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桥，阴契师》鲲淼

2、骨桥入清焱，闻兰麝余香 沈鲤因穷志

　　“清焱楼……”沈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一咋眼的功夫，就站在了这栋古色古香的楼前。
　　他抬头看向大门上悬挂的匾额，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带着王霸之气，与面前这位仙人的气质大相径庭。
　　“进来。”仙人在门口扫脸打开门，先行进屋。
　　沈鲤将仰起的脸收回来，哼呲哼呲地抱着沉重的箱子越过门槛。
　　在楼外他已然很震惊，待进入室内后，下巴差点与脸闹分了家。
　　紫檀木雕花门扉一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浓厚的墨香裹着沈鲤刚闻过的似兰似麝花香。
　　一面整墙的红木书架，直通挑空到三楼的天花板，分作二十一层，每层间隔错落有致。书架的木料一看就很考究，表面包浆温润如玉。每一格书架镶着的黄铜边条，已被摩挲出暗哑金光。屋内的其他摆设，每一样看起来都像博物馆里的古董，沈鲤虽然看不出真假，但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告诉他，那都是真的。
　　书架前是一张整块老榆木独板，长三米有余。案面上堆放着一堆文件书籍，一方端砚搁在案角，砚池里蓄着半泓朱红，笔架上挂着十几支毛笔。
　　若不是桌面中间，那台泛着银色光泽的笔记本电脑，沈鲤要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古代。
　　书架的左侧墙面上挂着一整张虎皮，不同与市场上粗制滥造的仿制品，这张看起来颇真。
　　“叫什么名字？”仙人坐在书桌后的官帽椅上，手里拿一张纸，抬眼问他。
　　“沈鲤。”沈鲤诺诺的回答。
　　“巧了，我也姓沈，我叫沈清棠。这是合同，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仙人弹指，那张轻薄的纸却精准的落到他怀里。
　　沈鲤慌忙接住，低头逐字逐句的读出声——
　　“阴契有限公司，公司地址：骨桥555号清焱楼，隶属地府编外公职，办理的主要业务是……收复恶灵，并给世间因微小命数差错而抱憾终身的凡人、妖怪、鬼魂一个‘交易’的机会……”
　　沈鲤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飘，声线越来越抖。
　　“这，这，这……这，这这……这……你，你，你……”他磕巴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你要是不愿意，可以转身离开，投入蓝盒子收容屋。”沈清棠面无表情，只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他很忙，一会还要出去工作，没空给孩子解释。
　　沈鲤几个深呼吸后，做了两分钟心理建设。
　　他紧紧攥着洗的发白泛着毛边的蓝T，这件短袖是在村口的集市摊上九块九买的，穿了五年。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正儿八经穿出来的破洞牛仔裤，心头的恐惧感冷不丁消散了些。脚上五块十双的袜子，经过一天的奔波，被勤劳的大拇指戳出的破洞即将蔓延到小拇指；他脚趾抠着湿滑的硬纸板鞋底，忽然就不觉得害怕了。
　　果然，穷比鬼怪更可怕。
　　穷，能克服一切恐惧。
　　穷，能给人提供勇气。
　　穷，能使弱小变强大。
　　“我签！”
　　沈鲤建设完脆弱而坚韧的内心，一横心，从背包侧面的兜里掏出一支笔，义无反顾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清棠仿佛知道他会签一样，头也不抬，只‘嗯’了声，然后又从书堆里抽出一沓文件递给他。
　　“这个拿回去背熟。”
　　沈鲤接过来，文件很厚，但分门别类整理的很清晰。契约合同分四大类，他捡重点的先看了看——
　　每份契约一式三份，一份是祈愿人的，祈愿人分为凡人、鬼魂、妖怪、修士，祈愿人不同，合同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一份是是阴契司的，保证契约成立与履行，并收取相应的报酬。还有一份上交地府备案，说明祈愿人和契约师两方皆自愿，合同生效，违约者或灰飞烟灭、或死于非命。
　　“接财契：祈愿人可以向阴契师求取横财。代价：未来五到二十年不等的气运，以及自身十到三十年的阳寿。”
　　沈鲤按照顺序看第一类契约，并念出了声。然后猛得抬头，两眼发光的盯着沈清棠：“我也可以签吗？我想要一百万。”
　　“可以，不过你的话，需要用一百年的阳寿换。”沈清棠手掌朝上，泛着幽光的勾魂笔腾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沈鲤神奇的看着那只凭空出现的笔，反应慢了半拍，待回过神，低头看了眼契约书上的时间，疑惑地说：“不是最多三十年吗？为啥我就要一百年？”
　　“因为你命格里无财。”沈清棠一边说一边在生死簿副册上划掉一个名字。
　　“…………哦……”沈鲤刚扬起的眼角耷拉下去，悻悻地小声嘟囔：“为啥啊，我上辈子杀人放火了。”
　　沈清棠下笔的手一顿，没有开口说话，然后继续在册子上涂划。
　　十七岁的小孩儿心性，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上一秒还在苦恼自己咋就没有财运了，下一秒就被下一份契约上的内容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
　　“索命契：凡人可以向‘厉鬼’、人或者妖复仇，反之亦然。代价：复仇成功后，祈愿人一命换一命，自身魂魄归阴契师驱使，并将后世百年的寿命加赠予阴契师。”
　　“结缘契：祈愿者祈求与所爱之人结一世缘，或祈求与逝去的爱人续来世情缘。代价：割舍掉今生最珍贵的记忆，且来世将孤独终老。若祈愿者为强求结缘，需用三十年寿命换一颗真心。”
　　“问道契：祈愿者向阴契师寻求修炼法门。代价：献祭一部分“人性”。作为报酬，阴契师将收取祈愿者修炼后的一成法力。”
　　沈鲤趴在箱子上的大半个身体站直，朝前走了几步，站在沈清棠的桌前，踌躇片刻说：“那你是仙人还是妖鬼？”
　　沈清棠抬头：“鬼差。”
　　“……啊？黑白无常？”沈鲤愣愣怔怔地半张着唇。
　　沈清棠看着这个反应慢半拍的小孩儿，忽然觉得人还是很可爱的。
　　很好玩、想逗逗。
　　五百多年了，他那颗看惯了人间生死离别、肮脏龌蹉，波澜无惊平静死潭的心，第一次升起了些作为人时的细微情绪。
　　沈清棠伸出手指朝沈鲤勾了勾，小孩儿眨巴着懵懂的大眼睛，乖巧地靠了过来。
　　他身体朝前倾，附在小孩儿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杀鬼杀妖，可比黑白无常可怕多了。”
　　说完饶有兴趣的看着小孩儿的身体一僵，肩膀不自觉的抖动。
　　“……那，那，那你吃，吃人吗？”小孩儿撇着脸紧闭双眼，不敢看他，声音抖的不成调。
　　沈清棠伸手将小孩儿脖子上带的红绳勾出来，用食指托起红绳上的金色吊坠。吊坠上刻画精细的小锦鲤，五百年如一日，依旧鲜活如初。
　　“黄金很贵，这个卖吗？”
　　沈鲤忽得睁开眼，顾不上害怕，一把扯过吊坠紧握在手心里，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唯唯诺诺的开口：“不，不卖……这是我从小带着的，唯一属于我的东西了。”
　　沈清棠没有强求。
　　工作的时间到了，沈清棠站起身，左拿生死簿，右握空心笔，朝小孩儿一抬下巴：“我要出门了，三楼的房间，你随便选一个。”然后握笔虚空画了个繁杂的符咒，往小孩儿手上一点。
　　沈鲤手上刺痛，松开了握着吊坠的手，眼睁睁看着那个符咒映入吊坠，消失不见。
　　他迷惑的抬头，只看到一抹白飘过，屋内已经空无一人，虚空中只留下一句话。
　　“大门上智能锁的人脸识别，自己录，密码是六个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