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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泵站 ...

  •   第三十二章泵站

      玄清踏进泵站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上次在六合困阵里被我抽飞的年轻道士,身形尚算清瘦。如今站在管道口的这个人,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他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比柳渊更疯,也更亮。那不是野心,野心至少还有理性的边界。那是信仰崩塌之后的全然不顾——柳渊是他唯一的信仰,现在信仰没了,他活着只为一件事:复仇。

      他身后跟着七个人。其中两个灵力平稳规整,穿着藏青色的劲装,脸上戴着制式统一的青铜面具,上面刻着某种古老符文——不是柳渊的禁术符文,是另一种体系,更古老,更正统。这就是顾明月说的“正统训练”的帮手,他们不属于柳渊门下。

      另外五个是残余的弟子,修为参差不齐,但个个都带着伤——有的伤还没好,有的伤是旧伤叠新伤。显然这几天的逃亡生涯并不好过。玄清居然能把这些残兵败将重新集结起来,不是靠个人魅力,就是靠他手上那点仅剩的底牌——那个接头的神秘人。

      “玄清,”顾寒渊的声音在空旷的泵站里回荡,“你师父已经废了。禁地的封印你也动不了。现在束手,合欢宗还能给你一条活路。”

      玄清笑了。那笑声在生锈的铁壁之间来回撞击,像碎玻璃在管道里翻滚。“活路?我师父被你们废了修为关在禁地等死,我的师兄弟被你们一个个抓进去——你给我活路?我不需要。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活路。”

      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水垢被踩碎,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的手从袖中抽出一枚铜钱。是上次在公司会客室他给我看过的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当时他说这只是“一件藏品”,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柳渊埋在禁地深处的引线的启动器。

      “你们以为抓了我师父就结束了?他三十年前埋下的东西,你们清不干净。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同归于尽。”

      他捏碎了铜钱。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炸开。那一瞬间,整个泵站都在震动。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是灵力层面的——管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那是一种极其庞大的灵力波动,深沉、暴烈、带着三十年的怨毒,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

      “引线被触发了!”顾明月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不是一根——是五根!柳渊在五条管道里全埋了引线!他在每一根引线上都绑了活体灵媒的残余——那些灵媒还没死透!它们的灵力正在沿着管道往禁地方向蔓延!”

      “能切断吗?”顾寒渊的声音依然平稳。

      “不行!灵媒的残余灵力不具备自我意识,无法反向追踪。只能等它们消耗殆尽——但消耗完之前,封印一定会被冲击出裂缝!”

      “裂缝能撑多久?”

      “最多十息。十息之后宗主就会来加固——但在宗主赶到之前,裂缝够他钻进去了!”

      泵站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管壁上锈蚀的铁片开始簌簌往下掉,砸在积水里溅起暗红色的水花。玄清站在震动中心,双手张开,周身裹着一层不断膨胀的暗红色灵力。那枚铜钱的碎片悬浮在他面前,飞速旋转,每转一圈就往外扩散一圈更浓郁的血光。

      “他在用自己做引信!”沈惊澜从中层平台翻下来,落在我们身侧,“他把自己的灵力接进了引线——柳渊的引线本来需要圣子印才能完全激活,但他在用禁术硬顶!这样下去就算宗主补上封印,他自己也会被抽干!”

      “那就是他的计划。”顾寒渊的声音冷下来,“同归于尽——他用自己的命换封印裂缝,让那个人趁乱进禁地。”

      那个人。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接头人。此刻他就站在玄清侧后方,姿态从容,双手交握于身前,没有出手的打算。他在等。他才是这场行动的核心——玄清只是他的炸弹引信。等玄清用自爆式冲击撕开封印的裂缝,他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溜进禁地,取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是圣子印,不是九尾内丹——禁地里还封着别的。噬灵蛊母的原始母本。那个人要的不是被宗主重新封印后削弱过的蛊母,是三十年前柳渊最早培育的那一株。那株母本至今还封在禁地最深处,被历代宗主加固的封印层层包裹,但一旦封印出现裂缝,哪怕只是十息,也够他伸手进去把它捞出来。

      “沈惊澜,你对付那五个弟子。狐族探子守后路,别让任何人逃出去。”顾寒渊抽出短刀。

      “那两个人呢?”

      “交给我们。”

      他没有说“我”,他说的是“我们”。短刀横在身前,刀脊金线灼亮。我站到他身侧,和他肩并肩。泵站的震动已经大到让人站立不稳,脚下的铁板在剧烈晃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盐腥和禁术残留交织的刺鼻气味。

      玄清身后那五个弟子率先动了。他们同时捏诀,五道暗红色的禁术光芒在狭窄的泵站下层交织成一张光网。沈惊澜迎上前去,狐爪在黑暗中划出五道银白色的弧光,将光网从中撕裂。狐族探子从上层跃下,堵住了管道出口。

      那两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同时出手。正统的那个灵力呈青蓝色,冷而规整,出手的招式是正宗的玄门剑诀——不是合欢宗的路数,是另一个门派的传承。另一个人用的同样是玄门正宗的功法,两人配合极其默契,一人正面强攻,一人侧翼牵制,显然常年搭档。

      顾寒渊迎上正面的那个。黑刀撞上青色剑芒的瞬间,金铁交鸣之声震得管壁上的铁锈簌簌剥落。他肩膀的旧伤已经完全好了,出刀的速度和力道都比上次在码头上更快更沉。我迎上侧翼那个,用顾寒渊给我改的那套刀法——手腕放松,出刀前不耸肩,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入对方剑招的间隙。九条尾巴在侧面封住他的退路,他几次想绕过我支援同伴,都被我的尾巴抽了回去。

      但玄清的力量还在攀升。他面前的铜钱碎片越转越快,整个人被血红色的光芒裹成了一个茧。他的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但引线的冲击力也在以指数级增长。顾明月的声音已经在耳麦里喊哑了:“封印裂缝——快出现了!东侧封印已经检测到波动!预计三十息后出现第一条裂缝!宗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但最快也要一百息——赶不上!”

      一百息。裂缝只存在十息。宗主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必须在他彻底引爆之前制住他。”顾寒渊一刀逼退面前的青铜面具人,侧头对我道。

      “我去。”我收回短刀,把面前这个对手交给狐族探子牵制,转身冲向泵站下层的最深处。玄清就在排水渠的尽头,整个人已经被血光裹得看不清人形。那枚铜钱的碎片悬浮在他眉心前方,飞速旋转着发出刺耳的嗡鸣。

      “玄清!停下!”我喊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瞳孔的焦距了,只有一片血红。

      “太迟了。我已经启动了。谁也停不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你把自己的命搭上,就为了给一个戴面具的人开路?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你!”

      “我师父也在利用我。谁不是利用我?至少他能帮我毁掉你们——毁掉合欢宗——毁掉所有人。”他的嘴角裂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血光里格外瘆人。

      灵力冲击波从他的茧里炸开。我被震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管壁上。顾寒渊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身后。他的短刀插进地面,刀脊上的斩灵符金光大盛,硬生生在我们面前撑起了一道屏障,挡住了接下来的冲击。

      “他燃烧了自己的丹田。现在不是战斗——是自杀。只要打断铜钱和他的灵力链接,引线就会自动停止。”

      “我去。”

      “你的尾巴会被血光灼伤的——”

      “我知道。”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我的尾巴能穿过血光。你的刀不能。”

      狐族的尾巴是灵力通道,同时也是血肉之躯。血光能灼伤皮毛和经脉,但不会像金属和纯灵力那样被禁术直接排斥。之前销毁噬灵茧的时候尾巴已经被灼过一次,我知道那有多疼——但我不怕。因为他在我身后,而我也是他的搭档。

      我在血光扑面而来的瞬间冲了进去。尾巴在我面前展开成扇形,承受了第一波冲击。灼烧感瞬间传遍整条脊椎,有几处的毛直接烧焦了,尾尖渗出细密的血珠。但我的尾巴没有发抖。我咬牙继续往前推进。十步。五步。三步。我能看到铜钱碎片上的纹路了——那是一枚宋代的铜钱,背面铸着合欢宗的古老徽记,是柳渊三十年前从宗门禁地里偷出来的。

      我伸出手,穿过最后一道血光。手指抓住了那枚碎片。

      灼烧感从指尖炸开,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但我没有松手——狐族的千年灵力沿着我的手指灌入碎片,银白色的光芒在血红色的漩涡里撕开一道口子。碎片在我掌心里剧烈挣扎,边缘割破了我的虎口,血滴在碎片上,反而让它的旋转慢了下来。狐血的至纯灵力在禁术的污染面前是一种天然的净化剂。

      “不——你不可能——”

      玄清想说什么没说完。铜钱碎片在我掌心里停止了旋转。血光在一瞬间全部倒灌回去,像退潮一样沿着管道往回收缩,然后消失在那枚小小的碎片里。它安静地躺在我掌心,锈迹斑驳,不再发光。

      玄清眼中的血红褪去了。他整个人软倒在地,被抽干的灵力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修为尽废,但命保住了。他在失去意识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师父......三十年前就想用这枚铜钱毁掉合欢宗......我只是......想帮他做完......”

      他没有说完。我看着这个被柳渊捡来养大的孩子,他这一生除了复仇,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连最后的自杀式攻击都是为了替师父完成未竟的心愿。他不是不可饶恕——他是太可怜了。可怜到连恨他都没有意义。

      泵站的震动停了。顾明月在耳麦里说封印裂缝没有出现,宗主的增援还有四十息到达。两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在玄清倒下的那一刻就收手了,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同时捏碎传送符,空气中留下一圈淡青色的涟漪和淡淡的灵力残留。

      我回头看顾寒渊。他正蹲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的尾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刀的手骨节泛白。

      “我没事。毛烧了几根,虎口割了一道口子。”我把铜钱碎片放到他手心,“这是物证。给宗主。”

      他没有接。他先握住我流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拿出干净的手帕,叠成条缠在虎口上系好。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绕过伤口边缘时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然后他才拿走了铜钱碎片。

      “下次你再说‘我去’,这句话我先说。”

      “凭什么?”

      “凭我烧退之后你说过——下次再一个人扛,就把玉髓丹藏起来。”

      他重复我的话时一字不差。这个人过耳不忘的能力在这种时候真是让人又气又感动。我低头看着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手帕角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合欢花标记,被血洇红了一小片。

      沈惊澜把那五个弟子全部制服了,正和狐族探子一起给他们上灵力锁。路过我身边时瞥了一眼我的尾巴,顿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白芷上次给的那管烫伤膏,放在我膝盖上。

      “又烧了。你就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尾巴?”

      “是尾巴自己冲上去的。”

      “你的尾巴就是你自己。”他把药膏往我手边推了推,“白芷要是看到这些灼痕,大概会罚你抄一千遍《狐族戒律》。”

      “不是三千遍吗?”

      “一千遍是罚你。两千遍是心疼你。加起来三千。”他说完就继续去忙了,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吊儿郎当,但他握狐爪的那只手指节也泛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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