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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中惊坐 病中惊坐识 ...

  •   第二章·病中惊坐

      绿袖端着药碗跪在床前,哭得说话断断续续。姜若笙靠在引枕上,把碗里的苦药一口一口咽下去。

      药汁滚过喉咙,刮过一道生疼,像砂纸从里面磨了一遍。她每咽一口就停一停,等那阵灼痛过去再咽下一口,半碗药喝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绿袖跪在脚踏上,眼泪啪嗒啪掉在碗沿上,嘴里翻来覆去就几句话:"小姐可算醒了……奴婢以为您……"

      姜若笙没说话。她一边喝药一边转着眼睛打量这间屋子。

      藕荷色纱帐,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净——比苏家绣坊的手艺差两分,但在官宦人家已算上等。拔步床的雕花是"五福捧寿",漆色半新不旧,是正房嫡女的规制。梳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和几支素银簪子,镜架旁边搁着半个没绣完的绷架,绣了一半的是一对并蒂莲,线色配得俗气,针法也笨。

      不是她的东西。

      不是她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节纤细,肤色苍白,甲盖上没有常年捻线磨出的薄茧。苏云锦的手指在十七岁那年就被绣花针扎出一层硬皮,摸绸缎的时候指尖会微微打滑。而这双手光滑得像刚剥出来的莲子,连一道针眼都没有。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药咽下去,开口说话。声音哑得吓人,像生锈的铁片互相磨:"绿袖。"

      "奴婢在!"

      "我睡了多久?"

      "三天。"绿袖拿帕子擦她嘴角的药渍,手在发抖,"小姐落水那天是九月初七,今儿个是九月初十。大夫说您寒气入肺,再晚半个时辰——"她的嘴一瘪又要哭,"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去荷塘边啊!"

      姜若笙看着她。十五六岁的脸,圆眼睛,鼻头哭得通红,嘴唇上起了干皮——是真心急,也是真害怕。她刚才说"小姐落水那天",用的是"小姐"不是"您",是姜家伺候多年的丫鬟,说话随意,嘴不紧。

      "我怎么落的水?"姜若笙慢慢问。

      绿袖擦眼泪的手顿了一下:"小姐那天下午一个人出的门,不让奴婢跟着。后来……后来是府里的婆子远远瞧见您在荷塘边上站着,等喊人来的时候您已经在水里了。"

      "哪个婆子?"

      "周妈妈。是夫人院里的。"绿袖的声音低下去,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奴婢、奴婢也是听说的,当时奴婢不在跟前……"

      姜若笙"嗯"了一声。

      周妈妈,夫人院里的。她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放进脑子里。她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用着一副陌生的身体,面前是一个说话会眼神躲闪的丫鬟,外面有一个"母亲"派来的婆子看见了她"落水"的全过程。苏家冤案里沈墨言那句"宁王殿下对贡品纹样有些异议"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的药味变成了铁锈味。

      "我头疼得厉害。"她说,"把姜家的事再给我讲讲。我怕忘了什么。"

      绿袖不疑有他,一边收拾药碗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起来。姜若笙靠在枕头上听着,一双手交叠放在被褥底下,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地数手指,像数线轴。

      姜鸿远,当朝首辅,文渊阁大学士,四十七岁,政事繁忙。嫡女落水三日只来看过一次——绿袖原话是"老爷公务缠身",但姜若笙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个女儿在父亲心里分量不重。母亲早逝,继室周氏进门十年,生了一女一子。女唤姜若雪,十七岁,比姜若笙小一岁;子未满十岁,名唤姜若霖。祖母陶氏尚在,住在后院佛堂,常年吃斋念佛,极少见人。

      "祖母不来看看我?"姜若笙问。

      绿袖的声音低了几分:"老太太这半年身子也不好,佛堂里不出来,连老爷去请安都只隔着帘子说话。"

      姜若笙没再问。

      她把姜家的人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当权却不太管家的父亲,一个面热心冷的继母,一个年纪相仿的庶妹,一个不问世事的祖母,还有一个年纪太小还没入局的幼弟。首辅府上人丁不旺,但关系够密。密到嫡女落水三天只有丫鬟在哭,密到"远远看见她落水"的是继母院里的婆子,密到祖母连面都不露。

      "首辅的女儿。"她把这个身份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像嚼一片黄连。权力的最中心,也是刀锋最密集的地方。她忽然想起沈墨言当年在织坊后院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是个寒门举子,刚考中秀才,在她家库房里看了一下午的贡品账册。他说的是"姜首辅门下,连一条狗都能咬死人"。

      窗外日头偏西了。她从那句话里回过神来的时候,绿袖正往她腰后垫引枕,嘴里念叨着"夫人方才让人传话说一会儿来看您"。

      姜若笙的手指在被褥底下停住了。"夫人。"

      "嗯,周夫人,说是给您炖了参汤——"

      "把铜镜给我摆到枕边来。"

      绿袖愣了一下:"小姐?"

      "我看看自己的脸。"她闭了闭眼,"躺了三天,怕自己不像个人了。"

      铜镜摆上来的时候,她把脸凑近了看。镜子里的人在午后日光里泛着病态的苍白,下颌尖得像刀刃,嘴唇干裂,额头还贴着退烧的凉帕。眉眼淡,鼻梁窄,整个人薄薄一片缩在锦被里,看着就让人觉得"风吹就倒"。

      可她盯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她唯一认得的东西。不是模样,是里面的东西——那层薄薄的、死水一样静的光,是苏云锦死前最后一息放在那里的。她盯着它们,确认它们还在,然后慢慢把那层光收起来,换上一副病恹恹的、什么都不想的茫然。

      门帘响了。

      一股沉水香先飘进来,浓得发腻,她以前在苏家接待官眷时闻到过——最上等的沉水香饼,一两银子一块,寻常人家烧不起。然后是一个圆润柔和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周氏穿着一件秋香色褙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丫鬟手上端着托盘,托盘里是汤盅、锦缎、药匣子。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脸上敷着薄粉,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姜若笙,然后眼眶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坐到床沿上,一把抓住她的手。

      "把娘吓坏了。"周氏的手温软绵厚,拇指在她掌心里摩挲了两下,指腹轻轻抵住她掌心的温度,"大夫说寒气入肺,可不能落下病根——姑娘家的身子要紧,你还没出阁呢——"

      姜若笙被她握着。

      她注意到周氏摸她手心的时候,那两根手指在她掌根处停了一瞬,像在试这块地是烫的凉的还是温的。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掖进被褥里,嘴角牵了一下:"有劳母亲挂心。"

      周氏的手落了空,在空中悬了半息才收回去搭在自己膝上。她面上笑容没变,转头让人把汤盅端过来:"娘让人炖了参汤,你趁热喝——"

      "母亲。"姜若笙打断她,声音虚弱,眼神茫然,"我落水那天……怎么一个人去了荷塘?"

      周氏的手在汤盅盖上顿了一瞬。很短,短到身后的丫鬟婆子都没察觉。但姜若笙看见了。

      "你呀,"周氏的叹息和笑容同时到位,"怎么去的谁也不知道。幸亏有人瞧见喊了人,不然——"她摇摇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爹和若雪可怎么受得了。"

      "谁瞧见的?"

      "府里周妈妈,远远看见的。隔得远,没来得及拉住你。"周氏重新把汤盅盖子掀开,热气腾腾地扑上来,"回头娘给你多添两个丫鬟,别再一个人乱走,嗯?"

      姜若笙"嗯"了一声。她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太烫,舌尖一麻,她把汤盅搁下了,借着低头的瞬间从铜镜里瞄了一眼周氏的脸。继母正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喝汤,嘴角的弧度温温柔柔的,眼睛却落在她端汤的手上,看着那双手有没有发抖。

      周氏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喝汤,嘴角的弧度温温柔柔的,眼睛却落在她端汤的手上,看着那双手有没有发抖。

      "母亲。"姜若笙放下汤盅,转头看着周氏的眼睛,"我这三天昏昏沉沉的,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府里没什么大事吧?"

      周氏拍了拍她的手:"能有什么大事。你好好养着就是了。"她站起来理了理褙子的衣襟,临走时忽然想起来似的回过头,"对了,过几日永宁公主府上有赏花宴,若雪已经接了帖子。你若是身子好了,也一道去吧,多出去走动走动是好事。"

      姜若笙的手指在被褥底下蜷了一下。永宁公主。那个掀着车帘说"碾死你像碾死一只蚂蚁"的声音,隔着三年的记忆和三个时辰的死亡,又从这句话里钻了进来。

      "好。"她听见自己说,"若身子好了,一定去。"

      周氏带着人出去了。沉水香的味道被门帘一扇一扇地扇走,渐渐淡了。姜若笙转过脸,铜镜里映出周氏转身的背影——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撇,像是心里悬了三日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这具身体的母亲死得早,她在姜家活了十六年,面前那个女人喊她"我的儿"喊了十年。而那个喊了她二十二年"云锦"的男人,今天上午踩着她父亲的头颅走了。

      门帘又响了。

      绿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小姐,二小姐来了。"

      姜若笙把被角松开,手收进被褥底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桃花似的脸,人未至声先到:"姐姐!"

      姜若雪穿着鹅黄的褙子掀帘进来,进门就红了眼圈,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一把攥住姜若笙的手:"你可算醒了!这三日我天天来守着,你都不知道我多怕——"

      姜若笙看着她攥过来的那只手。十指纤纤,染着凤仙花汁的蔻丹,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她说"天天来守着",可那双手上连一道端药碗的烫痕都没有。

      "有劳妹妹。"姜若笙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掖进被褥底下。右手掌心掐着左手掌心,她告诉自己:别动。别露出任何东西。

      姜若雪浑然不觉,从袖中掏出一个杏黄色的香囊塞进她手里:"这是我特意去城外法华寺求的平安符,姐姐随身带着。你落了水,大家都说是冲撞了什么——我就说姐姐吉人自有天相,才不信那些嚼舌根的——"

      姜若笙接住香囊。指尖一捻,料子是最普通的织锦坊货色,针脚粗疏,里面的香料是艾草混着白芷,压惊用的,不值几个钱。她把香囊放在枕头旁边,抬起眼:"大家说什么了?"

      姜若雪眨眨眼,像说了不该说的话似的抿了抿嘴:"也没什么……就是有人嚼舌根,说姐姐是……是想不开……"

      想不开。

      姜若笙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一个首辅嫡女,落水前独自出门不让丫鬟跟着,被人看见站在荷塘边上。京城里最不缺少的就是嘴,"姜大小姐投河自尽"的消息怕是比她醒得还早。问题是——谁传的?谁想让别人以为她想不开?

      她正准备开口接话,姜若雪忽然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站了起来:"对了姐姐——"

      姜若笙看着她。

      "你可知道那个苏家的事?"

      手指在被褥底下猛地蜷紧。四根指甲同时掐进掌心,同一处旧伤叠上新痕,血珠从月牙痕里渗出来。她的脸上纹丝不动,甚至呼吸都没变。

      "就今儿上午西市那个苏家。"姜若雪撇撇嘴,声音压低了,像姐妹间说什么私房悄悄话,"满门抄斩,可惨了。听说那苏家小姐临刑前还笑了呢,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凑近了一点,身上的茉莉花香飘过来,混着院子里桂花的甜腻:"她夫君就是今科状元沈大人,如今跟永宁公主走得可近了。你说那苏小姐要是地下有知,得多恨呀。"

      姜若笙盯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惋惜,眼睛亮晶晶的,像真的在聊一件和她毫不相干的闲话——一个满门抄斩的罪臣之女,全家死光了,丈夫另攀高枝,真是茶余饭后绝好的谈资。但她说"临刑前还笑了"的时候,眼底那层光微微亮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擦过一道。

      她笑了。

      "苏家的事,妹妹还是少提。"她的声音很轻,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满门抄斩的罪臣之家,沾上了不好。"

      姜若雪被这句话里的凉意钉了一瞬。她眨了两下眼,随即又笑起来:"姐姐说的是,我多嘴了。你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姜若雪身上的茉莉花香和着残存的沉水香,在空气里一点一点散干净。

      姜若笙把被褥底下的右手慢慢摊开。

      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痕整整齐齐,每一条都渗着细密的血珠。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父亲教她的:缂丝的纬线断在哪里,那块锦就永远缺一截。织不回去的。

      "绿袖。"她的声音忽然哑得吓人。

      "奴婢在——"

      "出去。把门关上。我要睡一会儿。"

      门关了。灯吹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纱窗里漏进半寸入夜的灰蓝色天光。

      姜若笙面朝里躺着,把脸埋进枕头。她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往上窜到手腕、小臂、肩膀,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被褥里,牙齿咬着枕巾的边,喉咙里憋着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胸口往上捅,一路捅到喉咙口,她死死咬住枕巾把它往下压,压得喉管发疼。疼比什么都好。疼让她清醒。

      她想起弟弟回头喊"我学会了"时那张拼命扯着嘴角笑的脸。想起她够到他衣角时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想起父亲的口型停在"在"字上。想起沈墨言的靴尖。想起那枚不见了影子的素色荷包。

      黑暗里她咬着枕巾把那声喊全部咽下去,像咽一把碎瓷片,割得喉咙里一片血肉模糊。

      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呼吸调匀。指头不抖了。肩膀松下来。她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枕巾湿了一小片,她用手背把它抚平,翻了个身,面朝上,睁着眼看着帐顶的缠枝莲。

      "别回头。"她低声说。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那三个字却清清楚楚,"那就不回头。"

      她阖上眼。黑暗中她开始织那匹龙凤呈祥。从她被斩断的地方,一根纬线一根纬线地往回织。第一根是父亲没说完的那个字,第二根是弟弟的梅花,第三根是沈墨言停了一下的靴尖,第四根是永宁公主袖口的月白锦。她织得很慢,每一根线都从掌心那四处伤口里穿过去,但她在织。

      月亮升起来了。

      姜若笙重新睁开眼。眼睛里已经没有泪光了。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在黑暗中伸出右手,食指在被面上慢慢地画了一个纹样——苏家祖传的"万字不到头",首尾相连、循环不绝的吉祥纹。她画了一遍。两遍。三遍。手指在被面上摩挲着,像摸一张看不见的绷架。

      然后她做了三个决定。

      第一,把姜家这潭水摸清楚。谁推的她,谁传的闲话,周氏和姜若雪到底是真蠢还是真坏,祖母为什么不见人。

      第二,找出苏家底稿的下落。父亲用命换来的那半句话,她拼了命也要把后半截刨出来。

      第三,她不能在姜家只当"首辅嫡女"。嫡女的身份是刀鞘,刀鞘再漂亮也砍不了人。她需要有自己的路——一条能让她走出姜家大门、摸到京城织造行业、找到宁王把柄的路。

      她把手从被面上收回来,指尖在黑暗中慢慢地捻了一下。那是缂丝走线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捻住无形的纬线,穿过经线,压实,再捻下一根。她已经没有绷架了。但她还有手指。她还有会呼吸的这具身体。她还有一样谁都拿不走的东西。

      苏云锦的手艺。

      窗外,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月亮升起来,冷白的光从纱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四个月牙形的血痂结了薄薄一层,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的颜色,像四把弯刀。

      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枚歪歪扭扭的梅花纹铜扣,在月光下端详了一息。弟弟衣角上那朵梅花,歪歪扭扭的,她攥在掌心里攥了那么久,可最后还是被人从刑场上捡走了。她不知道这枚铜扣是什么时候从枕缝里摸到的,也许是绿袖收东西时落在枕下的旧物,也许是原主姜若笙遗落的什么。但她拿着它的时候,指腹压着那枚歪斜的花瓣轮廓,忽然觉得它和弟弟绣的那朵花有某种说不出的像。

      然后她把它塞进了枕套夹层里——和那片缂丝残片放在一起。

      不解释为什么,就是做了。月光落在她收拢的拳头上,指缝间看不见那枚铜扣了,但掌心还留着被硌过的触感。

      她看着它们,慢慢攥紧了拳头。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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