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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一章 那是一条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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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条单薄粗糙的小木船。
李莲花左手摇起船桨,将木船缓缓划向江心,任它顺江而下。这里是长江下游,看这水势,不到一日一夜,就可以入海。他将船底的小鱼都放生了,抱膝坐在木船之上,看着前面滔滔江水。
若山水有七分,看在他眼里只剩一二分。
但他仍在看。
两侧青山笼罩着雾气,那苍翠全带了股晦暗,让人觉得冷,那冷意直灌心底。
他坐在船上,那阴冷的雾气自江上涌起,渐渐地弥漫满船,似沁凉又冰冷。
远远望去,倒见轻舟出云海,倒是风雅。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李莲花笑了笑,轻轻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他极认真的摸出一块巾帕来擦拭唇边的血。
但是紧接着,他又吐了一口血。
那殷红的鲜血,渐渐染红了江面。
“十年前,东海一决,李某蒙兵器之利,借沉船之机与君一战犹不能胜,君武勇之处,世所罕见,心悦诚服,今事隔多年,沉疴难起,剑断人亡,再不能赴东海之约,谓为憾事。余感念君所赠之忘川,然终有负君之所望。江山多年,变化万千,去去重去去,来时是来时。今方多病习我之功法,资质上佳,不暇多日,定不在‘明月沉西海’之下,君今无意逐鹿,但求颠峰,李某已去,君意若不平,足堪请其代之。”
“——李相夷绝笔。”
远方迷雾缭绕,天际晦暗不明,隐隐的,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中涌动,又似有深沉低鸣。
雾气更浓厚了些,李莲花目光渐渐无神起来,他眯了眯眼,似乎想要看清远方的景色,最终却是自嘲一笑。
“倒是先成了瞎子……”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冷冽刺骨的雾气从脸颊边缓缓的划过。
天地间,又有一声长鸣在云间涌动。
最终,绵绵细雨落下,天地的悲鸣声,化作了长长的叹息。
轻纱薄雾渐渐收回,小船也逐渐倒往回飘荡,一切的一切,就像世界按下了倒退键,回到了最初……
…………
湖州,东湾镇。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斜阳高照,打亮了红色的石柱,也照在了石柱边孩童紧闭的眼皮上。
似乎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李莲花缓缓睁开眼睛,然后一脸茫然的坐在石柱旁的台阶上,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随后缓缓抬起了双手,这一双明显属于幼童的手映入了眼帘,随即又打量了一下身上衣物。
是乞丐的装束。
破烂的衣衫,浑身上下脏兮兮的。
而不多时,一个十一、二岁的乞丐少年跑了过来,他的怀中似还藏了些什么东西。直到走近了,少年才将怀里的白馒头塞到了不知为何出神发愣的弟弟手里。
“相夷,快吃吧。”
相夷……
心里有个模糊猜测的李莲花,看着这略显陌生的少年,眼神有些触动。
这不是单孤刀!
他是……
李莲花木愣愣的咬了一口白馒头,看着那少年。少年见他吃了馒头,便也放了心。他摸摸弟弟的脑袋,虽然也饿,但弟弟年纪还小,自然先紧着他来了。
“相显……哥哥,你也吃。”
李莲花试探性的喊出了声,顺手掰了一半的馒头,递给少年。
少年温和笑了,摇了摇头:“哥哥不饿,你吃。”
他是李相显!真的是师娘提起过的,他的哥哥!
看着眼前还活着的哥哥,感受着血脉中那若有似无的亲近感,慢慢的,李莲花红了眼眶。
“相夷你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李相显看到弟弟突然哭了,慌忙的替他擦掉眼泪,有些手足无措。
看着哥哥安慰他的模样,这一瞬间,李莲花十分想将那三十年人生里,所有的委屈都倾诉出来,可是,他不是真的四岁小儿,也知道这事情过于骇人听闻,哥哥也不一定会相信,于是很快平复了心绪,摇了摇头:“我没事,哥哥。”
他说着,将半块白馒头塞给了李相显。
小小少年到底还是败给了咕咕作响的肚子,坐在弟弟身旁,两人一起解决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个馒头。
看李相显就算饿了,也吃相斯文,并没有狼吞虎咽,显然之前的教养是极好的。
李莲花百无聊赖的心想:他这算是回到了小的时候,并且不知怎么带了以前的记忆。他所看的奇闻异志,见识过的奇人异事不知凡几,自己亲身经历一遭,倒是头一回。
也许……
他看了看天。
也许这是老天爷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吧。
可是重来一回,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碧茶之毒,没有三经之伤,可是那些伤害早已造成,留在他的记忆里,无法磨灭。倒不如他什么也不记得好……
可若是这样,重来一次好像……更没什么意义了。
“相夷,我找到一个空屋子,那里好像许多年没人住了,今晚我们先在那里歇一晚。”李相显说道,“这里距离云隐山……也不知有多远……”
随着李相显的话,李莲花突然看向了他。
“我们要去云隐山?”
“父亲曾说,若是家里出事,就让我带着你去云隐山,投靠父亲挚友。”
“为什么家里会出事?”
李莲花问道。当年之事,他在从师娘那儿获知后,却没什么心力去调查些什么,只听说李家是被山贼祸害灭门的。
可是,李家是芳玑王和南胤公主的后代,灭门……会是表面看上去的山贼作案吗?
“我也不知道。”
李相显可不知道李莲花所想,只是,他也不知道父亲为何会这么说,而父亲那么说了,必然是有什么原因的。他摇了摇头,同时也想着,或许,等风头过去了,他可以再回去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而李莲花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多久。
他想的是,他们现在还没遇到单孤刀,李相显也还没有死,师父更是还没有被单孤刀所害。
他可以再次……见到师父了。
想到师父被单孤刀害死,自己未能见师父最后一面,李莲花就悲从中来。
而待他回过神来,李相显已经带着他来到了他说的这个空屋子里了。
这是一个小院子,空屋是这小院里唯一没有残壁断垣的还算能遮风挡雨的屋子。屋子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神龛。只是也许久未有打扫过,上面全是灰尘。
“相夷,你乖乖的在这里待着,哥哥再去找点吃的和水,千万别乱跑啊!”李相显说着,“要是有危险,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李莲花点了点头,看着李相显又跑了出去。
瞧着那背影,李莲花觉得,当务之急,应该是保证李相显的安全。
师娘说过,哥哥李相显是发烧生病去世的。
扬州慢内力,至纯之和,有生生不息之效,适宜解毒,疗愈伤痛。只是扬州慢心法极难修炼有成,一旦有成,便能运用自如。
眼下若是让李相显去修炼这内功心法,不说他有没有天赋,能不能修炼成,单论解释这心法由来又是个麻烦。
毕竟,李相显并非同他一样年纪,而是一个十二岁,有自主意识的少年。
难道说是……捡来的心法?
李莲花摇了摇头。
这扬州慢虽然是他自创的,但也是基于师娘所修炼的功法改编的——不是他自夸,像扬州慢这种十分“精妙绝伦”的心法,若是真能随处捡来,那他自己也高低想去捡捡看,有没有更高的武功秘籍了。
“看来还是得靠自己啊……”
李莲花叹息一声。
说修炼就修炼,李莲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盘膝而坐,就开始照着上辈子的记忆开始修炼扬州慢心法。
这是他自己的内功心法,纵然因为碧茶之毒而久未修炼,如今一身沉疴尽去,修炼心法也是易如反掌。
至于未来如果去了云隐山,被发现自己修炼了内力……嗯,借口是现成的——捡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收势结束修炼的时候,李相显回来了。
睁眼的那一刻,李莲花呆愣了一下。
因为李相显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回一个小女孩,看她的衣着布料,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可她此刻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像是被吓着了,亦或是,遭遇了什么事?
“哥哥,她是谁?”
李莲花对自己四岁前的记忆是一点都没有的,只记得是在外流浪的,而四岁后的记忆,就已经是在云隐山上练武了。
上辈子,李相显也捡回来这么个小姑娘吗?
对,捡回来。
“这个妹妹和家人走散了,我看她可怜,就带回来了,这里起码有遮风避雨的地方。”
李莲花颔首,说:“那回头得帮她找找家人。”
接着他就打量了一下那个看上去也才六七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牵着李相显的手不放,见李莲花瞧过来,立刻往李相显身后躲。
李相显笑着,拍拍女孩后背:“没事没事,他叫相夷,李相夷,是我弟弟,小妹妹你不用害怕。”
李莲花也尽量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
哪知小姑娘先是狐疑的看看他,又看看李相显,复又看向李莲花,惊奇的问他:“你叫李相夷?!”
这口气,仿佛认识他一样。
李莲花觉得奇怪,莫不是……这姑娘也有同他一样的境遇?
说起来,小姑娘看着六七岁,可那眼神却不似六七岁小孩一样天真懵懂——事实上,他自己也是如此,只不过他自己看不到。
他点了点头。
小姑娘就放开了李相显,远离了他。可想到了什么,转头问李相显:“大哥哥,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李相显。”
然后,李莲花清楚的看到,小姑娘像是松了口气一般,不由挑眉:看来,应当是有和他一样的境遇了。而且,还认识他,或者说……是知道他的事。
但……看她刚才那样子,她都不确定带她走的人是好是坏,就,跟来了?
小姑娘也太没戒心了。
李莲花暗暗摇头。
接着,他又见小姑娘去拉李相显的衣角,仰着头,说:“大哥哥,前几日,我跟着爹娘从京城出发去苏州看望外祖,路上遇到山匪,爹娘为了保护我,现下生死不明……哥哥,你们陪我去苏州可以吗?”
“啊这……”李相显有些为难。
苏州,距离湖州倒是不远,可跟云隐山是完全相反方向啊……
李相显有些犹豫,他看了眼李莲花。
小姑娘似乎知道他的顾虑,说:“等我找到了外祖,可以让他送你们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这样的话,是不是能避开某些人?
李莲花心想——这姑娘难道也知道单孤刀?所以故意让他们走去苏州?
上辈子,他们应该是走到了云隐山附近才遇到了单孤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师父才找到了他们,只可惜,哥哥在路上就死了。
可能是因为知道他们要去云隐山,哥哥临死前还特意告诉了单孤刀,所以他和单孤刀最后才会流浪到那儿的。
若是如此……
李莲花说:“哥哥,我们帮帮她吧。”
李相显:“可是路上就我们三个孩子,特别是你和相夷,都还那么小,不安全。”
最主要的是,没钱。
小姑娘歪了歪头,说:“找镖行的人一起走就安全了呀!”她说着,又从袖子的暗袋里,掏出了一小块碎银:“这是我的零花钱,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的。”
说完,小姑娘露出了甜甜的微笑,眨着眼,看着李相夷。
李相显觉得小姑娘说的办法不错。
“行,那我们先送你回家。”李相显说道,“对了,还没问你呢,小妹妹,你叫什么呀?”
“我叫谢流云,苏州谢家就是我外祖家。”
谢家?
李莲花呆了呆,谢家他上辈子听说过,是做布料生意起家的,后来成了皇商,在江浙一带名气甚广,这小姑娘竟是谢家人么?
不对,既是外家,怎会姓谢?
虽然有这个疑问,但是,李莲花也没有刨根问底的兴趣。
权当是姑娘家家的,在外说个化名保护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