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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周海生看着 ...

  •   周海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选择了回来。你回到了现场,手里握着那只空瓶子。你知道瓶子里曾经装过什么,但你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用它伤害任何人。你只是握着它,然后走进了那个房间。方警官,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签名出现在两份签名簿上吗?”
      方琢没有回答。
      “因为其中一个签名是我签的。我用你两年前留在调查报告里的签名练了两年。我可以模仿你写任何字。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另一个签名,是你自己签的。今晚,在这个仓库里。你亲手签下了你的名字。然后我给了你那种会让你短暂失忆的药物。你忘了你来过这里,忘了你见过我。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手记得。那道伤口,是你自己划的。你选择了摘下面具。”
      方琢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细细的红线。天色亮了,伤口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
      “还有一件事。”周海生转向沈念,“你刚才在现场发现的那个小瓶子,里面是空的。毒药不在瓶子里。毒药只存在于陈远的可乐罐里。陈远是自己把毒药放进去的。我给了他药,但选择喝下去的人是他自己。我知道这在法律上仍然是教唆自杀,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只是想告诉你,今晚唯一死去的,是一个选择了死亡的人。”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念问。
      周海生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副手铐。不是玩具,是真正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用了很多年。
      “这是我女儿死后第三年,我去陈志康办公室外面静坐的时候,他从桌上扔给我的。他说,‘周老师,你再这样闹下去,下次这东西就戴在你手上了。’我一直留着。”他把手铐放在沈念手里,“现在该戴在真正有罪的人手上。”
      他双手并拢,伸向沈念。
      “沈警官。我叫周海生。我策划并实施了一场胁迫多人的非法活动,导致陈远自杀。这是我的供述。人证物证俱在。但我也有一样东西要交给警方。”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文件袋,和方琢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牛皮纸袋。
      “这是复印件。原件在方警官手里。里面记录了陈志康等六人涉嫌组织□□、行贿、渎职、伪证的全部证据。每一个指控都有原始材料支撑。请你们依法调查。”
      沈念接过手铐,但没有立刻给他戴上。她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他那双洗过无数盘子、举过无数牌子、在深夜里给一个死去的记者发过最后一条短信的手。
      “周老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
      “知道。”周海生说,“我从第一天起就知道。姜染为了揭露真相付出了生命。我只是付出了时间。两年。两年换六个人的罪行被公开,不亏。”
      他回头看了一眼方琢手里那份调查报告的封面。
      “她写完了七个面具的故事。第六个面具是陈志康,系统内部的保护伞。第七个面具,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留给读者。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做一个戴面具的人,还是做一个摘面具的人。”他顿了顿,“我今晚做的事,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她写的结局,让第七个面具真的被摘下来。”
      方琢走到他面前,把铜钥匙放回他手里。
      “这个钥匙,是你放的。”
      “是我。姜染寄给姜燃那把钥匙,其实是寄给我的。她在死前一天告诉我,如果她出了事,就去她妹妹那里找这把钥匙。她知道她妹妹开了一家叫‘第七人’的店。她没有解释,她说我会懂。”
      “‘第七人’。”方琢重复了这个名字,“不是七个面具里的第七个。是比七个面具多出来的那个人。”
      “对。”周海生点了点头,“那个选择摘下面具的人。那个人不在面具里,是站在所有面具之外的人。姜染说的那个‘能串联起所有人’的人,其实就是她自己。她就是第七个人。她不是面具,她是摘面具的手。但她死了。所以她把第七个人的位置空出来,留给后来的人。”
      他看了一眼方琢虎口上的伤。
      “留给愿意接替她的人。”
      天彻底亮了。
      第十二章尾声
      周海生被带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运河的水位在晨曦中缓缓下降,露出了两岸泥泞的滩涂。仓储区的铁栅栏门外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两色的灯光在越来越亮的日光里显得不再那么刺眼。早起遛弯的居民远远地站在警戒线外面张望,交头接耳地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
      方琢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沈念把周海生押上警车。老人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不是看仓库本身,是看仓库墙上那个哭泣面具的粉笔图案。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但距离太远,没有人听到。
      车门关上,警车驶离。沈念走到方琢身边,摘掉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她抽出一根递给方琢,方琢接过来,两个人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并肩坐下,各自点着了火。
      “陈志康那边已经行动了。”沈念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晨光里散开,“市局纪委的人在他家门口等了一夜,六点十分,他一出门就被带走了。陆嘉文会所的证据也已经在调取,他的项目经理在凌晨四点多被传唤,据说什么都招了。”
      “剩下几个呢?”
      “冯蔓的事,大学那桩旧事,不在我们管辖范围内,会转给当地公安。但她那张照片上的女孩,我们已经在联系了。高天宇敲诈那件事,他自己会去报社主动交代。许欣然的包庇行为,考虑到她被威胁的情节,应该不会追究刑责,但医院那边会有纪律处分。何晓雯没有涉案。”沈念弹掉烟灰,“算下来,今晚最严重的是命案。陈远的死。”
      “周海生说他给陈远提供了毒药。”
      “是。他交代了。毒药是他通过地下渠道买的,藏在剧本杀店杂物间的旧道具箱里。陈远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去取了,然后自己放进可乐罐里。”沈念停顿了一下,“教唆自杀,非法拘禁替身,胁迫多人,侵入计算机系统,伪造签名,数罪并罚,他这把年纪,可能要在里面待完余生了。”
      方琢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烟一点一点燃烧,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风一吹就散了。
      “你觉得他在乎吗?”他问。
      沈念没有回答。他们都知道答案。
      “姜染的调查报告我已经交给技术组了。”沈念换了个话题,“原件会在证据链里完整保留。里面的内容,涉及的所有人,都会依法处理。这一次,没有人能压下来。”
      “因为这次有你了。”方琢说。
      沈念偏过头看着他。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两年前她还没有这些纹路,两年前她还会在会上跟领导拍桌子,两年前她还会因为方琢被停职而在走廊里跟调查组的人吵到嗓子哑。
      “你恨过我吗?”她问。
      “恨过。”方琢说,“后来不恨了。后来我明白了,你当时不是不相信我。你是知道如果我继续查下去,下一个出事的可能就是我。你把我推开,不是因为你认为我做错了。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成为第二个姜染。”
      沈念把烟掐灭在台阶上,站了起来。她背对着方琢,声音有些哑:“我先回局里了。周海生的审讯笔录还得做,陈志康那边也要盯着。你,”
      “我待一会儿。”
      沈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手机里那条短信,‘游戏还没结束’,是周海生发的吗?”
      “是他。”方琢说,“他在我离开仓库前发的最后一条。他说这句话不是威胁,是邀请。他说姜染把第七个面具的位置空出来,留给愿意接替她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
      “你打算接吗?”
      方琢没有回答。沈念等了几秒,没有追问,大步走向了警车。
      仓库门口恢复了安静。运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混着早起水鸟的鸣叫,像某种被调低了音量的背景音乐。方琢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那份调查报告放在膝盖上,翻开扉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是姜染手写的:
      “献给所有选择摘下自己面具的人。”
      方琢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运河上,把浑浊的水面染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短信界面。那条“游戏还没结束”还在最上面。他点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拿起调查报告,站起来,沿着运河边的碎石路慢慢往城里走。
      在他身后,仓库墙上的粉笔面具正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褪色。

      两天后,姜染的调查报告以特殊方式被公开,不是全文发表,而是由市局纪委和检察院联合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通报了包括陈志康在内的多名公职人员涉嫌违纪违法的事实。新闻稿里提到,“案件线索来源于一名已故记者的调查报道”。没有人提到姜染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她。
      周海生被正式批捕。媒体用了一个很克制的标题:《退休教师策划“剧本杀复仇”致一人死亡,牵出多起陈年旧案》。评论区里有人骂他丧心病狂,有人说他是英雄,更多的人沉默。方琢翻了几条评论就关了页面。
      冯蔓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她的出版公司宣布暂停她的新书发行。她在注销前发了最后一条微博,只有一句话:“我去看她了。”配图是精神病院花园里的一角,能隐约看到一把空着的长椅。
      高天宇向报社递交了辞职信。报社没有公开他的事,但圈内人都知道了。他给方琢发了一条微信,说他打算去西部做基层报道,重新开始。
      许欣然回了医院上班。她的孩子在转学手续办完之后安全地开始了新学期。那个威胁她的男人在她报警的第二天被抓获,发现与多起未成年人侵害案有关。
      陆嘉文的商业综合体被消防部门责令整改,在整改期间全面停业。他的公司股价连续三天跌停。方琢在新闻里看到他的照片,站在公司门口被记者围住,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茫然。
      何晓雯没有接受任何采访。她在陈远的葬礼上独自站了很久,然后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方琢在事情结束后的第三天去了一个地方。丽水,一座不起眼的小县城。他按照周海生留在笔记本里的地址,找到了县城边缘的一处公墓。周小冉的墓碑不大,大理石的,上面嵌着一张烤瓷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很腼腆,和那张学生证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菊花。露水还没干,应该是不久前有人来过。
      方琢把带来的花放在旁边,蹲下来,看着照片上女孩的眼睛。
      他在那里待了十五分钟。走的时候,他在墓碑背面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扑克牌,梅花Q,被人用透明胶带贴在石头缝里。扑克牌是新的,和两年前姜染手里握着的那半张、和今晚姜燃在DM手册里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把扑克牌揭下来,翻到背面。蓝色格子花纹。角落里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用黑色墨水写的。不是“第八个玩家”,是“第七人”。
      字迹是姜燃的。
      方琢把扑克牌收进口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下走。山脚下,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姜燃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不知道。我在山下等了两个小时,想着你可能会来。”姜燃打开车门,“上车吧。店里的监控系统坏了,需要找人修。”
      “你打算重新开业?”
      “不。”姜燃发动了车,“但监控还是要修。坏了的监控录不了像,录不了像就不知道有没有人偷偷溜进来贴贴纸、放剧本、送包裹。”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方琢一眼。
      “万一下一次有人想在‘第七人’搞一场更有意思的游戏,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方琢没有问“下一次”是什么意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口袋里那张梅花Q的扑克牌硌着他的腿,硬硬的,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也像一个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车驶过跨河大桥的时候,姜燃忽然放慢了速度。
      “方琢。”
      “嗯。”
      “姐姐最后一条笔记里说,第七个面具留给愿意接替她的人。你觉得她找到那个人了吗?”
      方琢睁开眼睛。车窗外,运河的水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东流。岸边的仓储区已经恢复了平静,黄色的警戒线撤了,只剩下墙上那个粉笔面具的淡淡残影,正在被越来越强的日光一点一点地抹去。
      “找到了。”他说。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方琢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封里只有一张卡片,正面是烫金的希腊面具图案,背面是手写的工整楷书:
      “新的剧本在路上了。这次的舞台不在杭州。
      有兴趣的话,来当DM。
      ——第八个玩家”
      方琢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打开抽屉,把它和那张梅花Q放在一起。抽屉的角落里还躺着那只空的小玻璃瓶,瓶口的苦杏仁味早已散尽,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像是某种已经被时间擦掉了大半的记忆。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傍晚正在降临,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那道细细的疤痕,它已经长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线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他知道,有些游戏,一旦开始了,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方先生吗?我是沈队介绍的。我这边有个案子,保险公司不肯赔,我觉得有问题。你有空聊聊吗?”
      方琢拿起外套,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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