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渡宸年》桃森南

48、引君入山 他当然不会

　　岁末深冬，年味渐浓。

　　皇宫上下早已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宫墙。

　　御膳房日夜飘香，连廊下的小太监都换上了新制的棉袍，走路带风，眼里全是过年的喜气。

　　朝堂上的折子也少了大半，人人都在盘算着守岁、宴饮、走亲访友，御前的公公都笑得比往常和煦几分。

　　除夕前最后一场大宴，照例该由萧景宸操持。

　　满朝文武便都默认，年节宫宴，向来是三皇子分内之事。

　　礼部拟好了单子，内务府备好了器物，只等东宫一声令下，好把这辞旧迎新的排面做得体体面面。

　　谁料次日一早，宫里传出消息：储君殿下把这场大宴，推了。

　　让二皇子着手操办。

　　二皇子接旨时一头雾水，亲自往东宫问了一趟。

　　萧景宸正闲闲倚在案边，淡淡一笑：“皇兄辛苦。孤近来身子乏，便偷一回懒。”

　　二皇子嘴角抽了抽：“你身子乏？昨儿夜里演武场上的剑风，隔着半个宫墙都听得见。”

　　萧景宸笑而不答。

　　他当然不会说，那劳什子大宴，哪有他的小狐狸要紧。

　　近日那只小狐狸赌气不理他，他也不恼，反倒愈发笃定——她心里有他，才会闹这场别扭。

　　若真不在意，何须躲他？何须连眼神都不肯给一个？

　　越是这样别扭着、恼着、躲着，越说明她那颗心，正乱着呢。

　　他琢磨了几日，正愁寻不着由头亲近，这一场大雪落下来，倒叫他想起一桩旧事来。

　　那场秋猎，沈清晏在猎场遇险，重伤坠入山涧，躲进了一处山洞。

　　他循着血迹与足印一路寻去，找到时，少年早已冻得浑身僵硬，唇色青白，气若游丝。

　　山洞深处，竟藏着一汪天然温泉。

　　热气氤氲，水汽蒸腾，像是一处被天地遗忘的暖窝。

　　他顾不得许多，解了外袍，抱着少年一同沉入水中，用体魄一寸寸将他焐暖。

　　泉水滚烫，怀里的人却冷得像块冰。

　　他低垂着眼，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沈清晏渐渐回温，苍白的面色一点一点泛起血色，眉目温润，气息绵长，心头不知怎地，便软了一大片。

　　那时他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望得出神，连自己都没察觉，眼底藏了多少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水汽氤氲间，他只想让怀里这个人暖一点，再暖一点，好端端地活着，活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也正是在那一夜，少年眉心微动，一缕神魂离体而出，化作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湿漉漉地伏在他膝边。

　　他鬼使神差地将那狐狸抱回了宫，从此，心里便再没放下过。

　　那是他头一回，把“她”带回家。

　　如今深冬又至，白雪覆山。

　　他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忽然无比想念那汪温泉，想念那个靠在他肩头的人，想念那只钻在他怀里、尾巴尖都会勾人的小狐狸。

　　他想约她去山里一趟。

　　可师出无名，总得寻个由头。

　　若贸然登门，那只傲娇的小狐狸怕是又要竖着毛瞪他，一句“殿下贵人事忙，莫要戏弄臣子”就能把他堵得死死的。

　　正思量间，侍卫来报：“殿下，南潘世子今日入宫，往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去了。”

　　萧景宸眼底骤然一亮。

　　太后。好机会。

　　慈宁宫中，炭火融融，暖意熏人。

　　太后正拉着沈清晏说话，笑吟吟地打量着他，直夸世子出落得愈发俊逸清隽，又问他身子可大好了，年下府上可忙，絮絮叨叨，满是长辈的慈爱。

　　沈清晏一一答了，话不多，却句句妥帖，哄得太后眉开眼笑。

　　唯有识海深处那缕狐魂，正百无聊赖地晃着尾巴尖，琢磨着等会儿怎么脱身回府，好去看一眼新买的年货，再偷尝一口厨房新做的蜜饯。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景宸大步踏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几片雪花，显然来得匆忙，连雪都没来得及抖净。

　　太后一怔：“景宸？这个时辰，你不是在东宫理政？”

　　萧景宸先躬身请安，这才笑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方才想起一事，特来禀报。”

　　他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沈清晏，话却是说给太后听的：“覆雪岭上今冬雪厚，貂皮毛色正润，油光水滑，比往年都好。孙儿想着，猎几只上好的雪貂，给皇祖母缝一件披风，聊表孝心。”

　　太后闻言，笑得合不拢嘴：“难为你想着哀家。只是深冬猎貂，山中风雪大，你一个人去，哀家可不放心。”

　　萧景宸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顺势转头，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语气恳切。

　　“孙儿正愁人手不够。沈世子的枪又快又准，百步穿杨，若有世子相助，定能万无一失。不知皇祖母可肯借世子，陪孙儿走这一趟？”

　　几句话，把沈清晏架得严严实实。

　　太后看看萧景宸，又看看沈清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看不透？

　　这储君素来清冷，何时为一件披风这般上心？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她乐见其成，只笑着点头：“既如此，清晏便替哀家辛苦一趟。”

　　沈清晏：“……”

　　朝妩在识海深处磨牙。

　　什么貂皮披风，什么人手不够。

　　这人分明是拿太后做筏子，变着法子把她往山里拐！

　　偏生他还说得冠冕堂皇，孝心、人手、万无一失，一句句全踩在太后心坎上，叫人连回绝的余地都没有。

　　太后已经开口，圣意慈谕，她总不能当众拂了太后的面子。

　　她只得起身，含笑行礼：“能为太后娘娘尽孝，是臣子的福分。”

　　萧景宸得了这句话，眉梢眼底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出了慈宁宫，宫道上只剩下两人并肩而行，一高一低，两道身影被白雪映得分明。

　　朔风裹着细雪扑过来，萧景宸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替她挡去了大半风雪。

　　沈清晏瞥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三皇子殿下，您那东宫，是缺一把使唤的枪？”

　　萧景宸挑眉：“缺。缺一把又快又准的。”

　　“我的枪，还能快得过你的剑？”

　　沈清晏语气凉凉的，话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傲气。

　　萧景宸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都浸着愉悦。

　　“快得过，快得过。世子的枪又准又狠！”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沈清晏脸上，慢悠悠补了一句：“跟世子一样。”

　　“……”沈清晏白了他一眼，“说的是人话？”

　　萧景宸也不恼，顺势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便知。”

　　沈清晏被他一路上拽着，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也不再挣扎，由着他把人一路拖到东宫。

　　殿中炭火正旺，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萧景宸松开手，从案后取出一个木匣，递到沈清晏面前。

　　“什么？”

　　“打开看看。”

　　沈清晏狐疑地揭开匣盖，一股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盘鲜果，颗颗饱满，色泽鲜亮。

　　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冬，莫说是鲜果，就是一片绿叶都难得一见。

　　这是上贡的珍果，宫中统共也没几盘，层层分下去，能到他手里的更是寥寥。

　　他竟留着，专程给了她。

　　她抬头看他：“冬日鲜果难寻，殿下留着自用便是。”

　　“孤不爱吃甜的。”

　　萧景宸随口道，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嗓音放得轻了些，“特意给你留的。”

　　沈清晏抱紧了匣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心里那口别扭的气，好像被这盘甜果悄悄化开了一角，又好像更别扭了些。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能说出什么硬话，只把匣子又抱紧了几分。

　　她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多谢殿下。”

　　说完，抱着匣子转身就走。

　　走出殿门时，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

　　身后，萧景宸望着那道背影，唇角缓缓翘起。

　　而宫道那头，沈清晏抱着木匣，低头看着匣中鲜果，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两人隔着一道宫墙，谁也没看见谁，却都笑得像偷了腥的狐狸。

　　深冬的风裹着雪意吹过，落在两张翘起的嘴角上。

　　年关将至，这一场以孝意为名的进山之约，便这般悄悄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