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收》淬玉声

16、石中身（二） 从她身体里

　　那张脸贴得太近，姜辽甚至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眼睛，浑浊的气息从其张开的齿间涌出，喷洒在他脸上，带着让人更加作呕的温热。

　　刀柄已抵在掌心，拔刀斩落其首级并非难事，但姜辽没有急着动手。
　　他后撤半步，忍着浓郁恶臭，将这具血肉模糊的人形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这血人没有攻击他的意思，喉咙中不断发出低低的吼叫，比起咆哮更像是哀嚎，伸出缺了根手指的手，朝着自己脖颈处比划着。

　　那里爬满了新鲜的抓痕，喉咙、锁骨、胸口，无一幸免，都像刚被犁过的田，多余的血肉堆积在凹陷两侧，新鲜血珠不断从各个位置往外冒。姜辽看见它指尖沾血的骨茬，顿时明白那些抓痕的来源。

　　这个血人在不停抓挠自己，抓得整个上半身都是沟壑。

　　姜辽从那只微微凸起的眼球里读出些许哀求，却不能断定对面究竟想表达什么，沉默地与其对峙着。
　　四目相对，竟是风平浪静。

　　姜辽在揣度，面对这样一个口不能言的行尸走肉，是否有开口询问的必要。
　　但还没等他思索出个所以然，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刘云止的呼唤。

　　“姜兄弟，姜兄弟？”

　　他和刘云止都没正经说过一句话，刘云止来找他，定是被迟迟等不到回音的薛敬派来查看情况的。
　　为了避免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东西，刘云止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但不巧，还是被这只血人给注意到了。

　　血人听到这声响，突然发疯般一把拨开面前的姜辽，往一侧奔去。
　　可脚掌黏在满地枯草上，行路可谓艰难，着急之下，它失了方寸，很快便被绊倒，膝盖先着地，“咔嚓”一声，一茬腿骨戳出血肉外，再站不起来。
　　它哀嚎一声，喉中滚出短促的呜咽，却并未因此放弃前行，手脚并用爬着。

　　地上的干枯草叶不亚于锋利刀片，一根根一片片剐在没有皮肤保护的身体上，光是想想便觉痛得钻心。
　　但或许是身上的粘液能起到些作用，血人没受太大影响，一刻不停歇，在地上拖动出一长条血痕。

　　刘云止被这阵动静吸引过来，一眼看见不远处蠕动的血肉，因惊愕而呆立原地，随即捂住嘴，却还是七荤八素地吐起来。
　　“呕……我的娘啊，这是什么东西！呕，真恶心……”

　　姜辽没来得及阻止他发出声音。

　　这声音比之前要大，扩散到更远的地方，几乎在瞬间，姜辽背后连绵起伏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扭过头。

　　只见雾中所有游荡的血人都停下了脚步，裸露在外的眼球齐刷刷转动，紧紧跟随着地上爬动的那个血人。

　　死亡般不详的寂静没有持续太久，血人群中的一个忽然发出高亢的尖啸，一呼百应。

　　那些血人全都往这里走来，虽说行动迟缓，看上去对他们并不具备太大威胁，但因得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阵仗颇为壮观，仍是将刘云止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姜辽松开了刀柄。

　　他笃定，刚才这片迷雾之中并没有这么多血人。而现在，它们却凭空增添了许多，且大有源源不绝的势头。

　　他看着这暗红浪潮，糅杂着的湿黏啪嗒声往他耳边搅动而来，使得他不禁泛起一阵恶寒。

　　几只他或许能与之一搏，但目前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他的接受范围，自然也就没有搏命的必要了。

　　横竖血人的目标并不是他。

　　保命要紧，走为上计，姜辽迅速拽着刘云止的胳膊，将他提起，往回路上拖。
　　“不好对付，赶紧走。”

　　刘云止却没领情，再次看了眼不远处地上奋力爬动的血人，整个人怔在原地，随即一把搡开他的手。

　　他站起身，直勾勾盯着那个血人，一步步朝它走去，蹲在它面前，轻轻托起血人残缺的左手。

　　“小……小澜？”

　　血人听了这称呼，浑身一震，猛地抽出手，张开嘴想要回应什么，可说不出任何话语，只能朝着刘云止吼叫，摇着头，伸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往远推。
　　它的口中，根本没有舌头。

　　刘云止却不依不饶，再次握了上去，这一次将它的手抓得更紧了。

　　“小澜，你怎么……”他注视着那只缺了根小指的手，无比确认那就是薛澜，声音哽住，已然说不出完整的话，“你……我……”

　　“走吧！”
　　姜辽并不想听刘云止在这里“你你我我”地支吾不停，他只看到那些血人乌泱泱朝这里压来，没多久就要到达他们旁边。

　　因此他拽住刘云止，不由分说将这个与他差不多分量的男人拎了起来。
　　刘云止的手还和血人的手黏在一起，姜辽这一拎，血人的半截身子也离了地。

　　“小澜！你放心，我一定……一定带你走……”刘云止丝毫不在意其他血人的靠近，苦笑着道：“若是走不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姜辽看出刘云止根本没有松手的打算，出于无奈，干脆将这血人也拉起来，背在身上，另一手拽着刘云止，带着他们一起逃离。

　　血人在他背上吼叫不止，手大抵是在不断挥动，脚也没闲着，重重蹬了他几下，有一次恰好用力踢到他膝盖窝，害他险些跪在地上。

　　它身上的黏液远比他想象中还要黏腻恶心，哪怕隔着衣衫，姜辽都觉得后背好像糊了厚厚一层泥浆，皮肤都没办法呼吸了，也不知刘云止是怎么忍得了的。

　　拖着这对苦难鸳鸯，他再怎么用力，也没法跑得更快，只能咬着牙尽可能地往前奔。
　　好在跑的过程中，刘云止也终于意识到当下的处境，主动迈开双腿，这才让他能够轻松些许。

　　这场奔逃直到他们与薛敬阿黍二人汇合也没有停下来。

　　血人薛澜留在他们这里，其他血人迟早会追上来，因此他们必须逃得越远越好。

　　薛敬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远远听见姜辽喊了一声“快跑”，立刻明白事情不妙，连问都不问，一手扛起阿黍，一手拖着镖车，调转方向，狂奔起来。

　　无头苍蝇似的在山里晕头转向跑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回头再也看不见那些血人，耳中也再听不到那些低吼，几人才终于停下脚步。

　　“哥哥，那是……”
　　阿黍虽然一步没跑，也累得够呛。薛澜刚把她放下来，她就识相地躲到了镖车旁，和刺猬一样缩成一团，余光里摇晃着姜辽背后那抹血红色，想再瞄一眼又不敢细看，用手捂着眼睛，只留一道缝偷偷觑着。

　　姜辽还没回答，薛敬先倒抽一口气，腿一软，险些栽倒。

　　她认出来了。

　　薛澜看到亲娘的反应，忍不住狂喊起来，这一次的声音出奇地大，姜辽似乎从这串近在耳边的无意义嚎叫中听到了一声含糊的“娘”。

　　或许是诉苦，或许是求救，姜辽理解薛澜此时一定有很多想要倾诉的，但他实在受不了这么高的声音，不得不将她放下来。

　　薛澜断了条腿，站不起来，坐在地上仰起头，抬手朝脖颈处不断比划。

　　薛敬费了番工夫才让自己冷静下来，鼓足勇气去看女儿那张没有面皮的脸，去看她冒着血的满是挠痕的脖子，嘴唇哆嗦着，也像是没了舌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动作，好像是在……”姜辽看着薛澜，冷不丁开口道，“求死。”

　　“求死”二字一出口，刘云止抡起拳头就朝姜辽砸去：“你胡说什么！”

　　拳头即将触到鼻尖的一瞬，姜辽抬手将刘云止拦下，反问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难道看不出来？”

　　刘云止一时语塞。

　　“小姜说得对，她……”薛敬用手拄着棍子，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喉中挤出干涩的声音。

　　她没把话说完，也不必再说完。
　　实际上，他们二人都早已心知肚明，薛澜一直在做的，是抹脖子的动作。想来也是，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对于她来说，死才是最好的解脱。
　　她身上那些抓痕，想来就是此前尝试自我了结的痕迹，只是不知因何原因，没能成功。

　　“我来动手。”姜辽再次解开刀身白布。
　　他素来不愿意掺和别人的事，尤其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但此时若是他不解决薛澜，这两个人怕是会无休无止地耗在这里，最后一个都逃不掉。

　　“你敢！你敢动她一下，我就要你的命！”
　　刘云止怒吼一声，扑上去抢姜辽的刀，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放开，争抢之中，姜辽的手腕脱了力，刀“铛啷”落地。

　　即便如此，刘云止依旧不打算放开姜辽，一面箍住他的双臂，一面扭头看向薛澜：“一定有办法的，小澜，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恢复原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余光中忽掠过暗红刀光。
　　就像在洞穴里斩断宋平的手一样，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只是这一次掉在地上的，是薛澜那没了皮的脑袋。

　　脑袋骨碌碌滚到杂草堆中，灰白的瞳孔无神望着永远触及不到的天。
　　上半截身体晃了晃，很快扑倒下去。

　　“小……小澜……”
　　姜辽还在自己面前站着，根本没有拿刀的机会，刘云止半晌没能回过神，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

　　视线中，薛敬瘫坐在地。
　　她那握着锈刀的手不停颤抖着，薛澜脖子断裂处飞溅出的血，正顺着她那张煞白的脸缓缓往下爬。

　　从她身体里流淌出来的血液，最终竟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