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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名故人 心照不宣 ...


  •   从荒坡下来,天色已经近黑了,帅帐里又送来一叠军账,裴烬便没再留二人,把思长明送到营辕门口。

      裴烬向思长明拱手行礼,道:“今日劳判命官大人二位奔波,明日我差人把失忆兵士名册送往天灯台分坛,碑上字迹消弭之事,还望大人再加追查。”

      “将军放心,本官办案,向来算无遗策。”思长明回礼应下。

      话音刚落,裴烬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一旁垂手静立的陆知微。

      他望着这张酷似旧文书的面容,千头万绪,偏又寻不出半句合适说辞,半晌,他才道:“陆录事,今日多谢你同来。方才在碑前,你身形神态总让本将念起故人,只因是记忆模糊,难免不清全貌,本将频频失态,还望陆录事莫要介怀。”

      陆知微躬身,道:“将军多虑,人之常情罢了。”

      裴烬望着他,仍有未尽之言,只得作罢,再度抱拳作别。

      二人策马离去。思长明翻身上马驰在前,陆知微跟在他身后,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辕门,沿官道往边城方向去。

      落日已经沉到了汝水对岸,只剩天边最后一抹红。官道上没什么人,远处,只见汝水渡口的渡船已经收了篙。

      陆知微骑在马上,一路沉默。马走得慢,思长明在前头,他听得见身后陆知微的马蹄声,马上的人在出神,没有催马。二人行至汝河下游一处村镇时,思长明勒了马。

      村口的树下聚了一堆人,天色已经全黑了,有人举着火把,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树根旁,孩子在哭,声音已经哑了。

      妇人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反复念叨一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一半忽然停住,她抬头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摇摇头,她又低头看孩子,孩子哭着喊爹。

      思长明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陆知微。他走到树下,站在人群最外围,侧头看向人群中央的村正。

      村正蹲在地上,摊着册子,手里捏着半截炭笔,正挨个询问失忆的百姓。

      村正叹道:“又来了,昨天的今天的全没了,都是纸上自己没的字,怎么就没了呢……”

      思长明走过去,村正抬头看见一面容姣好的清冷男子,风度不凡,穿着官服,再瞅一眼他腰间,正挂着支判命笔。村正忙立刻站起来,连声说:“大人是天灯台的?求您给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村从去年冬天开始就有人忘事,再后来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俺给他们一个个登记,可登记上去的名字过几天就没了,俺都不敢往下想了啊!”

      思长明从村正手里接过那本册子,翻开。

      页脚处有几个名字已经完全消失了,只留下空白的纸面,他皱眉,道:“这几户失忆者的命帛副本,村上可有留存。”

      “有有有!在里正那儿存着,俺这就让人去取!”纯正忙道。

      “不必,带我去看人。”

      村正领着他走到树后头一间土屋里,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忽明忽暗。榻上正躺着个男人,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盯着房梁一动不动,榻边坐着一个妇女,是他的妻子,她见有人进来,一时慌乱,道:“他是我男人。他姓、姓什么来着……他去年冬天出门做工,说好腊月回来,没有回来,托人去找,后来是渡口的船夫认出了他,把他送回来的,回来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我,问我是谁……”

      思长明站在榻前,驱动透帛眼,眼再睁开,瞳间金光流动。

      思长明看到了——榻上男人的命气已经极淡了,但是寿线还在,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

      思长明心中一沉:这不是佚文客的改命手法。这种整齐划一的消解痕迹,只有一种可能。

      他转身走出去,村正跟在他身后,等他的话。思长明走到老树下,抬眸看着树上贴的告示,最上面那张通缉令还是翟闻昭,上头还是那张画得模糊不清的人像,旁边“帛上无名”四个字被火把光映得一明一灭。

      思长明负手,淡声道:“这些失忆,不是佚文客所为。”

      村正愣住了,旁边围着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嘀咕。思长明从腰间拔出判命笔,在树下那片空地上划了一道墨线。

      划出的墨线呈金色,渗入沙土中,徐徐弥散,地底似有无形之力将其吞纳。

      “地脉被动过。这不是篡改命帛,是阵法抽取。”思长明道。

      但村正听见这句话时,脸色煞变了,大人意思是整个村的人都被盯上了,布了阵,不单只一两个人受到影响。

      思长明收了笔,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蹲在树根旁。妇人抬头看他,眼窝深陷,问道:“大人,他爹叫什么名字,您能不能帮看看?”

      思长明低头看着那孩子攥紧妇人的小手,停了片刻,把判命笔收回腰间。

      “陆录事。给这妇人留一份分坛的联络签。”他道。

      陆知微一直牵着两匹马站在远处,闻声,从人群外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签递过去。妇人接过签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忽然道:“先生看着面善,俺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陆知微摇头,笑了一下,道:“在下不曾到过这片地界,想来你是认错了。”

      他翻身上马,思长明也上了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村,重新踏上返程的官道。走了一段,思长明忽然开口。

      “陆录事可听说过透帛眼?”

      陆知微被问得一怔,随即答:“属下略有耳闻。透帛眼是刻在先天血脉里的天赋,万里挑一,能直视命帛上的命线纹路。文司建司以来只出过三位,大人是其中之一。”

      思长明淡道:“陆录事知道得挺清楚。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看字比别人看得清楚些。透帛眼能看穿的,不只是命帛上的字,除了痕迹,还有另一种东西也能看出来。”

      “这属下确实不知了,敢问大人是什么?”

      思长明侧头看了他一眼,道:“帛上尘。旁人是看不见,不过透帛眼能。灰白色的,从指尖往上爬,爬到心口人就没了。蔓延到了哪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陆知微笑了一声,把缰绳换到右手勒马,回道:“当真?属下竟不知透帛眼还有如此妙处。”

      思长明收回目光,道:“所以透帛眼用起来也很费神。一天看太多帛卷,眼睛会酸,看人也会酸,因为看人比看帛卷还累。”

      他夹了一下马肚,往前走了几步,又勒住马,转过头来,眯起眼睛,问道:“陆录事,今天裴将军说的那些话,本官想问问你有什么看法?”

      “不知大人指裴将军说的哪一段?”陆知微问。

      “那个伴读,姓陆的,写得一手好字那个。”

      陆知微道:“属下自然不认识。裴将军说的人,或许早已不在边城了。”

      “那石碑上被凿掉的名字,陆录事也不认识?”

      “不认识。”

      思长明看了他一眼,他转回身去,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行罢,那本官就当是陆录事都不认识。”

      两人沿着汝水官道继续走。马蹄踩在沙土路上,嘚嘚地响。思长明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马鞭随意搭在鞍边,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几分。

      “本官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临行前来报传令兵说执法首座苏白苏大人随后便到,随行我往边城督办失忆案。结果本官到了边城,查了几天案,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怎的就派了你一个人过来?”

      他顿了一下,马鞭轻轻敲了敲鞍。

      “敢放我的鸽子,本官要记仇了。”

      陆知微愣了一瞬,随即笑出来。这是今晚从荒坡回来到现在,他脸上第一次有笑意,和他应对裴烬时那种礼貌的微笑不同。

      陆知微道:“天灯台人人都说长明大人记仇,记了两个月还能找人家讨要利息。这一次,大人就记陆某吧。其实是陆某主动请缨的,首座吩咐的时候陆某恰好轮值,就领了这趟差事。苏大人他要去南边抄佚文客据点了,抽不开身。”

      “哦?南边?”

      “具体州府属下不知,这种机密消息通常只传给带队执法官,录事不便多问。”陆知微回道。

      思长明颔首回应,没有再追问,把目光从陆知微身上收回来。他说要记仇,自然是要记的,不过记的不是陆知微的账。

      苏白说好了随行督办,转头就跑去南边抄据点,只让一个录事代劳,要么是苏白真的抽不开身,要么——有人刻意调开了苏白。

      他倾向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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