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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道里的新同学 没有要开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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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春第一次见到林海叶,是在幸福里小区三栋的楼道里。
那天是八月底,天气热得像谁把整座城市放进了蒸笼里,还非常没有公德心地加了盖。楼道里的墙皮有些发黄,扶手上落着一层薄灰,声控灯坏了一半,亮起来时一闪一闪,仿佛下一秒就要宣布自己退休。
季明春抱着一个纸箱,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觉得人生有点艰难。
准确来说,是纸箱里那一箱苹果让她觉得人生艰难。
苹果是外婆塞给他们家的,说小孩子多吃水果好。外婆的爱非常沉重,沉重到季明春抱着它爬到二楼半时,已经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就地成为一棵苹果树。
她两只胳膊酸得发抖,额头上汗珠直往下掉,偏偏纸箱边缘还硌着手腕。
妈妈在楼上喊:“小明,能搬上来吗?”
季明春咬着牙:“能——”
她刚说完这个“能”,脚下一滑,纸箱往前一歪。
季明春脑子里立刻闪过三个字:完蛋了。
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纸箱底部。
苹果们没有牺牲。
季明春抬起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楼梯上方。
男生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额前的头发有点乱,眼睛黑亮黑亮的。他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只手托着她的苹果箱,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刚刚救下的不是一箱苹果,而是一袋空气。
他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季明春。
“你这是搬家,”他说,“还是准备开水果店?”
季明春愣了愣。
她第一次见这个人,第一反应是:他帮了我。
第二反应是:他说话好欠。
她小声说:“这是我家的苹果。”
男生说:“看出来了。一般人也不会把别人家的苹果搬得这么英勇。”
季明春:“……”
她决定收回刚才那一点点感激。
男生却已经伸手把纸箱接过去,轻轻松松抱了起来:“三楼?”
季明春点头:“嗯。”
“走吧。”
他说完就往上走。
季明春赶紧跟上去。
三楼的门开着,里面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纸箱、胶带、拖鞋和没来得及收拾的书。季明春妈妈正在客厅里擦桌子,一看见男生帮忙把苹果搬上来,立刻笑着说:“谢谢你啊,你是楼上的孩子吧?”
男生把纸箱放到门边:“四楼的。”
“叫什么名字?”
“林海叶。”
季明春妈妈笑眯眯地点头:“名字真好听。”
林海叶没什么表情:“还行还行。”
季明春站在旁边,默默想:这个人连客气话都接得很自信。
妈妈又推了推季明春:“小明,快谢谢哥哥。”
季明春不服气:“他不一定比我大。”
林海叶看了她一眼:“我九岁。”
季明春:“……”
好吧,还真比她大一点。
她很小声地说:“谢谢哥哥。”
林海叶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别叫哥哥。”他说。
季明春疑惑:“为什么?”
林海叶认真回答:“听着像我很老。”
季明春第一次知道,九岁也可以觉得自己老。
妈妈笑了起来:“那就叫海叶吧,以后大家都是邻居,要互相照顾哦。”
林海叶点点头,转身上楼了。
季明春站在门口,看着他往四楼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楼梯上。
她想,这个楼上邻居好像还不错。
虽然嘴巴有点坏。
准确来说,是坏得很有精神。
搬进幸福里小区的第一晚,季明春睡得不太踏实。
新家的房间比以前亮一点,窗帘是妈妈刚买的浅粉色,风吹起来会轻轻鼓动。楼上偶尔传来拖椅子的声音,楼下有谁家的电视还开着,主持人的声音隐隐约约飘上来。
季明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不太喜欢搬家。
以前住的小区里有她熟悉的小伙伴,有她知道哪棵树下蚂蚁最多的秘密基地,还有放学路上那家会送一颗糖的文具店。现在一切都变成新的,新的楼道、新的房间、新的学校,还有一个说她像开水果店的楼上男生。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妈妈进来给她关台灯,轻声问:“明天就去新学校了,紧张吗?”
季明春想说不紧张,但嘴巴比她诚实一点。
“有一点。”
妈妈坐到床边,摸摸她的头:“没关系,慢慢就熟悉了。今天那个林海叶,不也是实验小学的吗?说不定你们还能在学校碰见。”
季明春眨眨眼:“他也是实验小学?”
“听他妈妈说,是三年级。”
季明春一下子坐起来:“也是三年级?”
妈妈笑:“对呀。”
季明春愣住。
她觉得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第二天早晨,这种预感得到了非常充分的实现。
季明春穿着新校服,背着粉色书包,站在三楼门口等妈妈锁门。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四楼有人下来了。
她一抬头,就看见林海叶。
他也穿着实验小学的校服,白衬衫,蓝裤子,红领巾系得歪了一点,书包单肩背着,姿势非常潇洒——如果忽略他头顶那撮压不下去的头毛的话。
两个人对视。
林海叶挑了个眉当做打招呼:“你也在实验小学?”
季明春点点头:“嗯。”
“几年级?”
“三年级。”
林海叶沉默了一秒。
季明春也沉默了一秒。
他们同时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同样的想法:不会吧?
林海叶先开口:“你几班?”
季明春说:“二班。”
林海叶看着她,慢慢说:“这不巧了。”
季明春心里咯噔一下。
“你也在二班?”
林海叶点头。
季明春:“……”
幸福里小区这么大,实验小学这么大,三年级这么多班,偏偏他们成了同班同学。
这叫什么?
这叫命运。
也叫楼上楼下资源重复配置。
妈妈倒是很高兴:“哎呀,那太好了,以后你们可以一起上学。”
季明春还没说话,林海叶已经说:“我走得快。”
季明春立刻说:“我也不慢。”
林海叶看了看她背后的粉色书包,又看了看她刚扎好的小辫子,很怀疑地问:“你确定?”
季明春非常有尊严地点头。
十分钟后,她的尊严掉在了小区门口。
林海叶走路真的很快。
他不是跑,纯粹就是步子大,走起来像有任务在身。季明春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能保持距离,后来越落越远。
走到小卖部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喊:“林海叶!”
林海叶停住,回头看她。
季明春喘着气:“你等等我。”
林海叶看了她两秒,问:“你不是不慢吗?”
季明春:“……”
她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去当考试卷子里的附加题,专门让人生气。
林海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站在原地等她。
季明春走到他旁边,小声嘀咕:“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上学。”
“又不是逃命。”
“你再慢一点就差不多要逃命了。”
季明春憋住嘴巴,告诉自己:新同学,新邻居,不能第一天就骂人。
实验小学离幸福里小区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一路上,季明春一直努力记路。早餐摊、修车铺、文具店、卖豆浆的阿姨,还有路口那棵歪脖子树。她怕自己哪天一个人回家会迷路。
林海叶走在旁边,忽然问:“你记那么认真干什么?”
季明春说:“怕走丢了。”
林海叶说:“这条路直走左拐再右拐,狗都不会丢。”
季明春看他:“你怎么知道狗不会丢?”
林海叶:“因为狗方向感比你好。”
季明春:“……”
她竟然开始认真考虑苹果箱没砸到他是不是太可惜了。
到了三年级二班,班里已经很热闹了。
季明春作为新转来的学生,被周老师领到讲台前做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手指紧紧捏着书包带,下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
“大家好,我叫季明春。”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季节的季,明天的明,春天的春。”
说完之后,她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就安静地看向老师。
周老师笑着鼓掌:“欢迎季明春同学。”
班里响起掌声。
季明春看到林海叶坐在后排,懒懒散散地拍了两下手。别人鼓掌像欢迎,他鼓掌像给蚊子送行。
周老师安排她坐到靠窗的第三排,旁边是一个圆脸女生,叫赵小满。赵小满特别热情,一下课就把自己的橡皮、尺子、贴纸都拿给她看。
“你从哪里转来的呀?”
“你喜欢吃辣条吗?”
“你会跳皮筋吗?”
季明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被问得有点晕了,但心里慢慢放松下来。
她觉得新学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除了后排那个林海叶。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季明春去接水。她刚拿着水杯走到饮水机旁,就听见身后有人说:“你杯盖没拧紧。”
她低头一看,果然杯盖歪着。
林海叶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水杯,表情还是那副“我只是路过顺便看见你犯傻”的样子。
季明春赶紧拧好杯盖,小声说:“谢谢。”
林海叶说:“不用谢,地板也谢谢你。”
季明春:“……”
这人如果一天不气人,会不会浑身难受?
放学时,季明春本来想自己走。可她刚背好书包,林海叶就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
“走不走?”
季明春愣了一下:“你等我?”
林海叶立刻否认:“没有的事,顺路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先走?”
“我鞋带松了。”
季明春低头看。
他的鞋带系得好好的。
林海叶面不改色:“刚系好。”
季明春哦了一声,忍住没笑。
他们一起走出学校。
下午的阳光落在校门口,学生们像一群刚放出来的小鸟,吵吵闹闹地往外飞。季明春跟着林海叶往回走,速度比早上慢了一点。
这回林海叶没有催她。
只是走到文具店门口时,季明春被橱窗里的贴纸吸引,脚步停了停。
林海叶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又折回来。
“你又怎么了?”
季明春指着橱窗:“那张兔子贴纸好看。”
林海叶看了一眼:“兔子长得像土豆。”
季明春严肃反驳:“哪里像土豆?”
“耳朵比较长的土豆。”
季明春决定以后少和林海叶讨论审美,审美不同不要硬融。
回到幸福里小区,林海叶在三楼平台停了一下,看她拿钥匙开门。
季明春问:“你不回家吗?”
林海叶说:“等你进去。”
“为什么?”
林海叶想了想:“防止你开错门。”
季明春:“我又不是狗。”
林海叶点头:“狗不会开错。”
季明春差点把钥匙朝他脸上丢过去。
门终于开了。
她进门前回头看了林海叶一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校服上。他背着书包,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表情还是淡淡的,好像等她只是顺手,和帮她扶住苹果箱一样。
季明春忽然觉得,他这个人虽然嘴巴很烦,但好像也不是坏人。
最多算是坏人预备役。
她小声说:“明天见。”
林海叶点点头:“明天别迟到。”
季明春:“。”
刚升起来的一点温暖,啪一下碎了。
她关上门,把书包放下,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路往上,最后消失在四楼。
季明春趴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新学校的第一天,好像还可以。
楼上那个林海叶,也没有那么讨厌。
当然,只是一点点。
再多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