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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苏州 “你什么时 ...

  •   去江南的路走的是水路。陆临包了一艘不大不小的客船,船身漆成深青色,舱内铺着软毯和厚褥,温宁清一上船就缩进窗边的软榻里,裹着氅衣看两岸的风景。他身子还没彻底养回来,船一晃就犯困,靠着软枕半阖着眼。

      陆临坐在他对面处理军务,案上摊着边关送来的密报和几卷舆图。他看一会儿,便抬头看一眼温宁清。温宁清起初还撑着眼皮,后来索性歪着头睡着了,手里攥着一卷没看完的旧折子。

      陆临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折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又拿了条毯子替他盖好,才回到案前继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军报。船过扬州时靠了半日岸。陆临本想带温宁清去城里转转,可温宁清刚睡醒,整个人还懒着,陆临便自己下了船,去了两条街,回来时怀里揣着一只锦盒和一只油纸包。锦盒里是一件藕荷色的春衫,料子极软,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领口滚了一圈细细的银线。油纸包里是刚出炉的桂花酥,还温着。

      温宁清坐在舱里,接过春衫抖开看了看,又低头闻了闻桂花酥的甜香,嘴上说着“又买这些”,手却已经把春衫往身上比了比,眉眼弯了又弯。陆临就靠在舱门边看他,也跟着笑起来。温宁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把春衫叠好收进箱笼,从碟子里拈了一块桂花酥塞进陆临嘴里。陆临含着那块酥,含糊道:“夫人喂的,甜。”

      “闭嘴。”温宁清耳尖泛红,转身又缩回了窗边。

      船继续往南,两岸的景致渐渐从萧疏变成青翠。温宁清闲来无事,便在案边铺开信笺,给自己的几个线人写信。他在江南有几处旧关系,是当年随父亲在任上时留下的,还有几个是折碧楼早年安插在漕运和盐道上的眼线。信写得很慢,字迹清瘦端正。

      写到一半,温宁清搁下笔,偏头看陆临。陆临正在看边关的布防图,眉间微蹙,指节叩在舆图上某处。温宁清便问:“闻竹如今还在你麾下?”

      陆临抬头,眉心松开了一些:“嗯。去年升了副将,镇守北境右翼。怎么了?”

      温宁清将信纸翻过一页,继续写,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只是前几日翻旧档,看到闻家封王那年的诏书。想起我们当年在边关,对闻竹颇为照拂。”

      陆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翻旧档翻到闻家去了?”

      温宁清不答,只将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笔墨落在纸上,留下几行极稳的小楷。陆临放下舆图,走到他身后,一手撑着桌沿,一手去抽他手里的信笺。温宁清不让,两个人拉扯了两下,信笺到底被陆临抽走了。上面写的是一封给旧人的信,末尾提了一句“北境闻将军处,可探一二”。陆临看完,把信笺放回桌上,低头看温宁清:“你查闻竹做什么?”

      “不查她。”温宁清说,“查她背后那条线。闻家封王之后,北境三镇的粮草军械,有一半要经过漕运转上去。江南是漕运的根,刺客又是北境的刀法,这两件事看似不搭,可若中间有一条暗线连着,那就说得通了。”

      陆临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温宁清手中的笔拿开,搁在笔架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声音放低了些:“闻竹这个人,你不必查。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她父亲闻老将军当年死在北境,是我亲手替他收的尸。闻家封王,是圣上念闻家满门忠烈,三兄妹死了两个,只余这一个女儿。我把她收在麾下,不是为了照顾闻家,是因为她自己争气,马背上长大的孩子,刀法箭术在营里数一数二,她天生就属于战场。”

      温宁清安静地听着。陆临伸手将他散在耳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我跟闻家,只有这一层。你若问的是别的,没有。”

      温宁清偏过头看他。陆临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迎着他,像一潭见底的清水,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没有。温宁清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我也没问别的。”

      陆临就笑了,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你问了。你方才那句话,闻起来都是醋味。”

      温宁清推开他,重新拿起笔:“谁吃醋了。你让开,我要写信。”

      陆临从身后把人圈住,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落笔。温宁清的字向来干净利落,此刻笔下却微微有些滞,写了两行便停下来,偏头瞪了陆临一眼。陆临便又笑,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回自己的案边。

      ——

      船在苏州城外靠了岸。陆临本来要陪温宁清一道进城,温宁清却拦了他:“我去见个线人,有些事情不方便你在场。你在船上等我,最多两个时辰。”

      陆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把外袍替他拢了拢,才放他下船。温宁清沿着河岸走进阊门,穿过两条窄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前停下来。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程记典当”四个字,漆色斑驳,像是开了有些年头了。温宁清推门进去,柜台上没人,他便绕过屏风,往后面走。穿过一道天井,后面是一间收拾得极雅致的内室,湘帘半卷,窗下摆着一架红木琴案,案上搁着一只白瓷香炉,正袅袅地吐着沉水香。

      程芸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杆细长的银簪拨弄香灰,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她约莫三十出头,生得一副极惹眼的相貌,眉目浓艳,眼尾微微上挑,像三月里开得最盛的桃花,偏偏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风情。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窄袖长袄,领口缀着几粒细小的碧玉扣,衬得脖颈修长,肤白如瓷。

      “来了。”程芸放下银簪,起身倒茶,动作利落又好看,像是天生就该被人伺候的命,偏偏做起这些事来又有一番洒脱不羁的味道。

      温宁清在窗边坐下,接过茶盏,没急着喝,只问:“信收到了?”

      “收到了。”程芸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一条腿,露出一截绣着缠枝莲纹的裤脚,“你要的那味药,我也备好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往温宁清那边推了推。瓶子很小,白底青花,封着蜡口,看着不起眼。温宁清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瓶身,程芸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温庭玉。”程芸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眼里的笑意淡了,露出底下一点认真,“这药会坏身体的。你十三年前就吃过一次了。”

      温宁清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次你才多大?十六,还是十七?”程芸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遥远的事,“你为了林缄吃的那次,后来在雪地里跪了多久?三天?还是四天?我赶到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快冻透了,血从衣摆下面渗出来,把雪地都洇红了一片。我背你回去的时候,你还在说‘不碍事’。”

      温宁清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那只小瓷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次是意外。我吃了药,但不知道。后来是因为跪得太久。”

      程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极复杂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恼怒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吃的时候就知道。”

      温宁清没有反驳。他把那只小瓷瓶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瓶身的青花纹路。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漫开,像窗外的暮色一样,一层一层地落下来。

      “这次呢?”程芸问,“陆临知道吗?”

      温宁清摇了摇头。

      程芸看了他很久,最终松开手,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温宁清,你这辈子是不是打算自己熬死。先是你爹,然后是林缄,再是那三个孩子,现在是陆临。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

      温宁清将瓷瓶收入袖中,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和闻竹怎么样?”

      程芸一愣,随即偏过头,语气里的慵懒调子又回来了,却比方才淡了几分:“没有。她那种人,哪里会给我写信。我在江南,她在北境,隔着几千里地,连风都吹不到一块儿去。”

      温宁清看了她一眼:“如果有,我会替你带。”

      程芸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很淡的涩意。她伸手替温宁清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动作熟稔,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行了,你走吧。你家那位王爷在船上等着呢,再晚回去,怕是要派人来搜我这小铺子了。”

      温宁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程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懒的,带着点调笑:“温宁清,你要是哪天想开了,记得先来告诉我。我给你备一坛上好的花雕,咱们喝一杯。”

      温宁清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天已经暗了,河面上点起了渔火,一盏一盏,红的像锦鲤。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船上。

      陆临果然还坐在舱里等他,案上的军报已经批完了,手边多了一只新买的食盒。

      见温宁清进来,陆临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见着了?”陆临问。

      “见着了。”温宁清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陆临递来的筷子,低头吃了几口菜。他吃得慢,也没什么胃口,只夹了两筷子便搁下了。陆临没有追问,只把食盒里一碟枣泥糕推到他面前。温宁清看了那碟糕一眼,忽然伸出手,隔着桌子去够陆临搁在案上的手。

      陆临的指尖被他攥住了。温宁清的手还是凉的,陆临反手将他的手指拢进掌心里,慢慢搓着,一句话也没说。

      舱外,渔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倒映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的。

      船娘在船头生火煮茶,水汽腾起来,把视线模糊掉了。温宁清在陆临的掌心里慢慢暖过来,指尖不再那么凉了。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明日去杭州。”

      陆临“嗯”了一声,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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