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钟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小门,约莫半人高,隐藏在钟座的阴影里。门上挂着一把锁,但不是普通的锁,是一个圆形的转盘,上面刻着十个数字,从一到十,还有一个零。
"钟里有空间,"老周说,"不是钟摆的空腔,是另一个空间。1943年,九个人不是封在地下室里,是封在钟里。地下室是入口,钟里是本体。她们在里面待了八十年,直到你们点亮第十盏灯,才出来。"
他顿了顿,"但现在,钟又空了。空的钟,需要新的'位置'上的人,进去,守着,才能维持符号的运转。否则,钟会停,钟声会断,所有的故事都会消失。"
"又要有人牺牲?"席思晴问。
"不是牺牲,"老周说,"是'值守'。进去的人,不是永远出不来,是每七年可以出来一次,待七天。七天之内,必须找到下一个值守的人,交接。如果找不到,就再守七年。"
敖映安想起"七年周期"。1980、1987、1994……原来不是"转学",是"交接"。每七年,钟里的人出来七天,找一个新的值守者,把他带进去,然后自己出来。但如果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但对方不愿意,就继续守。
"林小婉、周明、郑涛、王芳、李强、赵雪,"敖映安说,"他们不是灯油,是值守者。他们在钟里待了七年,然后出来,找不到接替的人,或者……"
"或者他们不愿意找人接替,"老周说,"因为他们知道,找一个人进去,就是让他承受七年的孤独。所以他们选择自己继续守,一年一年,直到变成灯油,直到烧完。"
席思晴的手在发抖。"那九个人呢?淑华、淑琴她们?"
"她们是第一批值守者,"老周说,"1943年进去,守到2022年。七十九年,不是七的倍数,因为她们不是按周期出来的,是一直守到第十盏灯亮。她们是'位置',是核心,不能轻易离开。但第十盏灯亮了之后,她们解脱了,出来了,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符号,"老周说,"变成了钟壁上的刻痕,变成了76.5频率里的声音,变成了石榴树上的年轮。她们无处不在,但 nowhere。她们是故事本身,不再是讲故事的人。"
敖映安看着那口钟,看着那个转盘锁。十个数字,一个零。零号灯,零号位置,零号值守者。
"如果我们不进去,"他说,"会怎样?"
"钟会停,"老周说,"不是立刻停,是慢慢停。先是钟声里的杂音消失,然后是第七节课的钟声变调,然后是76.5频率变成白噪音,然后是钟壁上的符号开始剥落,像墙皮一样,一片一片掉下来。最后,钟停了,故事断了,所有人都忘了。不只是普通人,是你们两个,是我,是陈默,是副校长。所有人。"
"多久?"
"三个月,"老周说,"和你的画变黑的时间一样。三个月内,必须有人进去,启动钟的共振,把新的符号刻进去,把故事续上。"
席思晴看向敖映安。他也看着她。
"一起进去,"敖映安说,"这次不分开。两个人一起值守,七年一轮,七天出来。如果找不到接替的人,就再守七年。两个人一起,不孤单。"
"规则允许吗?"席思晴问老周。
"规则没说不允许,"老周说,"但也没说允许。1943年以来,从来没有两个人一起值守过。都是一个人,孤独地守,孤独地等,孤独地变成符号。"
"那就做第一个,"敖映安说,"双人入局,方可破局。这是淑华留下的规则,是第十盏灯的规则。我们两个人进去,一起守,一起出来,一起找接替的人。如果找不到,就一起再守七年。"
他伸出手,握住席思晴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回握了。
"好,"她说,"一起进去,一起出来。不欠任何人的债。"
老周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搪瓷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杯子倒扣在钟座上。
"今晚,"他说,"第七节课后。我帮你们守外面的灯,陈默帮你们看频率。你们进去之后,对着钟说话,把故事讲完。讲完之后,符号会自动刻上去。然后你们出来,七天之后,再进去检查。如果符号清晰,共振稳定,就算成功。"
"如果失败呢?"
"如果失败,"老周说,"你们就出不来了。不是变成'位置',不是变成灯油,是变成钟壁上的符号,和淑华她们一样。无处不在,但 nowhere。是故事本身,不再是讲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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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他们在广播站做最后的准备。
陈默坐在调音台前,手指在旋钮上轻轻转动,频率停在76.5。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睛里的黑色退了不少,但左手腕上多了一道疤痕,像是被什么烫过,和副校长那颗痣的位置一样。
"我欠的债,"他说,注意到敖映安的目光,"明远的。我替他守了三年频率,现在该还了。你们进去之后,我会把76.5开到最大,让整个城市都能收到。但只能维持七分钟,七分钟后,设备会过载,烧掉。"
"七分钟,"敖映安说,"够了。"
席思晴在画最后一幅画。不是速写,是油画,颜料是她从美术社带来的,松节油的味道很浓。画面上是十盏灯,围成一圈,中间是零号钟,钟里有两个人影,手牵着手,背对着画面,面向钟壁。
她在画的背面写下一行字,不是用铅笔,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在木质的画框上:
"2022年9月30日。敖映安,席思晴,入零号钟。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
刻痕很深,木屑嵌进指甲缝里,疼得她皱了皱眉。但字留下了,没有被规则抹掉——因为这不是纸,是木头,是画框,是"符号"的载体。
敖映安在整理笔记本。他把所有能记住的细节,全部转化成符号和简图。人名变成圆圈,年份变成竖线,地点变成三角,事件变成箭头。没有文字,只有符号,像某种古老的地图,指向真相,但不描述真相。
五点四十分。
他们走出广播站,走向钟楼。老周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拎着那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发出橘黄色的光。
"第七节课后,"老周说,"钟声响起的时候,转盘锁会打开。你们有七秒钟的时间进去,七秒钟之后,门会关上,从外面打不开。"
"七秒钟,"敖映安说,"够两个人进去了。"
"够,"老周说,"但进去之后,不要回头。钟里的空间不是直的,是螺旋的,像楼梯一样,往下走。你们会看见很多东西,很多符号,很多声音。不要碰,不要停,一直走到最底下,那里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个麦克风。对着麦克风说话,把故事讲完。讲完之后,钟声会响,符号会刻上去,然后你们顺着原路返回。"
"如果迷路了呢?"
"如果迷路了,"老周说,"就唱《送别》。钟声会回应你,带你回来。但只能唱一遍,唱多了,钟声会把你吸进去,变成符号的一部分。"
五点四十五分。
下课铃响了。电子音清脆短促。
然后是钟声。当当当当当当当——七下。
在第七下响起的瞬间,敖映安看见钟座上的转盘锁开始转动,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最后停在"零"。
咔哒一声,小门开了。
一股风从里面吹出来,不是冷风,是温暖的,带着某种陈旧纸张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像是校史馆,又像是席思晴的画室。
"走!"敖映安拉着席思晴的手,弯腰钻进小门。
里面很窄,只能爬行。墙壁是青铜的,上面刻满了符号,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那些符号在移动,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墙壁上滑下来,在他们手边游过,又消失在黑暗中。
"不要碰,"席思晴轻声说,"老周说的。"
他们继续往前爬。通道是螺旋向下的,像老周说的,像楼梯一样。爬了约莫两分钟,空间变大了,可以站起来。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里,穹顶很高,看不见天花板。墙壁上刻满了符号,和外面钟壁上的一样,但更大,更清晰,发出更亮的荧光。符号在缓慢移动,像是一群鱼,在墙壁上游来游去。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平台,约莫一张桌子大小,平台上立着一个麦克风。不是现代的那种,是老式的,和广播站里那个一模一样,黑色的,圆头,上面套着红色的防风罩。
麦克风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站着,背对着他们,正在对着麦克风说话。是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起,身影很熟悉。
"外婆?"敖映安轻声说。
女子转过身。
不是淑华,不是淑琴,不是荷生,不是菊生。是另一个人,更年轻,更瘦,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像是常年生活在水下。
"我是零号,"女子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或者说,我是钟本身。1943年之前,我就在这里了。九个人封门,是把我唤醒了。她们的故事,变成了我的符号。她们的声音,变成了我的频率。"
她看向敖映安,又看向席思晴,眼神里有某种古老的疲惫。
"你们来续故事?"
"对,"敖映安说,"我们把新的符号带进来了。二十个孩子,六盏灯油,第十盏灯,还有……"
"还有你们自己,"零号说,"你们想把你们的故事,也刻进去?"
"不只是我们的,"席思晴说,"是所有后来人的。我们想让钟继续响,让76.5继续播,让第七节课的钟声,永远带着她们的名字。"
零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走向平台边缘,伸出手,指向墙壁上的一个位置。那里的符号比较少,像是特意留出的空白。
"刻在这里,"她说,"但不是用声音,不是用画,是用你们的'存在'。你们每个人,留下一样东西,一件对你们最重要的东西。把它放在平台上,对着麦克风说出它的名字,符号就会自动刻上去。"
敖映安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不是现在这本符号化的,是最早的那本,写满了"七年周期"的,有红笔问号、有黑笔记录、有铅笔批注的那本。他翻到有外婆名字的那一页,撕下来,放在平台上。
"敖淑华,"他说,对着麦克风,"我的外婆,九人之一,母亲,保护者。她留下了信,留下了名字,留下了'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我把她的记录,还给钟。"
纸在平台上颤抖,然后慢慢沉入青铜表面,像被水吸收一样。几秒钟后,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有一竖,下面连着两个点,像是"灯"字,又像是两个人手牵着手。
席思晴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第一页。那是她转学第一天画的,画的是敖映安坐在教室后排,抬头看着窗外的钟楼。她把这页撕下来,放在平台上。
"席思晴,"她说,对着麦克风,"画者,指路的人。这幅画,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不是用眼睛,是用笔。我把这幅画,还给钟。"
画纸也沉入了青铜表面。墙壁上出现了另一个符号,和敖映安的那个连在一起,像是一对翅膀,又像是一扇门。
零号看着这两个符号,微微点头。
"还有吗?"她问。
敖映安和席思晴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同时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
"还有这个,"敖映安说,"我们的约定。一起进去,一起出来。不欠任何人的债。"
"双人入局,方可破局,"席思晴说,"这是我们的规则,也是我们的符号。"
零号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麦克风,轻轻地说了一句:
"收到。"
墙壁上的符号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一群被惊醒的蜂。荧光变得更亮了,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新的符号从青铜表面浮起来,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晶体一样,一点一点凝结,一点一点成型。
符号的形状,是两只手,握在一起,中间有一盏灯,灯芯上有两个人影。
敖映安感觉自己的手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去,流进青铜,流进符号,流进钟的共振里。不是疼痛,是某种解脱,某种终于完成了什么的平静。
席思晴也在颤抖,但她没有松手。她握紧了他的手,看着墙壁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符号,嘴角微微上扬。
"刻上去了,"她说,"我们的符号。以后有人进来,会看见这个,会知道,曾经有人来过,有人记住过,有人……"
她的手突然松了一下。
不是她主动松的,是某种力量在拉扯她,把她往墙壁的方向拉。墙壁上的符号在蠕动,像是一张张嘴,在邀请她,在吞噬她。
"思晴!"敖映安抓紧她的手,往回拉。
但力量太大了。不只是她,他也在被拉,两个人一起,慢慢滑向墙壁,滑向那些发光的符号。
"规则变了,"零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静,依然遥远,"两个人一起刻符号,意味着两个人一起成为符号。你们不是值守者,你们是故事本身了。和淑华她们一样,无处不在,但 nowhere。"
"不对!"敖映安喊道,"老周说,刻完符号,钟声会响,我们可以顺着原路返回!"
"老周只见过一个人刻符号,"零号说,"没见过两个人。两个人的重量,是单人的两倍。钟承受不住,会把你们吸进去,变成平衡。"
席思晴的手指在敖映安的手心里滑动,像是要挣脱,又像是要握得更紧。
"映安,"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唱《送别》。老周说的,钟声会回应,带我们回来。"
"只能唱一遍!"
"那就唱一遍,"席思晴说,"一起唱。"
他们面对着墙壁,面对着那些蠕动的符号,面对着越来越强的拉力,一起开口: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声音在圆形空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激起一圈圈涟漪。符号的蠕动变慢了,荧光开始闪烁,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倾听。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拉力在减弱。敖映安感觉自己的脚能站稳了,席思晴也不再往墙壁滑了。符号的光芒变得柔和,不再刺眼,不再具有侵略性。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钟声响了。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钟的内部,从青铜的晶格里,从符号的缝隙中,直接在他们脑子里响起。当当当当当当当——七下。
第七下的时候,拉力完全消失了。墙壁上的符号恢复了平静,像一群被安抚的鱼,缓缓游动,回到各自的位置。
而在新刻的符号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休止符。
"符号完成了,"零号说,"你们可以走了。七秒钟之内,原路返回。不要回头。"
敖映安拉着席思晴的手,转身就跑。螺旋通道在他们脚下延伸,青铜墙壁上的荧光指引着方向。他们爬,他们跑,他们冲向那扇半人高的小门。
在第七秒钟的最后一刻,他们冲出了小门。
外面是钟楼顶层,第十盏灯还在,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老周站在灯旁,手里拎着煤油灯,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某种释然。
"七分钟,"他说,"刚刚好。"
陈默从楼梯口爬上来,拄着拐杖,气喘吁吁。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左手腕上的疤痕在发光,像是一个小小的符号。
"76.5,"他说,"烧掉了。设备过载,冒了烟。但最后一秒,我把你们的信号传出去了。整个城市,只要有收音机在76.5的,都收到了。收到了……"
他停住了,像是在回忆收到了什么。
"收到了什么?"席思晴问。
"收到了钟声,"陈默说,"和你们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唱歌。《送别》。但调子变了,不是悲伤的,是……"
他想了想,"是平静的。像是一个人走完了很长的路,终于坐下来,喝了口水,看着夕阳。"
敖映安和席思晴站在第十盏灯前,看着灯芯上的画。
画变了。不再是石榴树下的人影,不再是十六个人走向光门。画上是一口钟,钟壁上有两个符号,手牵着手,中间有一盏灯。而在钟的旁边,站着很多人,有穿旗袍的,有穿军装的,有穿校服的,有穿工装的。他们都在看着钟,看着符号,看着彼此。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新出现的字,不是刻的,不是写的,是像从画布里长出来的,墨迹还湿润着:
"2022年9月30日。新符号刻入零号钟。双人值守,七年为期。故事继续,钟声不息。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
敖映安伸出手,碰了碰那行字。墨迹沾到了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像刚写上去的,又像是从某个人的体温里透出来的。
"七年,"席思晴说,"七年后,我们要再进去一次,检查符号,续上故事。如果找不到接替的人,就再守七年。"
"十四年,二十一年,二十八年……"敖映安说,"只要我们还在,故事就在。"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学生们在跑步,在打球,在笑。没有人注意到钟楼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听见76.5频率里的钟声,没有人看见钟壁上新刻的符号。
但他们会知道的。总有一天,某个第七节课后,某个学生会听见钟声里的杂音,会看见不存在的教室,会遇见背着画筒的转学生,或者拿着笔记本的管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