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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〇二六 回到了二十 ...


  •   二〇三六,江青云三十八岁,离了婚。

      临江市民政局门口那排梧桐树由绿转红,叶子从边缘卷起一圈焦褐,中心还残留着夏天没褪尽的绿。
      入秋了,浅秋,估摸再过一周,秋风一吹,红叶飘零,煞是好看。

      今年的夏格外热,终于熬过炎热了。

      方俞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低头理袖口,银灰的衬衣衬得他近四十的年纪依旧风度不凡,上面的袖扣是去年江青云送他的生日礼物,铂金底座嵌了一小颗蓝宝石。

      岁月对他格外宽容,或者说,过去十年的婚姻里,需要操心的那些琐碎的、磨损人的东西,从来没有落到他身上。

      江青云拖着一只二十寸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台阶上面,小波点底、绿色复古印花的薄衫轻晃,秋风有一层薄凉,不燥不冷,她喜欢这个时节。

      她最后看他一眼,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五官笼在一层淡薄的逆光里,轮廓反而比平时柔和。

      “那我走了。”她说。

      “嗯。”方俞点头,“有事打电话。”

      江青云嘴角牵了一下,没接这话。

      能有什么事呢。
      他的电话号码,她从通讯录置顶挪到常用联系人,又从常用联系人挪到一个以F开头的分组里。

      十年夫妻,到最后剩下的也就是这句场面话了。

      她转身往路边走,箱轮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在响,似乎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远去。

      车提前叫好,银灰别克停在路边梧桐树下,司机帮她把箱子提进后备厢,江青云坐进后座,方俞被隔在车窗之外。

      去机场的路上经过城南高架,九月底下午的阳光依旧暖热,江青云靠在后座阖眼小憩。

      机票是一个月前就订好的,那时候还没提离婚,只是某天夜里醒过来,看着身边背对她熟睡的人,突然觉得很空。

      她像是被封在一个透明的罩里,与周遭一切都存在隔阂,处在真空中,混沌而清醒。

      她摸过床头充电的手机,订了张去威尼托的机票,单程。

      三十八岁的生日礼物,给自己放个假。

      只是假还没放,婚先离了。
      也好,庆幸他们之间并没有孩子。

      江青云靠在飞机舷窗边,三万英尺高空的阳光和地面不一样,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却白的刺目。

      她想起嫁给方俞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缎面的婚纱,裙撑蓬的如一颗爱心。
      那天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做了很多充满希冀的计划,有一起去冰岛看极光、在阳台种满花、养一只大型犬,她喜欢威玛......

      但这些计划被日复一日的冷淡消磨殆尽,她也越发习惯独处。

      飞机落地威尼托是当地时间下午一点,九月的意大利北部已经入秋,空气里有凉湿的泥土气息,以及不知哪家餐厅飘出的烤面包香。
      她的面包脑袋被唤醒,但在安抚馋虫前,她要先去一个地方。

      江青云站在布里昂家族墓地的水渠边,欣赏水里的睡莲。

      睡莲已过花期,残存的几片叶子黄了大半,浮在灰蓝的水面,像谁遗落许久的旧信纸。
      又像她自己这些年养过的绿植,永远缺失绿意。

      水静而慢,几乎看不出在动,斯卡帕对水流的控制极准,时间似乎在这个空间也流动的极慢。

      做殡葬景观这行的,都知道这座墓园是教科书级的案例。

      有人说,这是给死者造的花园。
      但她却觉得,墓园,不完全属于离开的人,也不完全属于活着的人,这里是两种世界之间的过渡空间。

      江青云沿着水渠往前走,左侧的围墙是斜的,六十度角压下来,像一个弓着背沉默不语的人。
      她竟然从这面沉默的斜墙里感受到一种极致的生命力,向内收紧而克制,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走到夫妻合葬的拱顶石棺前,她停下。

      两口石棺,一高一低,斜斜地靠向彼此。

      斯卡帕用了最简洁的方式处理合葬这个概念——两具棺椁像两个人侧躺着,额头抵着额头,似乎在说这个空间听不见的话。

      上面的拱也是两个交叠的圆,像两只扣在一起的戒指,又像两个世界唯一的交汇点。

      江青云站定在此处。

      职业习惯让她先注意到石材的接缝、拱顶的弧度、光影的角度。
      但看着看着,思绪飘散,忘了初衷。

      她想起外公,他做了一辈子石雕,说石头是有灵的,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你刻进去什么,它就替你存着什么。
      存一百年,一千年,比人活得久。

      她那时坐在外公的工作台边,下巴用手撑着,看着外公手里的凿子一下一下敲,石屑簌簌往下掉,如细雪洒落。

      她疑惑的问起外公:“石头会疼吗?”

      外公渐白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傻娃娃,石头怎么会疼。”

      “那为什么你刻的时候,总那么轻啊?”

      外公停下手里的活,拿起那块刻了一半的青石端详。
      “因为它替人存着念想啊。念想这东西,金贵,不能磕着碰着。”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做这行十多年,经手上百个项目,她见过太多的念想。
      可她自己的念想,好像没地方放。

      十年婚姻,她把自己活成了方俞的背景板。

      他的事业,他的社交,他的家庭,他的一切都很重要。
      唯独她不重要。

      她像摆在他家客厅里的一个花瓶,空有外表,得体,不碍事。

      签字那天,两个人都很平静,没有争吵,没有眼泪,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天更阴,灰云压下来,这个季节的威尼托,雨说来就来。

      一滴雨飘落砸在发梢,江青云没有带伞,转身往旁边的老橄榄树走。
      那棵树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成深深沟壑,灰绿叶片在风中翻动,露出背面银白的绒毛。

      雨更为密了,像有人在往石板上撒豆子。
      头顶滚过雷声,闷沉沉的,她小时候最怕打雷。

      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白了。

      白光刺穿瞳孔的那一秒,江青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接着所有声音都沉进水底,她慢半拍地仰起头。

      视野里那棵老橄榄树的枝干在往下落,每一片叶都清晰得不可思议,雨水挂在叶尖,拉成细长银线。

      江青云想躲,但是身体被定在原地。
      树枝越来越近。

      疼痛从后脑开始,顺着脊椎往下至骶骨,一直漫到脚尖。

      目之所及,所有颜色都在溶解、扩散、消失。
      归于寂静。

      她最后的念头是,早知道,出门前应该看看天气预报的。

      光。
      暖黄色的光,从某个方向漫过来,稠而缓慢。

      江青云是被光晃醒的。

      她闭着眼感受到眼皮上那层温热的亮度,如同小时候醒来,外婆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

      窗外有鸟叫,密密匝匝、此起彼伏,混着早市上的叫卖声。
      “菠萝蜜,五块一盒!十块三盒!”
      “修——纱窗——”
      “油条、包子、馒头、豆浆,每日现做。”
      “耙耙柑~不甜不要钱!”

      江青云陡然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裂纹,从吊灯底座的位置歪歪斜斜地延伸到床对面的墙角。

      她盯着它看了五秒、十秒、二十秒,呼吸一点点急促。

      她坐起来。

      身上穿着宽松纯棉T恤睡衣,被子是水洗棉的,浅豆沙色,上面印着细碎的非洲菊。
      卧室不大,墙面刷了暖黄的乳胶漆,靠窗那面墙的颜色被太阳晒得比别处浅一些,门把手后挂着一个已经蓄了半袋水的防潮袋,木质家具都是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典型的老黄风。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有特意买得竹编花架,但青黄不接,蔫头耷脑,一看就营养不良。

      江青云恍惚发懵,这是她结婚前租住的那间老房子。
      她在这间房里住过六年,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八岁,直到和方俞结婚搬进城南那套二百六十平的大平层。

      此后十年,她只在梦里回来过。

      租住后,房间内她未动过任何硬装,只添加了些现代的软装,装修被保留的很好,损坏微乎其微。

      房子户型是现在少见的四方四正格局,屋内大片的暖黄木质家具,灯光温润,暖意融融。

      这样的老房,很多家庭就算没余力换房,也会重新装修,她却很喜欢这种过时的风格,和她一些幼年时的记忆重合,让她觉得有岁月的胶片感。
      是老旧的、泛黄的。
      是外婆的怀抱。

      她时常喜欢坐在这间房的客厅里,赶清晨的朝阳,看傍晚的落日。
      这两个时刻,房间就会镀上迷人的金光。
      正如此刻。

      她转头看向门边墙上挂着的万年历,停在十年前的时间。

      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十年前!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许久,慢慢抬起手,摸了下被砸过的后脑勺。

      头发是干的,没有伤,也不疼。

      似乎布里昂家族墓地的那场雨,从来没有下过。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彻底拉开浅绿色的窗帘。
      光涌进来。

      外面是熟悉的街道,街对面是一排排六层高的老居民楼,和她自住的小区一样,灰白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
      再过去些,还有个小资的民国洋楼,这几年红薯上有一些人看见后会专门过来这边打卡拍照。

      路边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黄的、红的、褐的,铺在地面。
      穿校服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踩在上面跑过去,发出沙沙声响。

      远处十字路口红绿灯在闪,一辆蓝色的公交车拐过街角,车顶的广告牌上印着某个新能源电车的宣传语,字体俗气而醒目。

      江青云扶着窗台,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臂弯里,袖口逐渐濡湿。

      十年。
      整整十年。

      她怎么就......回来了呢。

      她在地上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膝盖传来酸胀的刺痛。

      窗外的光线从淡金过渡成明亮白。

      江青云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撑着窗台站起来,走到书房。

      书房内有一张房东留下的全实木老式三抽桌、一把配套的椅子、一个她自己置办的双层简易书架。

      书架上摆着些设计书籍、几本建筑史的画册、还有几本翻旧了的小说。
      书桌上有一个刺猬笔筒,每支笔正好插进每根刺里,一盏智能台灯、一张外公外婆的照片、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以及散落在各处的作图工具。

      她拉开正中的抽屉,靠角落的位置,放着一个深绿绒布袋。

      解开束口绳,里面放着一把雕刀。
      刀柄木质,握在她手里正好贴合掌心的弧度,刀头是碳钢的,刃口处已经有些磨损了。

      是外公在她工作第一年送她的,说做这行的,手里得有一把自己的刀。

      她把雕刀握在手心里。

      是真的,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八岁,距离和方俞结婚还有不到三个月光景。

      江青云看着手里的雕刀,忽然笑了。

      重来一次。
      这一次,她不会再走同一条路了。

      卧室放着的手机突然响起,她从枕头边拿起,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小雯”。她按下接听键。

      “江工,你到哪儿了?”小雯的声音清脆带着焦急,背景音里有打印机运转的咔哒出纸声,“客户已经到接待室了......”

      江青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对面梧桐树的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又慢悠悠落下去。
      “我马上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二〇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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