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灾星 庚寅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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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寅年，戊子月，甲子日，甲子时。
黑云如泼墨般被挥洒在天空中，带着不容侵犯的气势逼近城池。那阴云像包含着多年的压抑与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遍布了整个天空，将天光遮得不留一点空余。彼时兽群动乱，连许久都未曾现世的凶兽也出现了，空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那是青鸟的啼叫。
方佺领着徒弟走到一处山洞内，看着洞外的异象，他抬手掐指推算天命，却见他眉头微动，似是算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酆覃鵷知方佺推算天命时不喜被人打扰，便只是安静地待在他身侧。外面很快就下起了小雨，雨势随着时间渐大。就在这时，酆覃鵷看到外面草木皆枯死，临近的一条小溪也干涸了。
他这才压抑不住不安的心绪，抬手扯了扯方佺的衣袍：“师父……外面……”
方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徒弟，只见酆覃鵷面露惊诧与不安。对于这个徒弟，方佺知道他素来不轻易表露情绪，尽管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所以在看到酆覃鵷的神情时，方佺不禁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草木枯死，水河干涸，死气缠绕。
方佺的推算这时也结束了，他抬手抚了抚酆覃鵷的头叹道：“天降灾星，必生祸端。”
天降灾星。
必生祸端。
既定之事，非人力所能为之。方佺自知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尽管窥得天机，但这并不是他能干涉的。
方佺取出照明符，领着酆覃鵷进到山洞深处。洞内阴冷潮湿，寒气四起，不适合小孩子久待，他捏了个手诀打在徒弟身上，将寒气阻隔在外。
“最近修炼如何？”方佺问道，但他也并不抱有酆覃鵷已经入道的想法，对一个七岁的孩童来说，这是不太可能的。
“未有感悟。”
……
一阵沉默过后，方佺问道：“你可知世间修炼分哪几种？”
酆覃鵷淡淡地回答：“灵修、药修、剑修……还有杂修”
“那你可知修炼又分那些境界？”
“入道，筑基，金丹，破气，元婴，化神，洞虚，得道，飞升。”酆覃鵷回道，顺便将方佺接下来要问的问题一并回了：“通常得道便是飞升，只不过看是否有机缘，但大部分修士都止于元婴，小部分于化神便再难往上。”
方佺：“……”
酆覃鵷：“师父，这几个问题你都问了我一个月了…”
“……”方佺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那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小孩子不能这么没有好奇心……”
酆覃鵷思考了一会儿，踌躇片刻，低声缓缓道：“……灾星一定会扰乱红尘，祸乱世界吗？”
方佺：“……”
他是让酆覃鵷有点好奇，但没让他把好奇心放在这个方面啊？！
算了，再怎么样也是自己的徒弟，他叹了口气：“灾星之所以是灾星，是因为他们命格带煞，难以化解，会引来祸端。”
“总的来说，灾星本身就是祸端，而非他们去生成祸端。”
本身就是祸端吗？那他呢？他难道就不算是爹娘的祸端吗？如果没有他，爹娘不会死，村子不会没……他就不应存于世间！
酆覃鵷思绪翻涌，血丝很快便遍及眼睛，他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见状，方佺便知他在想什么，几个月了，他仍未从愧疚、自责中摆脱出来……哪怕一点儿。
方佺立刻喝道：“静心！凝神！”
说着便抬手捏了个静心诀打在酆覃鵷身上。
他收酆覃鵷为徒纯属巧然，这孩子四处流浪，碰巧遇到了他，他也只不过见酆覃鵷命格奇异，处处围绕着死气，却又处处盎然着生机，这才多管了闲事收他为徒。
推演之术可知过去，可窥天机，他本不愿将这法用于自己徒弟身上的。但自从这孩子摸到一丝入道的法门后便常常走火入魔，几次险些丧命，而他又不愿告知自己发生了何事，他这才不得已窥看其过去。
约摸着过了半个时辰，酆覃鵷才平静下来。
静心诀的效力越来越短了，再这样下去就会彻底失效。方佺叹了口气：“小覃儿，为师知你不愿告知，但如果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没人能逃过走火入魔后带来的死亡，就连上仙也不能，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何况一介小孩呢？
酆覃鵷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方佺是他的师父，他只相信自己的爹娘，他们叫他不要说，那他便永远不会说。
见酆覃鵷沉默着不开口，方佺也不勉强，只是接着讲刚才关于灾星的话题：“有些灾星他们本没有错，只是人们害怕，害怕他会做出违背天理，祸乱人间的行为，于是他们便摆出义正辞严的模样，打算对那灾星先发制人，在所有人的伤害下，灾星也许就变成了他们害怕的那种人。”
“你认为如何？”方佺突然问道。
“我……我不知道……”
“那若是灾星是福星，亦或是那个人身上有奇宝，例如百年难得一见的云母粉，而那些人为了得到它，对他做出了无法原谅的事。”方佺继续说道：“你认为谁错了？”
“…我…也不知道…”
“无论是命格或是机缘，都是天命所为，没有人会认为自己是错的，即便知道，但对他们来说又如何呢？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实力对他们来说能决定一切。”
“小覃儿，你记住，错的不是受害者，错的是人性。”
酆覃鵷一愣，酸涩感瞬间涌上鼻头，他哑着声音道：“弟子明白。”
方佺摸了摸他的头，“为师只希望你所为之事，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天道在上，善恶终有报，因果循回，勿要侥幸为之。”
“嗯…”
她没有错，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明白，可谁能心安理得地逃过内心的谴责，享受着别人带来的生活……他做不到。
可当有人明确地告诉他“你没有错”时，心里不舒服的不安与委屈才会彻底释放出来。
他没有错，错的是人性。
“放下啦？”方佺缓缓开口问道，声音略显轻浮。
酆覃鵷点头道：“放下了…“
听到酆覃鵷的回答，方佺这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随后便再也承受不住，向后直挺挺地倒去。
“师父！”
阴雨连下几天，时常传来几声雷鸣，乌云也从未散去，依旧盘踞在天空中。
方圆十里内皆无生机，唯有一处山洞，偶尔泛着青色的生机，方佺昏迷了一整整一天。这期间酆覃鵷从未睡去，外面的雨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从这场雨中感受到了悲伤、愤怒和无可奈何。
他觉得这场雨不该下的，它不该下……
这样想着，酆覃鵷便慢慢起身，抬起脚向外走去，他想阻止这场雨，他要阻止这场雨。
“停下……”眼见着酆覃鵷离洞口不过几步，方佺立马出声制止。
闻言，酆覃鵷才回过神，转头奔向方佺：“师父！”
方佺强撑着身体起身靠在石壁上，胸口若有若无的起伏着。
酆覃鵷跑到在方佺身侧跪下：“师父……您……怎么样了？”
方佺缓了口气回答道：无碍。过了几天了？”
“……两天了。”酆覃鵷道，他这几天真的很害怕师父也离开了，他甚至觉得当初自己就不应该跟着方佺离开，而是留在乱葬岗，继续活着他那肮脏的生活，但幸好，方佺醒了。
闻言，方佺皱了皱眉，他着实没想过自己会昏迷这么久，但另一方面……他看向外面仍然在下的阴雨，又想到自己窥得的天机，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扭头重新看向酆覃鵷，要不是这个孩子在身侧，恐怕他还得再等上两三天才会醒，但这孩子向来觉得自己是个祸端，此种长大恐不利于日后的修行。
“你身上处处都围绕着生机，若不是你在为师身边，我恐怕是会醒不过来。”他故意将话说的严重些，不仅是为了停止酆覃鵷妄自菲薄的想法，更是为了让他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他的秘密不应告诉任何人。
经历了那么多事的酆覃鵷自然听懂了方佺的言外之意，他其实并不明白自己到底代表着什么亦或是身上有什么，能够将事态演变成这样。
“我知道了，师父。”酆覃鵷乖顺第点头应道。
未几，酆覃鵷重新开口道：“师父，我到底是……”他话还未说完方佺便捂住了他的嘴。
“小覃儿，记住了，不要说，不要想。”方佺的语气十分严肃，“这个问题烂在肚子里，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酆覃鵷静默了一会儿，随即点了点头，方佺这才将手放下。
“师父……”酆覃鵷突然开口问道，“修…修仙究竟……是为了什么？”
修仙是为了什么？
方佺早就过了会想这个问题的年纪，但酆覃鵷的问题还是问住了他……
是为了除魔卫道，还是长命百岁？是为了世人不在欺你、辱你，还是为了报仇？
“修仙修的是人，而非物，莫要将外物看得太重。”方佺道：“大道三千，你不必或许担心自己入不了道，这世间自会有属于你的道。”
酆覃鵷的问题问住了他自己，也问住了方佺。他于人世已有百年，仍未得道，这几百年来，也未曾有人飞升，他有时会想，天道是否已经抛弃了他们？
方佺恍惚想起自己昏迷两天，外面还下着厄雨，酆覃鵷也许还未曾进过食。
“你这两天吃的什么？”
“没吃。”酆覃鵷说：“师父你没醒。”
方佺：“……”
“那你就不晓得自己从我的储物袋里拿吗？你这孩子又没辟谷。”
“阿娘说过‘不问便取即是盗’，我不能随便拿师父的东西。”酆覃鵷补充道，“饿习惯了就没事的。”
方佺：“…………”
他叹了口气从储物袋里拿出干粮递给酆覃鵷。这孩子就是死心眼，一根筋扭到底，死倔，也难怪会演变成那样的结局，方佺又叹了口气，然后摸了摸酆覃鵷的头。
小孩面容清秀稚嫩，抬起一双像极了翡玉的眼眸看向方佺，嘴里咬着半张饼，“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方佺看着外面说到：“沧城。”
沧城位于东方，是孟章神君的管辖之地。这个地方整块大陆修炼资源最丰富｀体系最繁多的城池。
虽说修仙修的是人而非物，但对于入道后的修行来说，资源也是缺一不可的。
方佺看向还在低头吃饼的酆覃鵷，然后叹了口气，虽说既定之事他不能干涉，但倘若连他都不为这个孩子做些什么，不也这个孩子谋一条出路，那还有谁会帮他呢？
“师父……”酆覃鵷抿了抿，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现在怎么经常叹气啊？”
“…………”方佺拍了拍酆覃鵷的脑袋，“小孩子管那么多干什么？吃你的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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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灾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