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先生她不露面》八面玲珑的碧奇

5、家宴暗涌 第

　　第五章·家宴暗涌

　　绿袖进来点灯的时候，带了一句话：“老爷传话，今晚家宴，小姐身子好了该露个面了。“

　　姜若笙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根断针，对着窗纸上的光影出神。绿袖把灯盏搁在桌上，烛芯跳了一下，满屋子泛黄的暖光铺开，她这才转过身来。

　　“家宴？“

　　“每月逢五摆一次，小姐病了这些天都没去。“绿袖一边说话一边打开柜子给她拣衣裳，“夫人那边传话说席面已经备好了，让您收拾收拾就去前厅。“

　　姜若笙没动。她坐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素白寝衣，又抬头看了看绿袖手里抖开的一件藕荷色褙子。她伸手接过那件衣裳，手指在料子上捻了一下——织锦坊的普通缎，做工尚可，手感偏硬。苏家染的料子上手是软的，经纬之间有一种活气。这件没有。

　　“换那件月白的。“她说。

　　绿袖愣了一下：“小姐，那件太素了吧？“

　　“就月白。“姜若笙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面坐下，“病刚好，别穿得太鲜亮。不扎眼就是礼数。“

　　绿袖哦了一声，换了那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出来。姜若笙接过来披上，自己理了理衣襟，然后对着铜镜坐正了。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前几日多了几分人气，唇色淡得像纸上洇开一层薄粉。她让绿袖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圆髻，簪了一根素银簪，没有耳坠，没有镯子。

　　她在镜子里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变成“姜若笙“。每一层粉、每一根发丝、每一道衣褶，都在把一个陌生的人形填满。像给一具蜡像穿衣裳，穿好了，推到人前去。衣裳层层叠叠，底下苏云锦的骨头杵在那里，硌得慌。

　　但她知道，这件衣裳她得穿稳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跨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像那天出门去苏家废墟时一样。那一次她跨出去是为了找过去，这一次她跨出去是为了演现在。

　　前厅的灯火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她还没走到就听见了周氏的笑声，圆润的、不紧不慢的，像一把熟透的果子在盘子里滚。还有一个男人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帘子听不清字句，只听得见那种沉稳的、不太想让人听见的声调。

　　她停了一步。然后掀帘，走了进去。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

　　姜鸿远坐在主位上，正在喝一盏茶。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四十七岁的人，鬓角只有零星几根白，眉骨高，鼻梁直，下颌收得紧。他第一眼看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息。没有多余的表情，像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东西被放回了原位。然后他“嗯“了一声，说：“坐吧。“

　　周氏已经站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迎过来，一把拉着她的手往桌前带：“我的儿，今儿个气色好多了！快坐快坐，娘给你盛碗汤——“

　　姜若笙由她牵着走到桌边。坐下的时候，周氏把手搭在她椅背上，像是扶她一把。但她感觉到那只手在椅背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发力，像是在确认这把椅子坐稳了没有，又像在确认椅子上的人会不会忽然倒下去。

　　姜若雪坐在周氏左手边，正抬头看着她笑。笑容明净，甚至带着一点病后重逢的欣喜，嘴角翘得恰到好处。

　　“姐姐，“她歪了歪头，“你瘦了好多。“

　　姜若笙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病了几天，自然瘦了。妹妹倒是一点没变。“

　　她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姜鸿远把面前一碟桂花糕轻轻往她那个方向推了半寸。动作很小，碟子和桌面之间几乎没有声响。他推完之后就去夹别的菜了，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姜若笙没有去碰那碟糕。但她的目光在那半寸的距离上停了一瞬。

　　饭桌上安静了。姜鸿远不说话，在座的人也就不说话。他夹一筷菜，别人也跟着动筷，满桌子的碗碟声响得规规矩矩。姜若笙低头喝汤，眼睛不动声色地把三个人收进余光里。周氏在给姜鸿远添菜，姜若雪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筷子尖挑得精细。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家里说话的人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姜鸿远不开口的时候，整张桌子替他沉默。

　　饭过半程，周氏盛了一碗汤放在姜鸿远面前，笑着说：“老爷，永宁公主府上赏花宴的帖子前日送来了。“

　　姜鸿远“嗯“了一声，没抬头。

　　“若雪已经接了。“周氏继续说着，语气又轻又自然，像是在聊一件不重要的闲事，“若笙身子也好了，要不让她也一块儿去？姐妹俩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姜鸿远脸上慢慢移到姜若笙脸上，笑容不变，像是在等一个“好“字落下来。姜若笙把汤勺放下，抬眼看着周氏，没有立刻接话。

　　“永宁公主府上的赏花宴，每年秋里都办。“周氏见她没接，又补了一句，“京城有头有脸的官眷都去，若雪年岁到了，我正想让她多见见人。“

　　“年岁到了“四个字落在桌面上，又轻又脆。姜若笙在心里把四个字翻了一个面——“该说亲了“。周氏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姜鸿远听的。她在替姜若雪铺路，而“嫡女也去“是这条路上的一块踏板。

　　姜鸿远放下了筷子。他抬头看了姜若笙一眼——那是今晚他第二次正眼看她。第一次是入席时，第二次是现在。他的目光比上次多停了一息，像在判断什么。

　　“你身子好利索了？“他问。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态度。但他问的是她，不是周氏。

　　姜若笙正要开口，姜若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爹，姐姐病刚好，出去走走透透气也是好的。天天闷在屋里，身子怎么好得起来。“

　　她放下汤匙，偏头看着姜若笙，眼底弯弯的：“而且公主府的菊花今年可好了，姐姐从前最爱看花的——对吧？“

　　从前最爱看花。姜若笙听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紧。“从前“两个字放得又轻又准，像是无心之言，又像是故意落了一颗棋。她分不清楚。但她记住了。

　　三个人，三双眼睛，三句不同的话，最后落点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忽然明白了这场家宴的意义。她不是来吃饭的。她是来被这三个人各自定位的。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温正正好。她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向姜鸿远。

　　“爹觉得呢？“

　　她把球踢回给了这个家的主人。她想知道姜鸿远在这件事上站哪边。桌面上安静了两息。姜鸿远看着她，她把目光迎回去，没有躲。

　　沉默了一会。然后姜鸿远说：“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身子要紧。“

　　他说的不是“去吧“，也不是“别去“。他说的是“你想去就去“。这句话听起来模棱两可，但姜若笙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我不替你安排。你可以自己决定。这个父亲不热络，但至少不把她当棋子。

　　“那女儿就去吧。“她放下茶盏，目光从姜鸿远脸上移开，落在周氏身上，“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也是替母亲和妹妹长脸。只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度：“只是女儿身子没好全，怕那天精神不济，到时候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母亲可别怪我。“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周氏的笑容在她脸上凝固了一瞬。很短，短到姜若雪和姜鸿远都不会注意到，但姜若笙看见了。周氏听懂了——我去。但我是“病刚好“去的。到时候我说什么、见什么人、走哪条路，你们谁都别拦我，也别说我不懂事。

　　姜若笙转回来，对姜鸿远笑了一下：“爹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四个字她不轻不重地说出来，像在桌上放了一枚铜钱。姜鸿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姜若笙注意到他端起茶盏的时候，嘴角动了一瞬。很短，像是不经意地牵了一下，然后被茶盏的边沿盖住了。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扫见周氏的手在桌面上顿了一下。那只手刚刚还在给她布菜，筷子尖夹着一块鱼肉正要放进她碗里，现在停在半空，悬在那里，像一条鱼在水里忽然停住了。顿了两息才落下，鱼肉搁进碗里，周氏笑着说“多吃点“。

　　姜若笙低头吃那块鱼肉，嚼得很慢。

　　散席了。姜若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姜鸿远的声音：“若笙。“

　　她回头。姜鸿远还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满桌残羹还没撤，他面前那碗汤只喝了一半。他看着门口的她，光线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她站在明处，他坐在暗处。

　　“天凉。“他说，“添衣。“

　　四个字。没什么表情，像顺口说了句客套话。但她应了一声“嗯“的时候，看见他伸手把那碟桂花糕往自己那边收回去了。他刚才推过来那半寸，她一口没动。

　　她转身走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

　　回她院子要穿过一条回廊，廊下挂着两盏旧灯笼，纸皮泛黄，照得人影模模糊糊。她走得慢，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带着桂花的甜腻。

　　在拐角处，她停住了。廊柱后面蹲着一个人，正在给一只三花猫喂东西。那人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脸。姜若笙认出了她——姜若雪身边的大丫鬟，画眉。

　　“大小姐。“画眉慌忙站起来，手里的鱼干掉在地上，三花猫叼了就跑，“奴婢——奴婢在喂猫——“

　　“你在这儿做什么？“姜若笙问。语气平淡，不急不缓。

　　“二小姐让奴婢把猫喂了再回去。“画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她蹲回去把地上掉落的鱼干碎屑捡起来，手指在青砖上摸索着。

　　姜若笙“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靴尖踏过她裙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一个声音。落水那天早上的声音。隔着一扇院门，隔着一层模糊的记忆，那个声音说——“二小姐说今日荷塘里的花开得好，大小姐也去看看吧。“

　　当时她是姜若笙，刚醒不久，记忆像浸了水的纸，那个声音只留了一团影子在她脑子里。但此刻“大小姐“三个字在回廊里响起来的时候，那团影子忽然清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画眉还蹲在地上，低着头在找东西，手指在青砖缝里摸索着，像心虚，又像真的在找残渣。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抬起手拢了一下，露出半张侧脸。

　　姜若笙看了她两息。然后转回头，继续往自己院子走去。

　　她走进院门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里露出来。她站在院子里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冷白的月光落在院中的桂花树上，影影绰绰。她想起来了。落水那天早上，对姜若笙说“荷塘里的花开得好“的人，就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的主人，是姜若雪的大丫鬟。

　　缺的角，找到了一个边缘。她推开房门，跨进去，把门从里面关上。

　　闩门的声音在夜里很轻。她站在门背后没有立刻动，背靠着门板，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里的那根线头。线头缠在指腹上，细细一圈，勒出一道浅痕。

　　明天。继续摸。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