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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困月 无影悠悠转 ...

  •   无影悠悠转醒,只觉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气力。

      是白日了。

      他撑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而舒适的床上。他心头一警,强撑着坐起身来,警觉地环顾四周。这房间里,竟没有一扇窗户。四面皆是密不透风的墙壁,唯有一扇紧闭的门,那门上,还落着一把沉甸甸的锁。

      是个囚笼。

      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活动了下身子,却发觉,除了白日里这惯常的虚软无力之外,身上竟没有别的不适。昨夜那踢破内脏的内伤,那骨裂的剧痛,想必已趁着夜里,自行愈合了。

      甚至,连那被白衣人卡塔一声卸下来的下巴,也不知在何时,已被人悄悄地,复原如初了。他心头掠过一丝寒意。有人,仔细地照料过他。这房间极小,除了那张床,便只余一张小小的桌子。桌上,端端正正地,搁着一碗尚在袅袅冒着热气的,温热的粥。

      他蹙起眉,心下满是疑惑。昨夜一场厮杀之后,他这是,被掳到了什么地方来?就在他满腹困惑之际,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教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自这房中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悠悠地响了起来。

      「永夜侯,」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醒了?」

      他没有作声,也没有去碰桌上那碗粥。那白衣人的声音,又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放心,粥里没毒。」他像是看穿了他的戒备,「你这身子,本就经不起折腾,还是乖乖喝掉吧。」

      无影懒得理会他。他撑着那虚软无力的身子,扶着那冰冷的墙壁,一寸一寸地,仔细摸索起来。这看似密不透风的牢笼里,或许哪一处,会藏着一道能让他逃出去的暗门呢。那白衣人,像是将他这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又懒洋洋地开了口。

      「别费力气了。」他道,「这房间四面八方,皆是三寸厚的精铁所铸,莫说是你,便是寻常的先天高手,也休想破得开。你,是逃不出去的。」

      无影仍旧没有理他,只默默地,继续着那看似徒劳的摸索。那人见他不应,自讨了个没趣,笑了一声,便没了声息。想来,是走了。

      他一边摸索,一边留意着四下的动静。看着看着,他终于寻到了那白衣人方才出声的所在。原来,那扇厚重的铁门之上,开着几个不起眼的,细小的孔洞,声音,便是自那里透进来的。能透声,自然也能透目。难怪他这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那人的眼。

      可惜,这点小小的发现,于他眼下的困境,并没有半分用处。他又强撑着,摸索了一阵,便觉得,实在是太累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喝过一口东西了。这具白日里本就虚弱的身子,被这一番折腾,再也撑不住了。

      终于,他无可奈何地,走回那张小桌前,端起了那碗早已冷透了的粥。罢了。总要留着这条命,才有逃出去的指望。他就着那点凉意,一口,一口,默默地,将那碗粥,喝了下去。

      那白衣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案上那些瓶瓶罐罐,那些用来操控人心智的药物。昨夜将这永夜侯掳回来的路上,他便已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盘算过了。直接给这人喂药,太冒险了。

      这永夜侯,本就是个体弱多病,风一吹就要倒的身子。他这些药,药性霸道,原是用来征服那些寻常壮汉的。万一一颗下去,没能把人的心志征服,反倒先把这金贵的身子给药死了,那他这费尽心机,险些折在荒野里掳来的一把绝世好刀,岂不就血本无归。

      不成。这永夜侯,急不得。他要换一种法子。一种更稳妥,更彻底的法子。他要慢慢地,将这个人的心志,一寸一寸地磨碎,再一点一点地重塑,将他征服,将他调教,直到最终,把这位圣眷正浓的永夜侯,变成他手中那一把,唯命是从,再无半分自我的利刃。

      来日方长。

      而无影这一头。那碗冷透的粥喝下去,他只觉一身的疲惫,再也压制不住地,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内耗,被掳,早将他这具虚弱的身子,掏得干干净净。他再也支撑不住,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蜷缩起身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白衣人悄无声息地,又来到了那扇铁门的孔洞之前。他透过那细小的窥孔,静静地,看了一眼那蜷缩着,沉睡着的人,斗篷的阴影下,缓缓地,又漾开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而沉睡之中的无影,那一缕承自永夜血族的本能,却并不曾全然松懈下来。他在朦胧的睡梦里,隐约地,似是察觉到了那一道阴冷窥视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身子,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醒来时,已是傍晚。

      那一觉睡得久,神志却还没能完全清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地,依着多年的习惯,开口便唤。

      「小顺子,几时了?」

      没有回应。

      四下里,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他怔了怔,那一瞬,冰冷的记忆才轰然涌回。他猛地记起,自己,已经被掳了。这里不是侯府。没有小顺子,没有柴心,没有昭儿。只有他一个人,困在这密不透风的铁牢里。一阵透骨的清醒,攫住了他。

      现在是傍晚。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过一会儿,待到夜色四合,他便能凭着那一身回笼的全盛之力,去试一试,能否逃出这铁牢。他压下心头那点空落落的滋味,悄悄地,盘算起逃走的门路来。

      正盘算着,门外,那白衣人的声音,又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哟,侯爷醒了。」他语带调侃,「怎么样,我这床,还算舒坦不?可还配得上侯爷您?」

      无影懒得理他。

      那白衣人却也不恼,自顾自地,又换了个话头,慢条斯理地,问了出来。

      「快入夜了。侯爷……想长乐吗?」

      长乐。

      这两个字,又一次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心口。他的脑中,猛地一惊。是啊。长乐。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长乐了。自打被掳到这里,他便再没能,在夜里抬起头,看一看那月里的孩子。

      一股本能的,汹涌的思念,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想寻一扇,能望见那轮明月的窗。没有。这密不透风的铁牢里,一扇窗户,也没有。他看不见月亮。他看不见……长乐。

      「你放我出去。」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那白衣人,却悠悠地笑了。

      「不急。」他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道,「我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他跟这恶贼,能有什么好聊的?他压下心中那翻腾不休的焦急,沉着脸,等着那人说话。

      「我知道侯爷着急。」白衣人慢条斯理,「实不相瞒,我也挺着急的。可是侯爷,你那一身功力那么深,我若就这么把你放出来了,你拔腿跑了,我可怎么办呢?」

      「你想做什么?」无影焦急地追问,「你想我做什么?」

      白衣人低低地笑了两声。

      「侯爷别急。」他循循善诱,「你想看长乐,是吗?」

      是。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是。」

      「那你听我的。」白衣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诱饵,「你床边,有一个铁环。」

      他赶忙俯下身,伸手在那床沿四下里摸索起来。

      「对,再往左一点。嗯,找到了。好样的。」他耐心地引着,「现在,把手穿过去。两只手,都要。」

      他照做了。

      那一刻,他满心满眼,都是那月里的长乐。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见他了。那点本该警觉的理智,早被这焦灼如焚的思念,冲得七零八落。他只痴痴地想着,只要听他的话,就能再看一眼长乐了。他将双手,一并伸进了那铁环。

      咔的一声。那铁环,骤然一紧,死死地,箍住了他的两只手腕。

      「我做了。」他急切地抬起头,「你快让我看长乐!」

      那白衣人,却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句话。

      「不急。」他说,「侯爷,日子,还长着呢。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

      话音落下,那门外的脚步声,竟渐渐地,远了。

      他走了。

      无影如梦初醒,焦急如焚。可他那双手,已被死死地锁在了那铁环之中,再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坐在那床边。

      「你回来!你回来!」他朝着那扇紧锁的铁门,嘶声喊着,「你放我出来!」

      没有回应。死一般的寂静。而就在这时,他周身那一缕缕暗能,悄然回笼了。

      夜,到了。

      对了。他心头蓦地一亮。他还有瞬影。只消一个瞬影,便能脱出这铁环,逃出这牢笼。他立时催动那回归的暗能,身形就要拔起。

      可就在那一瞬,那箍着他双手的铁环猛地一扯,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自他的手腕处暴起,生生地,将他那将成未成的瞬影,中断了。

      他僵在了原地。

      我……刚才做了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他的?那焦灼的执念,褪去了一丝,懊悔与痛苦,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可还没等他想明白,那执念,又一次,死死地攫住了他。

      长乐。长乐!

      他枯坐了一整夜。双手锁在那冰冷的铁环里,看不见月,看不见长乐,那焦灼与懊悔,将他一寸寸地,熬了个通宵。

      第二日凌晨,那扇铁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了。白衣人走了进来,竟亲自动手,替他梳洗,替他整理起仪容来,那殷勤体贴的模样,像是在伺候一件什么金贵的物件。

      「侯爷,别生气了。」他一边替他拢着头发,一边温声哄道,「今晚,今晚就让你看到长乐。」

      无影那本已疲倦到极点,几乎要散了架的身子,闻言,猛地一动。

      「当真?」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声音里,是连自己都掩不住的急切。

      白衣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

      「当真。」他笑了,「只要你乖乖地。」

      他伸手,不知触动了床边什么机关,那死死箍着无影双手的铁环,便咔地一声,自床上脱落了下来。只是那铁环之下,还用一根长长的,沉重的锁链,牢牢地连着。他,仍旧是只被拴着的困兽。白衣人将他扶了下来,柔声细语地,哄着他。

      「侯爷只管好好地睡。睡醒了,就能见到长乐了。」

      无影却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不肯合上。那白衣人见状,便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不睡的话……就不能见长乐了哦。」

      长乐。为了那一眼朝思暮想的长乐,他到底是,不甘心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白衣人,还在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像在哄一个怎么也睡不着的,闹人的孩子。

      他浑身都僵着。他何曾被人这样触碰过,这样安抚过。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的陌生。可他那熬干了的疲惫,那焦灼了太久的心,终究还是抵不过去。在那只手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的抚摸里,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极不情愿地,迷迷糊糊地,沉入了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这正是那人要的。他要的,便是这样一点一点地,磨去他的棱角,驯去他的野性,把他这头困兽,哄成一只,离不得他,离不得那一句长乐的,温顺的猫儿。他再醒来时,又是傍晚了。

      白衣人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竟一勺一勺地,喂他用起膳来。他配合着,张口咽下。他这具被熬干了的身子,也实在是饿了。喂罢了膳,白衣人放下碗,柔声道。

      「侯爷,我帮你更衣吧。换一身干净衣裳,就可以去见长乐了。」

      长乐。他一听见这两个字,便乖顺地,由着他,替他换下了身上的旧衣,换上了一套素净的白色里衣。他俯身,轻轻地,解开了那锁着无影双手的铁环,然后,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去了临近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很小,四壁依旧森严,只在那高高的头顶之上,开着一扇小小的天窗。

      他抬起头。

      透过那一方小小的天窗,他看见了月。月里,是长乐。他痴痴地,望着他。我的长乐。白衣人的声音,自他耳边,轻轻飘过。

      「你看,」他循循善诱,「听话了,就能看到长乐了。」

      可那扇天窗,实在是太小了。他仰着头,挪动着脚步,换了一个又一个位置,却也只能透过那方寸之地,看到长乐的一点点。他贪婪地想要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可没过多久,那月亮便移了位置,自那小小的窗格里,悄然隐去,再也看不到了。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仰着头,望着那空了的窗。一股说不出的惆怅,漫上心头,酸涩得,让他有点想哭。那白衣人见状,便伸出手,将他的头,轻轻地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他。

      「乖。」他哄道,「下一次,还让你看长乐。我们,回房间吧。」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长乐。长乐。

      那两个字,在他被磨得越来越薄的神志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他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又为何会沦落至此。他只知道,听他的话,就能看到长乐。

      而那个白衣人,正立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失了魂魄,唯长乐是从的模样,唇角,缓缓地,扬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困了多少天。

      看得见长乐的,看不见长乐的,那些日子,早已混作了一团,再分不清彼此。白日里,他总是沉沉地睡到傍晚,起身,去那小屋,看一会儿长乐,再回来,枯坐着,一寸一寸地,熬过那漫长的下半夜。

      他的神志,被磨得越来越薄。他渐渐忘了许多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何在此。只死死地,记着一件,听话,就能看到长乐。

      直到有一夜。

      他傍晚起身,那白衣人,递给了他一把小刀。

      「把那个人杀了,」他温声诱哄,「就能去看长乐了。」

      他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屋角,绑着一个寻常的农人,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长乐。长乐。那两个字,又一次驱使着他。他握着那把刀,一步,一步,朝那农人走了过去。长乐。长乐。他走到他面前,缓缓地,举起了刀。那农人闭上眼,绝望地,颤抖着。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停住了。那把刀,自他的指间,缓缓地,松脱了。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不。长乐……不会想看到,一个杀人的爹爹。在他那被磨得几乎只剩一片混沌的神志最深处,有一点东西,却始终,不曾被磨灭。

      他要做一个,能让长乐仰着头,骄傲地唤一声爹爹的人。而不是这样一个,被人当作刀使,向无辜之人举刃的,恶徒。哪怕。哪怕因此,再也看不到长乐。

      那白衣人,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驯了这许多天,本该早已唯命是从的猎物,竟会在这最后的关头,松开了手。

      他冷下了脸。

      「啧。又不乖了。」他语带威胁,「今晚,就看不到长乐了。」

      无影被人带回了那间冰冷的房,那铁环,又一次,咔地一声,锁上了他的双手。看不到长乐了。一股汹涌的不舍与酸楚,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咬着牙,硬生生地,忍住了。他闭上眼,只在那一片混沌的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个名字。

      长乐。

      那个名字,是他们用来诱他,困他的饵。可到了最后,它却也成了他心里,那一点怎么也磨不灭的,做人的底线。

      那白衣人见杀那无辜农人的法子行不通,眼珠一转,又生出了一计。这一日傍晚,他起身,那白衣人,便指着屋角那人,对他说道。

      「这个人,欺负了长乐。你去,把他杀了。」

      他循着看去,还是那个农人,瑟缩着,跪在地上。他……欺负了长乐?他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可是……长乐,不是跟着始祖么?为什么,会被这样一个农人,给欺负了去?那白衣人,松开了他手上的铁环,将那把小刀,重新递到了他的手里。

      他站了起来。

      这个人,是怎么欺负长乐的?是打了他,还是,骂了他?一想到长乐受了人欺负,他那颗心,便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地,疼痛起来。

      可是……不对。

      始祖说过的。始祖说,会好好待他的。长乐,不在这里。长乐,在神隐殿。那白衣人见他握着刀,却迟迟不动,便又柔声催促起来。

      「乖,」他诱哄道,「杀了,就能去看长乐了。」

      长乐,不在这里。

      那……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看长乐?他……又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地,叫我,去看长乐?

      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了他那一片浑浊已久的神思。

      长乐不在这里。长乐在神隐殿。可这个人,一日又一日,把长乐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吊在他眼前,引着他,骗着他,把他哄睡,又把他唤醒。原来从头到尾,他要的根本不是长乐。他要的,是借着长乐,把他这个人,一寸一寸,磨成一把刀。

      他在利用长乐。

      他用我的长乐,做饵,做绳,做鞭子。

      那一片混沌,在这一瞬,尽数褪了下去。许多个日夜以来,他头一次,彻彻底底地,清醒了。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这个在他耳边温声细语了这许多天的人,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这一回,那滔天的暴怒,不是挣脱了他,是他亲手,将它攥在了手里。

      一缕缕骇人的血痕,自他的眼角,狰狞地,蔓延上了脸颊。他望着那个把他最珍重的东西,当刀使了这许多天的人,没有半分迟疑。他要把长乐,从这个人手里,夺回来。

      他手中那把小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地,刺穿了那白衣人的心脏。

      那白衣人,瞪大了双眼。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驯了这猎物这许多天,机关算尽,软硬皆施,自以为早把他攥在了股掌之间。可他到底,没能驯掉那一样东西。那个被他当作绳索,当作软肋,日日拿来玩弄的长乐,竟在最后这一刻,化作了一柄反手刺穿他心口的利刃。

      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而他到死,都没能碰一碰,那样让他败了的东西。

      那张脸上惯常的,虚假的温柔,终于缓缓地,碎裂了开来,凝成一片错愕,一片他生平头一回尝到的,真切的惊惧。

      他死了。

      然后,那滔天的暴怒,竟缓缓地,平息了下去。这是头一次。那暴怒,没有反噬,没有灼烧他的心脉,没有让他痛不欲生。它就那样,毫无半分抗拒地,自行消散了。仿佛连它自己都知道,这一刀,杀的是个该杀之人,这一回的滔天怒火,理所应当。

      可是。

      随着那白衣人的轰然倒下,他那一瞬的清醒,那好不容易才挣回来的,知道自己是谁的清醒,也随着他的血,一道,淌走了。

      他赢了。可他连这一场赢,都没能攥住片刻。

      血还温着,刀还滴着,他那刚刚拼回来的神志,便又一次,缓缓地,沉回了那一片无边的混沌里。他松开了手。那把还在滴血的小刀,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怔怔地立着,望着脚边那个倒下的人,竟一时想不起,这是谁,自己又为何,会站在这里。

      只剩那个名字,还浮在那一片混沌之上。

      长乐。长乐。

      他转过身,脚步虚浮而茫然地,一步,一步,往那间看长乐的小房间,走了过去。

      长乐。长乐。

      他循着那条走熟了的路,走进了那间看长乐的小屋。透过那一方小小的天窗,他看了长乐,看了好一段时间。直到那月亮,缓缓地移了位置,自那窗格里,悄然隐去,再也看不到了。他怔怔地,垂下了头。他环顾四周。

      屋里,静悄悄的。那个总在他耳边说话,一遍遍指引他,诱哄他的白衣人,已经死了。这偌大的囚处,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神志一片混沌。他茫然地,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做些什么。

      那个声音,不在了。再没有人,告诉他该往哪里走,该做什么了。他便伸出手,扶着那冰冷的墙壁,顺着墙根,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

      他走出了那间囚禁他的屋子,穿过一道道空荡死寂的回廊,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一个院子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又见到了长乐。

      这空旷的院子上空,那一轮明月,皎皎然挂着,再没有那小小的天窗,遮去他的视线。月里的孩子,看得,那样清楚,那样真切。

      他便僵直地,立在那院子的中央,仰着头,痴痴地,看着他的长乐。

      一直,看到了凌晨。

      那一夜的清辉,将他那单薄孤零的身影,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拉得很长,很长。

      他已经走出了那间囚牢,可他的人,他的魂,却仍旧,被困在那一轮他够不着的月里,走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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