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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织风(二) 身上那些蠕 ...

  •   “织风堂”这个名头,阿黍并不陌生。
      在街头混迹时,在大小店家房梁上趴着时,她常听到这名字被那些形形色色的江湖人提及。

      据说,这是个很厉害的组织,里面贩卖各种江湖传闻、武林机密,乃至宫廷秘辛。
      她还听说过,这组织里面有许多江湖高手,只要花上足够的价钱,就可以让他们去完成各种刁钻的委托。

      原以为这个身手很好的大个子是个大盗,没想到竟是织风堂里的高手。

      那么多江湖客想尽办法都找不到进入织风堂的门路,自己竟这么阴差阳错地找到了。
      阿黍心里洋洋得意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去南街口向那些与自己一起偷鸡摸狗过的好伙伴们炫耀一番,步子都变得轻快,很快便被姜辽敲了下脑门,夹起尾巴老老实实走下去。

      织风堂的据点隐蔽在地下。

      穿过那扇说话的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不长,尽头是迷宫似的曲折甬道。

      甬道内没有灯没有火,更没有窗,却丝毫不昏暗。
      周围墙壁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砌成的,散发着柔和微光,两人走在光亮中,连影子都看不到。

      阿黍四处张望,心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姜辽却始终沉默着,她也就没法问。
      脖颈处那正与她融合的人皮衫仍让她痛痒难耐,但她记得姜辽的叮嘱,硬生生忍着,只偶尔趁着姜辽没注意,飞快地用指甲蹭几下。

      两人在甬道里七弯八拐好一阵,拐到阿黍心中的兴奋劲全然褪去,甚至被一种无端的不安所取代,才终于离开了这重复不变的封闭通道,走入一个宽敞的石室。

      石室四壁是几乎顶天的书架,每层都堆满卷宗书册。中央一张宽大长桌,桌上摊着各种书稿纸张。

      刚步入其中,一顿带笑的奚落便噼里啪啦砸过来。
      “哟!尘远哥,可算回来啦!这种背时走霉运的感觉如何?头一回捅篓子,就捅到了元辰会身上,你可真有本事……”

      说话的是个身着素白短打的少年。

      少年优哉游哉斜倚桌边,马尾松散,嘴角上翘。
      他一只手举着枚铜钱,方孔正对着眼睛,似乎是在透过铜钱孔看着什么;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将剩下几枚铜板抛着玩。

      直到姜辽沉默着走到他面前,他才偏过头去看姜辽。

      撕扯破烂的玄色劲装上,到处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左肩和右腿上缠着的布条浸透了血,血仍在往下淌,每走一步,地上就落下半截暗红的鞋印。
      姜辽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也没了血色,只有那只露在眼罩外的独眼还亮着,簇着团不熄的火。

      “你还真是……”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桌,嘴边的调侃也咽了回去,少年愣了愣,随即朝着角落大喊一声,“长庚,药箱!咱们尘远哥被人揍烂了!”

      “臭小子,怎么说话?”

      看对方的架势,大抵早已经通过铜钱眼,将他的遭遇看了个七七八八,正省得他费口舌解释,便直接将缩在他身后的阿黍朝前推了推,开门见山问道:“启明,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身上的,是‘欺天衣’。”
      启明未回答,另一道声音先开了口。

      阿黍循声看去,又一个少年人,穿着简朴黑衣,正提着个檀木箱子走来,想来便是长庚。

      “‘欺天衣’是什么?”

      “想知道?那是另外的价钱。”启明横插进来,冲着姜辽挑挑眉,“你刚闯过宫中禁库,应该比我们清楚,像这种甲字级的稀罕货,咱们这些‘暗梭’得费多少心思,才能搞得来一星半点的情报。哪儿能白白告诉你?这样吧,看在同僚多年的份儿上,给你个对折——二百五十两银子。”

      姜辽白了他一眼,语气中却并无怒意:“奸商,自己人都宰?”

      启明嘻嘻一笑,像是从“奸商”二字中获得了莫大的肯定,心满意足。
      没高兴多久,便听得“啪”一声,一掌不轻不重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启明,又闹。”
      长庚道,按在启明额头上的手稍稍用力,顺势将他拨到一旁,示意姜辽坐到她面前的凳子上。

      “哎哟!”启明夸张地缩了缩脖子,瞬间老实,嘴里却还小声嘟囔,“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这儿还有外人呢,长庚,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长庚没理他,娴熟地拆下姜辽缠在肩头的布条。那布条勒得太紧,拆开时还粘着血肉。
      姜辽也极为配合,解开衣襟,将半身衣物褪至腰间。

      阿黍悄悄往那儿瞟,一眼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姜辽那紧实的肌肉上,横七竖八地交错着各种刀伤、箭伤、钝器伤。今晚的钩爪伤叠在这些旧伤之上,竟不显得突兀。

      这人……明明看起来不是个容易挨打的,怎么会受这么多伤?
      总不能是喜欢往刀山火海上撞吧。

      “小泥猴子,还看呢?看久了,小心晚上睡不着觉。”
      她正看得出神,一只手突然搭在她肩头,吓得她猛一哆嗦,偏头一看,启明站在她身后,笑嘻嘻的面孔已凑到她脸侧,近在咫尺。
      “他这人啊,就是这么不惜命,仗着自己死不掉,把身体当木桩子一样作践。”

      阿黍张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说你,偷偷钱袋子什么的不好吗,非要偷这玩意。”启明没理会她的沉默,自顾自继续道,指尖碰了碰阿黍脖子上那圈红痕。

      “你身上的玩意儿,可不得了呢。七年前,大国师为给神君祝寿,召集各地能工巧匠,将十七名特殊命格者活肤剥下,缝制了一件薄衫,命名为‘百衲欺天衣’,就是你身上这件。”

      启明说了一长串,阿黍只听进两个字。

      活……剥。

      阿黍打了个寒颤。
      她觉得身上那些蠕动的根须瞬间变得更为冷冽,无数含恨的灵魂啮咬着她,将她细细咀嚼。

      “能……能把它拿下来吗?”她问。

      “哈,难说。这东西,压根就没有剥下来的先例。”启明“啧”了一声,挠挠头,“别说是剥了,从它被造出来,想来连成功被人穿上身都是头一回。那个神棍狗皇帝的珍藏,谁能轻易用了去?小泥猴子,你可真是好运气,皇帝没享受过的好东西,你先享受上了。”

      这下是真闯了弥天大祸了。
      听完启明的风凉话,阿黍脸色又白了几分,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行了,启明,别欺负小孩子。”
      手中的弯针正穿过姜辽最深的那道伤口边缘,长庚头都未抬,却将周遭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听不下去,便开了口。
      “若说方法,倒是有一……”

      “欺负?我已经很客气了。”启明拔高声音打断长庚的话,嘴角仍扬着,可看向阿黍时的目光却没有半分笑意,“单子是我接下的,尘远哥是我向元辰会打包票举荐的人选,如今任务被这小扒手搞砸了,我怎么向元辰会交代,怎么向堂主复命?”

      他忽然一把攥住阿黍的衣襟,将她高高提起。
      阿黍双脚离地,衣领勒着脖子,涨得她满脸通红,两手胡乱扑腾着,想要掰开启明的手指,却掰不动分毫。

      “我没立刻剥下这丫头的皮,捧着交给元辰会,都能称得上活菩萨了!”

      “启明,你和一个小丫头较什么劲?”姜辽喝道,“松手!”

      说话的工夫,长庚已为他缝合好伤口,他也没闲着,自己从药箱里摸出一瓶药,往伤口上涂抹。

      启明睨着姜辽,眼中震惊大过愤怒,却也依言松开了手。
      “我这是替你鸣不平,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阿黍摔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泪水已然决堤,隔着朦胧的视线,看到启明眼中丝毫不加遮掩的杀意,连忙紧紧捂着嘴,防止自己再发出声音惹恼对方,下意识往姜辽那里躲了躲。

      “说到底,此事全因我疏忽,后果我一人承担便是。”

      姜辽沉稳的语气让启明稍稍冷静了些,但心中仍是不服,抱着胳膊,坐回长桌,忿忿道:“哼,说得轻巧。若是元辰会的人兴师问罪……”

      话音未落,便听得石室入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几位,叨扰。”

      一个修长身影亭亭立在门旁。

      来者身披灰白大氅,脸上戴着一副白鹤面具。细长尖喙泛着冷冽光泽,眼孔中透出一双娴静的浅褐瞳孔。
      “元辰会,从魁门下‘鹤’,有礼了。”

      “来得真快。”启明没好气地嘀咕道,搡了把上完药的姜辽,“讨债的来了,你承担去吧。”

      鹤没多客套,缓缓步入石室,目光扫过长桌旁的几人,气定神闲开了口:
      “按照约定,昨日未时,织风堂的游丝会把货物交到‘鸮’手上,钱货两讫。几个时辰过去了,‘鸮’没回来,我们要的东西更是不知所踪。几位不打算给元辰会一个解释吗?”

      “鸮死了。货……也出了些意外。”

      “意外?”鹤语气没什么波澜,却步步紧逼姜辽,面具上的尖锐鹤喙几乎要扎进姜辽眉心,“此物至关重要,首领连自己手下各大高手都信任不过,这才花重金请动织风堂最顶尖的游丝来帮忙,为的就是要‘万无一失’。结果,却出了‘意外’?”

      “意外嘛,就是防都防不住的啦。鹤姑娘,你放心,织风堂从不赖账。该赔的赔,该补的补。”启明立即换上一副笑脸,探出半个身子挡在姜辽和鹤中间,“元辰会的定金,三日内定将原数奉还。这次行动的折损,织风堂另行赔付……”

      “货呢?”
      鹤不等他说完,冷冷打断,踱至长桌旁,指尖慢条斯理敲击着桌面。

      “元辰会在乎的,不是赔偿。倘若此物落入他人之手,定会掀起滔天风浪,到时候,可不是你我能轻易解决得了的。”

      “在……在我身上。”
      一道稚嫩的声音怯怯响起。阿黍白着脸站出来,偏不敢直视对方,两眼紧紧盯着抖得筛糠般的小腿,声音细如蚊蚋。

      鹤怔在原地。
      她看着这险些被她忽略掉的寒酸小叫花,半晌没说出话。

      “它揭……揭不下来了。”对方越是沉默,阿黍越是心慌,磕磕绊绊着,将自己的上衣稍稍扯开,指给鹤看,“这事都怪我,是我偷了东西……大姐姐,你不要找他们麻烦……”

      “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欺天衣居然认了个脏兮兮的破烂丫头?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鹤俯视着这个小小身影,喉中忽滚出几声低沉的笑,灰白大氅随着她身体而颤动,如纷乱鹤羽,在风中簌簌作响。

      阿黍不知道对方到底在笑什么,只觉得心里阵阵发毛,手足无措之下,干脆扑通跪倒在地:
      “是我的错……大姐姐,你把我带走吧!”

      “呀,小姑娘,这是做什么?”鹤的笑声未持续太久,她弯下腰,伸手轻柔地托起阿黍的下巴,“别哭,我有办法解决。”

      拇指在阿黍脖颈处缓缓抚过,下一瞬,一枚刀片不知从何处滑到鹤手中。

      随即,轻轻划开了阿黍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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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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