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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龙王宴(八) 冰冷的江水 ...
货郎出剑毫无章法,只剩恐惧驱使下的疯狂。
船内其余的人仍在东倒西歪,只有舵工老何同样清醒过来,急急忙忙想去阻拦货郎,却不敢近身,只能摇着手,边四下逃窜,边出言相劝。
然而货郎根本不理会他的恳求,反而彻底盯上了他,挥剑追着老何在船里跌跌撞撞奔跑,口中颠三倒四呼喊着。
“已经四个了……还剩五个,还剩五个我就可以回家了……”
妇人也在这时醒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面无血色,赶紧抱着孩子四处躲藏,不慎被麻子脸的脚绊倒,连人带孩子一起扑倒在地,顺着船板一直滚到船舱边缘,后背狠狠砸上舱壁木板。
那木板本就年久,此前又被周扬用暗器凿穿,虽看着只有个极细的孔,内里却早已出现裂痕,经由妇人这一撞,木板“咔嚓”裂开一道大口子。
半截碎板“哗啦”掉进翻涌的江水中。
外头雨已停,风未住,湿冷的风卷着缭绕白雾漫进船舱内,吹得妇人打了个寒噤。
她挣扎着要起身,远离这危险之地,却被孩子抓住裤脚。
“哎呀,别扯着我!”
情急之下,妇人一脚蹬开拽着她不放的那只小手,手脚并用爬起来。
可怜那小童被娘亲狠踹了一脚,差点从破洞里掉下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我疼!”
妇人无暇顾及孩子,甚至来不及回头看看他,大步朝姜辽几人奔去,往他们身后躲。
姜辽看了眼妇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念在情况紧急,没工夫细想,快步冲去把那孩子抱入怀中,免得他没站稳掉下去。
“救命!几位大侠,救……”
老何也在慌乱下摔倒在地,瞧见姜辽走近,连滚带爬朝他靠去,却没有妇人那么好运,被货郎一剑戳中,钉在地面。
“啊!”
伴随着老何的惨叫,鲜血溅了货郎满脸。
感受到这陌生的温热,这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愣了一瞬,嘴唇哆嗦起来。
随即他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用颤抖的双手死死握住剑柄,一下接一下狠狠刺入老何后背。
“你疯了!居然拔我的剑杀人?”
范卓英刚睁眼便看见这一幕,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呵斥着,冲向货郎,飞身侧踹向后者的脑袋,将他一脚踢翻。
货郎的头重重砸在地上,晕了半晌才缓过神,直起身,再没了力气,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就要杀……不光杀他,还要杀你们所有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种事……我要过江,我要下船,我他娘的要回家啊!”
“我呸!你要过江,就要其他人送命吗?什么混账道理!”范卓英反复擦拭着染血的剑身,又是一脚踹在货郎额角。
这一脚,货郎整个人彻底软倒在地,失去知觉。
船舱里这阵骚动终于停歇,姜辽这才把孩子放下,由得他自己扑进娘亲怀里。
妇人抹着泪向孩子道歉,母子俩相拥而泣。
地上的老何,则再没了气息。
船里人陆陆续续醒来,看到地上被捅成筛子的舵工和满身满脸都是血的货郎,皆大为震惊。
尤其是另外两名船工,相继失去三个同僚好友,手足无措蹲在老何身边,已不知该悲伤还是惶恐。
年轻些的掩面不语,另一个年长些的,红着眼眶低声骂骂咧咧,朝货郎啐了两口。
“小哥哥,你现在好些了吗?”
阿黍仍惦记着赵庆的证词,刚醒来没多久,就又凑到他身前,打量着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赵庆仍浑浑噩噩着,双眼木然看着地上血流如注的老何,口中念念有词:
“五个……五个……”
“五个什么?”阿黍满头雾水。
赵庆淡淡瞥了阿黍一眼,脸上缓缓浮出一抹阴恻恻的瘆人笑意:“当然是祭品了。”
阿黍打了个寒噤,觉得赵庆这一瞬的目光能剜人,缩了缩脖子,赶忙溜回晏守微身边,定睛一看,姜辽也在那里。
“哥哥!你没被抓起来呀?”
“我为什么会被抓起来?”姜辽莫名其妙,伸手把她抱起来,“现在船里不安全,不要乱跑,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知道了吗?”
“知道啦,知道啦!明明是你总在乱跑,把我和道长哥哥丢在这里!”阿黍撇撇嘴,嫌弃姜辽一身水腥味,泥鳅似的拧着身子从他怀里挣脱。
姜辽偏不放过她,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拎回自己身边:“从现在开始,就待在我旁边。”
“不要不要,我要和道长哥哥待着,你身上全是水!”
“胳膊肘往外拐。”姜辽道,并不遂她的愿,仍把她抱起,箍在臂弯里。
“阿黍想和我待在一起,怎么就成了‘往外拐’?我不是你的人吗?”
晏守微笑着打趣问,话说至一半,眉尖忽地蹙起,身体没来由地抽搐一下,不自觉微微弓起身子。
姜辽立即觉出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想是船里太吵,血腥味又重,扰得我心口发闷。”晏守微强笑着,撑着舱壁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我陪你去。”姜辽腾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不必,我一会儿就回来。小丫头风寒怕是还没好透呢,就别出去吹风了。”
晏守微伸手覆上姜辽的手,随即轻轻将其推离,扶着墙独自朝舱外走去。
姜辽还想追上去,阿黍拽了拽他的衣领,悄悄指了指斜对面的书生:“哥哥,你看,那个书呆子好奇怪啊,是不是吓出病来了?胆子还没我大呢!”
姜辽朝那里看去,书生的脸色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两只眼睛直愣愣盯着船内破洞,把书童阿福紧紧搂在怀里,若有所思。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该上这艘船的……”他喃喃着,眼神越来越涣散,把阿福搂得更紧了,“我只是去千屿泽投亲的……为什么,为什么要遭这种罪……我寒窗苦读十余年,难道是为了个客死他乡的结局吗?”
阿福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挣扎着小声道:“公子,你冷静点呀!”
“我不能死……绝对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这些年吃的苦,就都白费了……”阿福的挣扎让书生茅塞顿开,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面露欣喜,“阿福,我知道了,我该怎么做了!”
“公子?”
阿福哆嗦着身子,怯生生唤道。
书生直勾勾看着他:“阿福,对不起,可是,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阿福听了这话,顿时明白了什么,身体抖如筛糠,扑通跪倒在地,哀求着:“求公子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饶、饶阿福一命吧!”
“阿福,听话。”
书生低头看着书童,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温柔得诡异,两行泪从这双眼睛中淌下,给这张面孔平添几分别样的狰狞。
他终于放开阿福,转而牵起他的手,起身慢慢朝着船舱破洞处走去。
“你不是说过,愿意为了我,自己的命都舍弃吗?现在就是你证明自己的时候啊……阿福,我会记得你的,等我金榜题名,等我功成名就,我会给你爹娘大把大把的钱,给你烧很多很多的纸……”
说话间,书生半歪着身体,将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阿福,拖到了破洞边,在所有人都尚未反应过来时,一把将阿福推了下去。
“公……”
书童从破洞坠下去,连一声完整的哭喊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翻涌的江水和白雾吞没了。
书生跪在破洞边,两手分别扒住边缘,不给旁人插手相救的机会,探着头往下看。
直到翻涌江雾中,阿福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转过来面对众人,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只剩下一片虚无。
“他不是你的贴身书童吗?你……你就这么把他推下去了?”范卓英目瞪口呆看着书生,却连谴责他的心情都没有了,“疯了,谢二哥,他们全都疯了……”
谢逢拍拍范卓英的肩,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就是个签了卖身契的奴才,他的命都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没有错,我……我真的不能死在这里。”书生失神般喃喃自语,擦过范卓英的肩,四肢僵硬地往自己原来的位置走去,“阿福他……一定会理解我的,一定会的……”
“唉,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干得出来。过去我总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人连基本的仁义道德都抛舍。今日,我倒是亲眼见识到了。”周扬感慨万分,“原来,只需要一个足够说服自己的名头。”
如今江赊月离奇身死,他一下没了目标,又没个能随意搭话的朋友,忖度一番,只能踱至姜辽身边。
阿黍瞧见他凑过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周扬压根不在意小女孩的喜恶,自顾自对姜辽道:
“照韩世叔的说法,‘无道’惯会玩弄人心。你觉得,现在船里出了这些事,背后会有‘无道’的操控吗?”
姜辽却未回答他,只是时不时看向船头,看起来心神不宁。
“你在担心那个道人?”周扬看出了他的心思,扇柄敲敲他的肩,“冒昧问一句,你们看起来不像是一路人,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姜辽正要开口,外面甲板上,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并非晏守微发出,姜辽心头却猛地一沉,将阿黍往周扬怀里一塞,朝船舱外冲去。
————————
甲板上虽不似船舱内沉闷,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视线中什么也看不清晰,漫天大雾活物般翻滚,天与江被糅杂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辨不清日头,但估摸着,这船已经漂了足足十二个时辰了。
晏守微深吸一口气,带着水腥气的雾随着呼吸灌入肺腑,反让思绪更加混乱浑浊。
晏守微不想被江潮掀起的浪花扑得满脸是水,因此转过身,背倚着船舷,后腰抵上湿冷的木栏。
那阵从舱内便隐隐发作的抽搐,此刻已愈发不加遮掩,一阵紧似一阵地绞着他腰脊处的皮肉,又让他稍稍清醒些许。
接二连三的遭遇逐渐脱离自己的预想,执意来到姜辽身边,究竟是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闭上眼,妄图从江风中听到答案。
可随风而来的,却是雾里的说话声。
“张大哥,这胖子还挺沉的。”
晏守微睁开眼,看见几道人影鬼鬼祟祟从船舱内摸出。
辨认良久,才看出是那两个船工,他们正合力架住仍在昏迷的货郎,靠近另一侧的船舷。
“嘘!小点声,别被人发现了。”姓张的年长船工压低声道,“还有,动作放慢些,别把他吵醒了。”
“我……我还是有点怕。我们这样,不也是在杀人吗?”
“你懂什么?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们这是在替老何报仇。”张船工理直气壮,“再说了,反正没人发现,到时候咬死了不承认,谁知道是我俩干的?”
晏守微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明白两人要做什么。
他不打算替一个刚才还夺剑杀人的家伙出头,此时回到船内才是明智之举。
可他迈不出那一步。
后腰处灼热的刺痛迅速传遍整个身体,剧烈痛楚让他忍不住想蜷起身体,可整条脊背却像是被无形的手牢牢攫住,只能僵硬地靠在船舷上,怎么也无法让身体移动分毫。
又来了,这所谓的“旧疾怪病”,这无法摆脱的……诅咒。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
两个船工浑然未知甲板上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拉扯几番,总算各自说服了自己,一齐将货郎推下船舷。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
货郎似乎是察觉到危险,瞬间转醒,见自己半截身子都悬在江水上,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伸手死死攥住那年长些的船工手腕,指甲深深嵌入对方皮肉中。
“嘶,你把手撒开!”年长船工痛得龇牙咧嘴,用另一只手使劲去掰货郎的手指,却无济于事,咬着牙痛骂道,“丧良心的狗东西,老何怎么招惹你了,你把他捅成那样?你……你得给他偿命!”
货郎自知理亏,没争辩什么,腾出手转向船舷,却怎么也够不到。
情急之下,两只手都拽住了年长船工,他抱着鱼死网破的心,用尽全力将对方往下拽。
“我就算死了,也得拉着你垫背!”
那船工被拽得失去平衡,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船舷。他惊恐地抓住旁边年轻船工的手臂:“顺儿,林顺儿!拉我一把!把他弄下去!”
“哥,不行……我没力气了……”
叫林顺儿的年轻船工手忙脚乱,抱着年长船工的腿往回拽,却渐渐脱力,最后不慎被积水滑倒,跌坐在甲板上,眼睁睁看着两人纠缠着坠入翻涌的江水中。
“啊——”
货郎惊恐的惨叫被波涛淹没,只余下散开的涟漪。
甲板上陷入死寂,林顺儿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却听得耳边幽幽一声:
“八个。”
林顺儿一个激灵,吓得险些从地上跳起来,猛地扭头,只见赵庆站在自己背后约摸两步的距离,雾中看不清表情。
“阿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刚才。”赵庆道,语气中已听不出先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指了指甲板另一侧,“比他来得晚些。”
林顺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那白衣道人正靠在对面船舷边。
道人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着后腰,膝盖似乎在打颤,像是随时要软倒,面容看不清晰,但那张脸的方向分明朝着他这边,视线也好像一直落在他身上。
林顺儿心头一紧。
方才的那一切,都被这道士看到了?
他盯着对面那个摇摇欲坠的白影,腿肚子抽筋发软,手却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道士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话也说不出来,只要轻轻一推……
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那两个坠江的人和他有关。
这般想着,林顺儿下定决心,悄悄挪动脚步,朝晏守微靠近。
道人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滑到眼角,宛如一只待宰羔羊,雾蒙蒙的双眼里盈满抗拒,却仍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动都未动分毫。
林顺儿心知这是个好时机,眼一闭,心一横,双手用力一推。
晏守微本就靠在船舷边缘,毫无招架之力,被这一推,整个人向后翻了出去,白色道袍在雾气中一闪,坠向江面。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定会把我杀掉的。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只是太想活命了。”林顺儿趴在船舷边连声道歉,眼中却挤不出半点悔恨的泪,“你可千万不要回来找……”
“让开!”
“我”字还没出口,林顺儿便被一股巨大力道搡开,仰面跌在地上。
林顺儿龇牙咧嘴地抬起头,只见一道玄青色的身影从自己面前掠过。
那独眼刀客,已一手撑着船舷,纵身跃出船外,抓住了白衣道人。
“扑通!”
“扑通!”
随着接连两声沉闷响动,冰冷的江水吞没了两人。
九个。十个。
林顺儿下意识在心里默默数着。
他本不信阿庆口中那所谓“龙王”的荒谬传闻,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相信并期待起来,期待着这场雾能够散去,期待着水中神明能够放过他们这些可怜人,期待着这艘船正常抵达千屿泽。
可他等啊等,等到江中没了任何动静,等到船舱里的人意识到不对,全都赶来了甲板……
这裹挟着不祥的浓白大雾,仍冰冷地压在卞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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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龙王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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