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水蚩殿（一） 那里是一座 ...
-
“我想起来了，赵庆……是赵庆！”
李三儿绞尽脑汁回忆半晌，终于一拍脑袋，喊出了这个名字。
“你们不知道，掉下水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死小子的眼神可阴了！看得我心里发毛。”他说道，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就老实憨厚，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真是比见了鬼还渗人！”
“是赵庆推了你？”
姜辽茅塞顿开。
上船后那层出不穷的怪事，那接二连三的异常，都串在一起，得到了解释。
李三儿落水时，赵庆就挤在旁边的人群中；行商倒地时，赵庆恰在过道内呼喊奔跑；赵松被挂在桅杆上时，甲板上更是只有他一个人。
江赊月口中那个藏在船里的“无道”，居然就这么披了张十三四岁少年的皮囊，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了这么久。
而自己竟然仅仅是因为他年纪小，身量瘦，就自然而然忽略了他的嫌疑，从头到尾没怀疑过他，甚至还主动将“受惊”的他安置在阿黍和晏守微旁。
一切事情得到了解释，可姜辽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看“赵庆”杀死行商和赵松的手法，绝非等闲之辈，船上虽有几个武功高强的，可毕竟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若是这人背地里发难，他们几个未必能来得及应付。
更让他不放心的是，阿黍还在船上。
虽然他当时把阿黍顺手塞给了还算靠谱的周扬，可周扬到底不知欺天衣的底细，万一阿黍被盯上……
“施主，你被推下船后，又发生了什么？”晏守微见姜辽的脸色渐渐凝重，不动声色接过话茬，继续询问。
“我水性挺好，以前就算掉下船，也能自己想办法爬上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怎么也游不上去，总觉得有东西在扯我的脚。还好赵松哥他们及时救了我……诶？”
李三儿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眼神越发困惑迷惘：“不对啊……他们既然救了我，我……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他沉默了一阵，竭尽所能思考着，两颗眼珠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转动，几乎要爆出眼眶。
晏守微问：“李施主，你再想想，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时？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正要爬上船，突然听到有什么在呼唤我，是那位神仙，祂对我说……”
李三儿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扭曲，本就略显无神的凸出双眼，瞳孔正慢慢扩散开，浮出一抹迷离神往的笑意。
那张方脸上，鼻梁塌陷下去，只剩下鼻孔位置的两个浅坑；耳廓正在扭曲内缩，缩成耳边两个黑黢黢的小洞。而皮肤更是一块块剥落，青灰色的细鳞片从血肉中渗出，密密匝匝挨挤着，覆盖了他原本黄中透黑的皮肤。
他的嘴咧得越来越大，嘴角几乎扬到了耳根，两排黄牙不知从何时起，变得细长而尖锐。
“我们得赶紧离开。”
姜辽凑到晏守微耳边道，手已按上晏守微的腕。
“再等等。”晏守微却摇摇头，一把抓住李三儿的肩膀，试图唤回他的神智，追问道，“那位‘神仙’是什么？祂对你说了什么？”
李三儿这才恢复一丝清明，完全脱离眼眶的眼球已无法同时转向晏守微。他疑惑道：“神仙？哪儿有什么神仙？”
说话间，他的五根手指已异变成墨绿的蹼，黑紫色的长指甲插入头发中挠了挠，满头干枯的发丝便轻易脱离了头皮，一绺绺缠绕在指甲上。
他终于注意到手指发生的变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陌生的躯壳，半晌没有任何动静。
哪怕他的五官几乎全都变了样，姜辽依然能从他暴突的眼球里，看到那逐渐攀升的恐惧，当这恐惧到达极点，李三儿终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叫。
“啊啊啊！这是什么……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惊慌无措下，李三儿紧紧抓住晏守微的手臂，厚而长的指甲戳进道人皮肉中，殷红的血散入江水。
“道长，我……是不是中邪了？我在做梦对不对？你帮帮我，求你帮帮我……要多少钱都行……”
晏守微吃痛地闷哼一声，姜辽当即推开李三儿，拽住晏守微的手腕喝道：
“走！”
“他还没完全异变，他还能说话！”晏守微试图挣开姜辽的手，却没能成功，只能用受伤的手死死扒住礁石边缘，声音里难得有了几分急促，“李三儿，看着我！你说的神仙到底叫什么？”
“神仙叫……叫……”
李三儿恍惚起来，侧着脸用一只鱼眼迷瞪瞪觑向晏守微，眸中最后一点光芒倏地消散无踪。
他的嘴巴张得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脱臼，晏守微甚至能看见他喉咙里长出的一圈圈古怪尖刺。
诡异低哑的吼叫声从他的喉咙中源源不断地滚出，其间夹杂着许多不属于李三儿的声音，或高亢或低沉，或清脆或嘶哑，交缠着，从他的口中爬出。
那些声音在喊：
“蚩——”
得到答案，晏守微松开了手。
而变成鱼人的李三儿也在这时开始挣动身体。
卡着他的石缝被撑得从内部发出崩裂声，碎石簌簌滚落，很快李三儿便从石缝中挣脱出来。
黏合的幽绿双腿用力摆动，尾鳍掀起水波，眼看就要冲向晏守微，撕咬他那纤细的脖颈。
千钧一发，姜辽伸手勾住晏守微的腰，将他拽离李三儿面前，一脚蹬住礁石，另一脚则卯足力气，朝着李三儿那鱼脑袋狠狠踹过去。
这一脚正踹中对方面门，虽被水流卸了大半力道，却也足够让李三儿七荤八素地在水里翻了个跟头，而姜辽也借着这股劲，揽着晏守微游到了数尺开外。
在水里这一通折腾，他竟摸索出了凫水的些微门道，只是身后追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没时间细细琢磨领会，游起来毫无章法，实在称不上体面。
晏守微难得见他这副手忙脚乱的狼狈样，危急存亡之际，竟有余力忍俊不禁打趣一句：
“哎呀呀，能看到姜大侠被鱼撵着跑，这一趟算是来得值了。”
“你还好意思说。”晏守微不开口倒还罢了，这一笑，姜辽气不打一处来，“看到他变成那样，非要往前凑。晏守微，你不要命了吗？”
“我有恃无恐呀，姜大侠。”晏守微不知死活地朝他莞尔，眸中闪烁着暧昧不清的幽幽水光，“身边有个值得信任的英雄护着，任凭是谁……”
晏守微尚未把剩下的话说完，便看到姜辽攥紧拳朝他所在之处挥来。冲拳卷动江水，道人散乱的发丝跟着都打起了旋。
耳边传来“噗呲”一声，温热扑上他的脸颊。
晏守微侧过头，赫然瞧见李三儿那张狰狞鱼脸。
这怪物颇有些考量，不知何时绕到侧面接近了他，几乎已贴近了他的肩侧，所幸被及时发现。
姜辽那一拳，正砸中它的眼珠，突出的浑浊球体直接爆开，方才飞溅的温热液体，想必就是从这招子里炸出来的。
晏守微身体没忍住颤了颤，又朝姜辽处靠近几分，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少给我戴高帽。”
姜辽将他这轻轻一颤看在眼里，嘴角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快又压了回去。他收回拳头，甩了甩手，妄图甩掉鱼眼接触指节时那种恶心触感。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把我当白讨的护卫使。”
“姜大侠不乐意？”
“晏道长若是有拿得出手的报酬，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姜辽漫不经心道，四处张望着，一边留意着李三儿的动向，一边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处，顺便搜寻着早已沉入江底多时的锈刀。
江底寻刀好过大海捞针，但也绝非易事。两人躲避着鱼人李三儿游了好一阵，都没看到那抹熟悉的暗红，倒是看到一处黑黢黢的暗礁洞穴。
那洞穴极窄，说它只是条缝隙也不为过。姜辽估量一番，普通人侧身大抵能勉强挤过，而诸如李三儿之类体型明显膨胀的鱼人，想必只有卡在洞口干瞪眼的份儿。
倒是个甩掉李三儿的好选择。
不消他做出什么指示，晏守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窄穴，顿时心领神会，也朝那礁石游去。
两人侧着身子挤进礁石缝隙，石壁湿滑，苔藓蹭了一身。往里挪腾了七八步，才稍微宽敞了些，只是仍逼仄得无法拧转半点身体。
洞口处，李三儿已经追来，鱼脑袋往里硬塞了半截，再怎么挤也挤不进来了。
那怪物在洞口守了一阵，喉咙里滚出几声不甘的低吼，渐渐没了动静。
姜辽和晏守微从窄洞另一头钻出来时，已然是绕到了礁石的背面。眼前的水色比方才更沉了，从灰绿变得近乎墨黑。
不知是避水丸的效用消减，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姜辽觉得呼吸慢慢变得压抑而艰难了。
回头看去，不见李三儿的踪迹，看来是没追上来。
“总算甩掉了。”姜辽长吁一口气，“想办法游到江面上去吧。”
姜辽的提议迟迟未得到回应。
他转头看向晏守微，却发现他两眼直瞪瞪望着侧方，哑然不语。
姜辽朝那里看去，亦是瞠目结舌。
江水深处，一道漆黑台阶凭空铺展在他们眼前。
台阶宽阔，两侧立着高矮错落的巨大石柱。石柱上爬满藤壶苔草，隐约能看出其上刻着些纹路，只是被腐蚀得已完全辨不清图案。
这正是曾出现在白雾之中，出现在那转瞬即逝的幻觉之中的黑色台阶。
台阶一级级向远处延伸，而在其尽头，则蹲伏着某种更为庞大的存在。
那存在隐没在卞江底部最为幽深的水域中，极目望去，只能看到撑满视线的黑暗。
可姜辽知道台阶尽头究竟是什么。
那里是一座由黑铁铸就的宫殿。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水蚩殿（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