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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求死 “尸块被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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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辞礼在前堂配药,见陆辰弈出来,放下手中的戥子。
“殿下这就要走?”
“嗯。楚临安那边不能耽搁。”陆辰弈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方辞礼,有件事想问你。”
“殿下请说。”
“长川他……最近身体如何?”
方辞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但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谢少卿身体无碍。”方辞礼如实道,“只是公务繁忙,睡眠不足。加上这几日查檀府的案子,劳心费神,胃口也不太好。”
陆辰弈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
“这是?”
“给他买些补品。”陆辰弈说,“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
方辞礼看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陆辰弈,嘴角微微动了动。
“殿下放心。”他说。
陆辰弈走出药堂,周九跟在后面,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殿下,谢少卿那边……”
“嗯?”
“您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
陆辰弈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堆起了几朵厚重的云,像是要下雨。
“周九,”他说,“你觉得谢卿衣这个人怎么样?”
周九想了想:“谢少卿……聪明、仗义、长得好看。就是嘴硬。”
“嘴硬。”陆辰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笑什么?”
“没什么。”陆辰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吧,去找楚临安。再晚,天就要黑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子深处。
药堂里,方辞礼将那张银票收好,转身回了后院。路过林修仪的厢房时,他推门看了一眼——
林修仪已经放下了书,歪在枕上睡着了。书页被风吹动,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最后停在某一章,不再动了。
方辞礼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在他身上,又关上了半扇窗。
窗外,乌云越堆越厚,闷雷在远处滚动。
汵都的第一场秋雨,就要来了。
———
方辞礼在汵都城东的药材市场上,查到了一批来路不明的北域药材。白磷、朱砂、曼陀罗——地室里那张折子上写到的几味药,全都被同一个人大批量采购过。买家很谨慎,每次都是不同的面孔,但送货的地址,兜兜转转都指向城郊一处废弃的庄子。
谢卿衣在大理寺的旧案卷中,翻出了一桩七年前的旧事。那一年,檀江曾奉旨出使北域,在那边待了整整三年。回来之后,他便从一个不温不火的四品官员,一路升至正二品的钦差大臣——升迁之快,朝中不是没有人议论,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楚临安沿着檀江旧日的交际网,摸到了一条线。檀江在北域的那三年,与北域的一位贵族过从甚密。那位贵族,如今正是北域使团的副使,此刻就在汵都。
“所有线索都指向北域使团。”楚临安将手中的纸条放在桌上,指尖按着它,指节微微泛白,“檀江跟他们做了交易,后来又反悔了。他们杀了檀江全家,挖走了那些孩子的脑子做药引,又一把火烧了檀府——但檀江本人,他们一直没有找到。”
方辞礼将药材市场的账本合上,揉了揉眉心:“所以檀江还活着。他手里握着北域使团最想要的东西——那张折子只是冰山一角,他一定还有别的证据。北域的人找不到他,所以……”
“所以他们在逼他出来。”谢卿衣接话,声音发沉。
四个人对坐无言。
窗外夜色已深,烛火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林修仪靠在榻上,肩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目光清明。他听着三个人的讨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忽然开口:“如果我是北域的人,找不到檀江,又知道他手里握着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会让他自己走出来。”
“怎么让他自己走出来?”谢卿衣问。
林修仪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窗外。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第二天就会揭晓。
———
翌日,天还没亮透,大理寺的门就被拍响了。
来人是城防营的一个小校,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大、大人……出事了……满城都是……”
谢卿衣披着外袍冲出来的时候,那个小校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指向城门的方向。
谢卿衣没有问,直接翻身上马,朝城中奔去。
晨雾还没散,汵都的大街小巷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早起的小贩、赶路的行人、巡城的士兵——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都是惊骇的神色。
谢卿衣勒住马,顺着一群人的目光看去——
城墙根下,护城河边的石栏杆上,挂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人手。
被齐腕切断,用麻绳吊在石狮子的嘴上,晨风吹过,那只手微微摇晃,像在跟过往的行人打招呼。
谢卿衣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下马,只是沿着护城河慢慢地走。每走几步,就能看到新的东西——东边的柳树上挂着一只脚,西边的石墩上摆着一颗头颅,南边的桥洞下用竹竿挑着一截残躯。
尸块被分成了很多份,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像有人刻意在汵都的地图上画了一张网。
每一块旁边,都钉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同一个字:
“檀。”
谢卿衣的马停在城中最大的十字街口。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触目惊心的所在——一块被剥了皮的躯干被高高地吊在街口的牌坊上,血还在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
围观的百姓已经有人开始燥动了。
谢卿衣的手攥着缰绳,指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对跟上来的大理寺差役道:“去通知楚大人和方大人。封锁所有发现尸块的路口,不许任何人靠近。还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告诉林修仪。”
———
但林修仪还是知道了。
方辞礼的药堂离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只隔了两条巷子。天还没亮,就有病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说外面出大事了。方辞礼想把消息压住,但林修仪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哭喊声和议论声。
他从榻上坐起来的时候,肩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躺回去,而是披上外袍,推开房门,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前堂。
方辞礼正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跟一个衙役低声说着什么。
“悯生。”林修仪的声音很轻,但方辞礼还是听见了。
他转过身来,看见林修仪苍白着脸站在回廊下,肩上纱布渗出一小片血色,顿时皱起了眉:“你出来做什么?回去躺着。”
“外面怎么了?”林修仪没有动。
方辞礼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告诉他。最终,他还是说了——林修仪不是那种能瞒得住的人,越瞒,他越会自己去找答案。
“檀江。”方辞礼的声音很低,“他的尸块被人挂在城里各处。从城东到城西,到处都是。”
林修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扶着廊柱,指尖微微发颤,但声音还算稳:“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城防营的人先看到的。”
“大理寺去了吗?”
“长川已经去了。”
“明诗呢?”
“应该也收到了消息。”
林修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往前迈了一步。
方辞礼拦住了他:“你哪里都不许去。”
“悯生——”
“你的伤口昨天才止住血,□□的余毒还没清干净。”方辞礼的语气少见地强硬,“你现在出去,风吹一下都能发烧。你去了能做什么?帮忙搬尸块?”
林修仪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退回去。
两人对峙了片刻,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大门被推开,楚临安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衣摆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看见林修仪站在廊下,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心拧得更紧了。
“你怎么起来了?”
林修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问:“情况如何?”
楚临安看了方辞礼一眼。方辞礼微微摇头,意思是拦不住。楚临安沉默了一瞬,走到林修仪面前,低头看着他。
“尸块被分成了十三份,分布在汵都城内的十三个地点。”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手法很专业,切口整齐,是用利刃分尸的。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天前——也就是我们夜探檀府的那天晚上。”
林修仪的眼神暗了暗:“那天晚上,我们在檀府地室里的时候,檀江可能就在附近。他可能还活着,正在逃亡……然后被他们抓住了。”
“或者,”楚临安的声音更低了,“他从来没有逃出去过。他一直都在凶手的手里,那天晚上我们在地室里听到的脚步声,也许不止那个黑衣人——”
“够了。”方辞礼打断了他们,“这些事可以一会儿再说。林修仪,你现在必须回去躺着。”
林修仪抬起头,看着方辞礼,目光清凌凌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悯生,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我能撑住。”
“能撑住?”楚临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你跟我说能撑住?”
林修仪没有反驳——因为楚临安说的是事实。他的腿确实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眼前偶尔会发黑。这些都是毒未清干净、失血过多的后遗症。
“我可以坐着。”林修仪退了一步,“我不去现场,就在这里看卷宗、理线索。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楚临安看着他。林修仪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恳求,也没有退让。
那是楚临安最熟悉的眼神。
楚临安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扯了一下。
“可以。”他听见自己说,“但你不能碰凉的东西,不能吹风,不能——”
“不能熬夜、不能劳神、不能动气。”林修仪接下去,嘴角微微翘起来,“明诗,你都快变成悯生了。”
方辞礼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可没他这么啰嗦。”
楚临安没有理会这个玩笑。他转身走到堂屋,将椅子上的软垫重新铺了铺,又把窗子关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做完这些,他才回头看了一眼林修仪。
林修仪正慢慢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怕惊动肩上的伤口似的。走到椅子边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喘了,扶着椅背缓了一下才坐下。
楚临安将一条薄毯递给他。林修仪接过来,盖在腿上,抬头冲他笑了笑:“谢谢。”
楚临安没有说“不客气”,只是在他旁边坐下,开始整理从各处送来的消息。
———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方家的药堂。
大理寺的差役们将每一处尸块的位置、状态、旁边纸条的样式都详细记录在案,派人快马送来。谢卿衣在现场指挥,走不开,但每隔半个时辰就会让人捎一句话回来——有时候是案情进展,有时候是“怀清怎么样了”,有时候什么正事都没有,只有一句“让方辞礼别忘了给怀清换药”。
楚临安将所有的信息汇总在一张汵都的地图上,用朱砂笔在每个发现尸块的位置点上一个红点。
十三个红点,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圆。
“他们故意的。”楚临安放下笔,声音很冷,“这些位置不是随便选的。东市、西街、南门、北桥……都是汵都最热闹、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他们想让所有人都看到。”
林修仪看着地图,苍白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一个红点划到另一个红点。
“十三。”他忽然说。
“什么?”
“尸块被分成十三份。”林修仪抬起头,“北域使团的副使,在北域就是十三王。他的领地、他的部族、他的私兵,都与‘十三’这个数字有关。这不是巧合。”
楚临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说,北域的人在公然示威?”
“不止是示威。”林修仪的声音很轻,“这是宣战。他们在告诉大烨——你们朝廷的二品大员,我们可以随意杀掉、分尸、挂在你们的城门口。你们能拿我们怎么样?”
室内安静了一瞬。
方辞礼端着药走进来,将碗放在林修仪手边,瞥了一眼地图上的红点,沉默了片刻。
“他们不怕被查出来?”他问。
“他们当然怕。”楚临安说,“但他们更怕檀江手里的东西。把尸体公开示众,一是为了震慑檀江的旧部和同党,让他们知道背叛的下场;二是为了激怒朝廷——圣上一怒之下,一定会严查此案。而查得越紧,檀江手里那些证据就越容易被翻出来。到时候,就不是北域使团的事了,而是整个大烨朝廷的内斗。”
“他们在逼我们自乱阵脚。”林修仪总结道。
三个人沉默下来。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脚步声、交谈声、还有马匹的嘶鸣。紧接着,大门被推开,几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谢卿衣,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脸上也溅了几滴,看上去疲惫又狼狈。但他的精神还好,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林修仪坐在椅子上,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你还好吧?”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修仪一番。
“我没事。”林修仪说,“现场怎么样?”
谢卿衣的脸色沉了沉:“不太好。围观的百姓太多,消息已经压不住了。我让人把所有尸块都收拢了,送到大理寺的殓房去,让仵作查验。但是——”他顿了顿,“有一块不见了。”
“不见了?”楚临安的声音一紧。
“左臂。我们赶到的时候,左臂已经不见了。有人在我们之前把它拿走了。”
“谁?”
“不知道。守城的士兵说,天还没亮的时候,看见有人骑着一匹快马从北门出去,往城外的方向去了。他们想拦,但那人手里有令牌。”
“什么令牌?”
谢卿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粗略的图样:“士兵们记下来的。你看看。”
楚临安接过纸,只看了一眼,面色就变了。
方辞礼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一怔:“这是……辰王府的令牌?”
“辰王府的令牌分两种。”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清晰,“银色的通行令牌,是给我手下人用的。金色的——”
所有人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他穿着玄色蟒纹的亲王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面容沉稳,目光清明,正是辰王陆辰弈。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姿态散漫得像没骨头似的。
那人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衫,衣襟敞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他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正慢悠悠地往嘴里送,对满屋子的人视若无睹。
陆辰弈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内的情形——地图上的红点、桌上的卷宗、林修仪苍白的脸色和肩上的纱布——眉心微微皱了皱,但什么也没说。
“金色的,”他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给我自己的。”
桌上躺着一枚金色的令牌,背面刻着一个“辰”字,正面是一只展翅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