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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蛋壳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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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醒醒别睡,上班了。”
睡意昏沉中,柳还青感觉自己被人猛地摇来摇去。
但是太困了,就像高中时代的每个早六、大学时候每个早八以及工作后的每个周一,眼皮在这一阶段取得史无前例的压倒性优势,超越五脏六腑称王称霸,统治了大脑所有的神经,一块造理智的反。
简单来说,没有任何邪祟诅咒,不受任何外力作用,自愿地睁不开眼。
“我一般没有用水泼女生的习惯,但你要是再不醒……”
那声音说着要泼醒她的话,到底也没有真的动手,还顺带拨了拨她歪向一边的头,让她往后靠在什么东西上。
柳还青掀开沉重的眼皮,幻觉正在慢慢从记忆退潮,她盯着天花板沉积的蛛网,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章姐的办公室的。
哦,她晕倒了,记忆的最后,天旋地转,从楼梯里爬上来的怪物向她伸出手……
一只手在她眼前一晃。
淡粉的枝蔓图腾沿着冷白如玉的手腕攀爬,没入无袖衬衫下,明明数九寒冬,这人却反常地穿了一身夏装,粉色卷发披散,像刚从马尔代夫度假回来。
“能看得见吗?”她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柳还青没作声,悄悄地打量着忽然出现的年轻女人。她一只手举着碎屏的手机,将正在播放的的视频一拉到底,也不知道从一团漆黑的画面上看到了什么,她将视频拉回某一帧,双指放大。从柳还青的角度,只偷瞄到画面上模糊的白色噪点。
粉发女人盯着画面半天,忽然轻啧一声,烦躁地关上手机:“都说了别用电子介质偷懒,这下麻烦大了。”
还挺有人味儿。柳还青默默地想,如果是怪物的话,在昏迷的时候杀掉自己大概更方便一点。
生死威胁并不能帮助人跨越社恐,更何况眼前的救命恩人看起来有点凶,柳还青犹豫半天才组织好语言:“你好,我叫柳还青,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你也是被困在这儿的吗?”
“我啊?不是。”粉发女人说,“有人年纪轻轻毛手毛脚,把东西落在这儿,我是来替人拿东西的,没想到顺道捞出个漏网之鱼。”
她环抱双臂,审视柳还青:“跟那东西打了个照面还能全身而退,有点本事。”
就像交上去的材料被同事意味不明地夸赞一样,这种时候只需要高深莫测地微笑就好。
“不过对不起,你可能没办法出去了。”粉发女子话锋一转,“我叫宁一鸣。你有什么遗愿未了,或者有什么遗言想托我带给家人的吗?”
柳还青:“什么?”
没办法出去是什么意思?
她费解地抬起头,却从宁一鸣脸上看到一种极为熟悉的神色,混合了不忍、无奈,或许还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怜悯。
“没有别的办法了,只不过和楼梯上那位不一样,如果你配合,我可以让你走的没那么痛苦。”
柳还青怔怔地听着她的话。
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很清晰记忆的时候,有人将从紧锁的空荡房间抱出来,告诉她:“真是……以后和姥姥姥爷一起生活吧。”那时候她多大?三岁,还是四岁?不知道,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兀自忙着用哭声抵抗全世界。
再后来姥爷生病,她周折于不同科室间,抱着烂熟于心的检查单,一次又一次地祈祷——“手术的费用大概在二十万,但不能保证一定醒过来,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栓住,半只脚就踏进了鬼门关。”
她看着口罩后的眼睛,低下头说:“我会想办法凑钱的,拜托你们……”
但意外远比决定更快,在她拨通借款的电话前,心跳已经停止了。
她抱着遗像跪在棺材前,沉默地接受了。
就像忒修斯的破船,丢掉一部分,再丢掉一部分,交换活下去的可能,最后,通知的另一端,写上了她的生命。
“凭什么……凭什么又是我啊?”还没开口,大滴大滴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滚下来,柳还青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坐,把头埋在臂弯,安静地哭起来。
不幸中有一点点幸运、平凡中有一点点聪明、再加上一点点不肯放弃的韧性,连抵抗的勇气,都只有一点点。
看过太多将死之人的癫狂模样,她异样的安静反而让气氛更加凝滞难堪。宁一鸣抽出一支未点燃的烟咬在唇间,默默移开目光,波澜不惊地解释道:“管中窥豹,坐井观天,谁叫你真的特别、特别倒霉,被从外部敲开了’壳’呢?”
“相传,女娲与诸神化生万物,抟黄土作人,耶和华七日创世,用地上的尘土造出最初的亚当,人类从此存在于世界,世代生息繁衍。造主傲慢地以其形貌创设生灵,当祂们欢欣地注视新生的人类的时候,未必意识到自身的毁灭也已亲手铸成。”
宁一鸣耐心地等着柳还青哭累了,才不紧不慢地讲起故事:“神创造了世界,自以为全知全能,却从最为肖似自己的生灵身上窥见了罪——也就是污染的存在。”
“为什么女娲造化天地,却来不及制止共工触不周之山?为什么上帝默许亚当窃取智慧之果,却又执意以洪水审判人的堕落?为什么经历了数次清洗与审判,人类之恶依旧堂而皇之地存于此世?因为人类之恶从不在于此,祂们竭尽全力无法清洗的,是‘污染’。”
“在祂们还来不及发现的时候,人类和身上不净的罪早已遍及天地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凭借最初的联系,将污染扩散至祂们的身上。”
“所幸一切还没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女娲以创生人类时遗留在汝河之岸的五色石炼石补天,以与人同处一源的质料弥合了感受与扩散污染的‘窍’,又支撑四极,调伏洪水猛兽,疏散了此间最大的污染,而后便永久地消失于历史。耶和华也不得不以位格割舍出自己,令后人皆餐其血与肉。世界并非世界,而是混沌里的一只鸡子。所为种种,不过是借由同质之物,将我们和体内的污染一同包裹在脆弱的蛋壳之中,使之与另一个世界隔绝。”
“这种隔绝并不总是有效的,有时候也会像今天这样,不应该存在的地方覆盖了‘蛋壳’内的世界,那些未能挣脱的雏鸟,就被污染了。”宁一鸣抓住柳还青的手臂,女孩抵抗的力道很小,她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掰开了她蜷握的手掌。
柳还青发出一声极低的泣叫,被摊开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被切开道口子,没有痛觉、没有血肉、切开的肌层依旧以看上去十分科学的组织排布着,一条条粗细不均的光缆替代了肌肉、血管,甚至连流动的血液都成了切断的线粒,泛着淡淡的荧光色。
宁一鸣伸手过去,血管也跟着不住地颤动起来,跃跃欲试地从伤口探出来,试图缠向宁一鸣的手腕,贴上她的皮肤后却像被火烧了一般,猛地缩了回去,随着丝线全部收回,伤口开始慢慢愈合。
“这就是污染。”柳还青脸色惨白,不用宁一鸣说她也能明白,不止是手掌,那些污染恐怕早已顺着流遍了全身,坏掉的牙齿可以拔除、病变的器官可以替换,可如果出问题的是整个身体呢?
即使已经面目全非,也没办法像忒修斯之船一样继续了。
柳还青忍不住追问:“是因为我在楼梯间开了人脸识别的原因吗?”
如果继续在房间里等待,会不会就能够……
宁一鸣残忍地打断了她的设想:“跟那个没关系,从你们误打误撞闯进这里的时候,污染就已经开始了。污染源“蛛丝”是这几年新出现的,因为不够活跃,我们没法做到及时的预警和追踪。抱歉。”
话说到这个地步,要是还猜不出她身上或多或少的官方身份就太蠢了,正因如此,她的死似乎已经成了无可转圜的定局。
她张张嘴,声音苦涩:“那章姐又是怎么死的?你们也会像那样……像处理那个人头一样处理我吗?”
宁一鸣皱起眉:“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那位女士早在踏上楼梯的时候就被彻底寄生,脑子里都被蛛丝塞满了,我路过的时候结束了她的生命,那个时候她身体还完整,我把她暂时留在三楼,顺着楼梯搜了整栋楼,都没有再发现其他人。”
如果不是恰巧有东西落下,她甚至不会再回到这栋楼,柳还青误打误撞说不定真能逃出去,“蛛丝”的污染性如今还不能完全确定,一旦在现实世界传播开,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她差了一点点运气。
柳还青主动承认:“你搜查二楼时候,我大概是进入了楼梯间,楼梯内外的空间并不完全联通,我正好出现在那里,躲过了你的搜查。”
“胆子可真大,一般人看到那东西,多半早被吓疯了。”宁一鸣也对她刮目相看,就算侥幸维持住理智,也未必有再踏足楼梯间的勇气,她竟然还想得出回来做人脸识别。
柳还青苦笑,人将至死,她难得不在意这些身外的褒贬。
“一开始也是没办法,我之前的办公室被一团肉球占据了,我害怕那东西,只能躲到走廊上去。”柳还青顿了顿,忽然问道,“既然两个世界有所重叠,那这个手机应该是真的能联系到外界吧?”
宁一鸣:“之前的手机掉下去了,我的手机可以和外面联系,但只能拨打固定号码的电话,你还记得号码的话,可以交代她们转接。”
大概是看过了她留下的遗书,宁一鸣问道:“是要打给外婆吗?”
柳还青摇摇头,对着拨通的电话生疏地念出一串号码:“麻烦转接一下。”
一阵叮叮咚咚的音乐过后,一道女声接起了电话,在劈里啪啦的键盘声中问道:“喂,请问您是?”
“是我。”柳还青无意识地捏住手机,想起这个时候应该报自己的名字。
“青青?”对面居然认出了她的声音,键盘声停了,她换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有什么事吗?”
“嗯,是有点事想拜托你。”柳还青从来没发现自己居然还有说瞎话不眨眼的天赋,“我们部门有个进山里的封闭培训,没个十天半月结束不了,我姥姥平日里就爱想东想西,我怕她担心,能瞒着就先尽量瞒着。”
“老人家年纪大了,平日里万一有头疼脑热的毛病联系不上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着说下去,柳还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破绽,“你知道我的卡号,密码是工号中间六位,老太太有自己的退休金,这两年我也攒了不少,有什么急用钱的地方,麻烦你帮忙照顾转交了。”
“你在哪儿?我马上请假,有什么事等我买票回去再说。”
“在单位。”柳还青吸吸鼻子,“马上就要出发了,你就算买机票也来不及。太突然了,我想来想去,只放心交给你。”
“是不是挺麻烦你的?”
没有得到回复,柳还青勉强笑笑,刚想说那还是不打扰你了。
对面突然压低声音:“周围还有别人吗?”
柳还青飞快地扫了一眼无所事事的宁一鸣:“有一个同事。”
“不管她对你说了什么都不要相信,只要你不配合,她就没办法伤害到你,如果找不到出路,就等着我。”
说完,对面主动挂断了电话,截住了柳还青满腹的疑惑。
“通话结束了?”宁一鸣视线投向她。
柳还青手心渗出冷汗,她一直先入为主,先是把宁一鸣认成来救自己的人,后边了解到她可能有官方的背景,更是对她的话没有半分怀疑,毕竟无论是身处空间的由来还是污染,宁一鸣向她展现的部分都是实实在在的。
如果宁一鸣想,大可以直接对自己一杀了之,又何必费力向自己解释这么一通,甚至把电话借给自己。
碰上宁一鸣凌厉的目光,柳还青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