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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她站直身子 ...

  •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车顶。
      “那我先走了。今晚还有最后一点东西要搬。”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方律师,如果有空的话,下周剧社有《仲夏夜之梦》的第一次排练。虽然没有赵老师了,也没有老钱了,但新导演还挺有想法的。您来看看?”
      “新导演是谁?”
      “老郑。郑国安。”
      方言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腰板挺直、说话像做报告的宣传部老干部,要导演莎士比亚的喜剧。这个画面想想就很有意思。
      “我一定来。”
      小颜挥了挥手,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远了。她的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在傍晚的夕阳里像一束跳跃的光。方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活动中心的拐角处,把剩下的水喝完,拧紧空瓶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了。方言停好车,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两罐啤酒,坐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马发来的消息。
      “杨秀兰的资料我挖了一下。她的死亡证明是1998年开的,死因是肺炎。但她名下的身份证在2005年还有过一条社保缴费记录。也就是说,有人在她死后七年还在用她的身份缴社保。更奇怪的是,这个缴费记录从2005年开始一直持续到2015年,缴费人是一名叫周蕙的女性。方律师,这事比我们想的更深。明天面谈。”
      方言看着这条消息,喝了一口啤酒。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原来周蕙早就知道王招娣在哪里。不是“找到”,是“知道”。她在2005年就开始用杨秀兰的身份替王招娣缴社保。她供养了这个消失的女人十年。也许更久。两个女人,一个用沉默赎罪,一个用消失守灵,四十年里没有见过面,但一个人的社保账户养着另一个人的余生。方言把手机放进口袋,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啤酒,罐子在手里捏得微微变形。他想:小颜不知道的事,比她以为的更多。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有一天小颜真的找到了109室,她不需要替她母亲磕三个头。她们俩谁都不欠谁的了。四十年了,谁也不欠谁的了。
      方言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楼上律师事务所的窗户黑着,但他知道,那七枚棋子还在抽屉里等着他。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楼道的声控灯一截截亮起,又在身后一截截熄灭,和他在七号楼里走过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想:灯亮不亮,和有没有人在走,是两回事。有时候人走过去很久了,灯才亮。有时候人已经走了,灯还在原地烧着,把一片空荡荡的楼道照得通明。秘密也是这样,说出口很久以后,才会在某个人心里亮起来;而亮起来的时候,当年埋下它的人或许已经不在了。
      他走到事务所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办公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墙上那张画满了名字和线条的大纸,照着抽屉里那七枚棋子。他在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把第七枚棋子,那枚空白的,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抽屉,关掉台灯,坐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保守着什么,也有人在遗忘着什么。而某个地方,也许是翠屏山的方向,也许是更远的南方,也许是双河镇后山上那棵大槐树下面,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翻看一本手写的剧本,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给窗台上的君子兰浇水。她们没有见面,但她们都知道对方还活着。这也许就够了。方言靠在椅背上,慢慢沉入了无梦的睡眠。窗外楼下的棋摊早就散了,棋子收进了盒子里,明天还会有人来下的。
      第十五章余波
      一周后,方言如约去看了《仲夏夜之梦》的第一次排练。
      小剧场里热闹得很。郑国安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哗哗响的剧本,正在给一群老人讲解莎士比亚的剧情结构。他换了一身休闲装,但那根拐杖还在,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拐杖敲地板以示强调,“注意!这一段是关键!爱情的主题在这里发生了转折!”,敲得地板咚咚响。台下的老人们笑得不行,有人起哄说“郑导你比赵老师还凶”,郑国安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导演不凶排不好戏”,然后自己也笑了。
      方言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和小颜上次安排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他看着台上那群老人,有的在背台词,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争论道具应该用什么颜色。老丁也在,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没有上台,只是看着。他的啤酒肚好像小了一些,也可能只是光线的问题。小周推着一辆空轮椅进来,放在第一排前面的无障碍区域。方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轮椅上没有人,但扶手上搭着一条毛毯。
      小颜也来了。她已经正式离职了,但她说“剧社的事我还得管管,毕竟新人还没上手”。她坐在方言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时不时对着台上喊一句“老张你台词念错了”,然后笑着吸一口奶茶。看起来比方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排练结束后,方言走出剧场,发现小颜在后面叫住了他。
      “方律师,这个给您。”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棕黄色的牛皮纸,没有封口。方言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那张老照片的翻拍版。五个年轻人站在一棵大树下,对着镜头微笑,画面边缘一个模糊的侧影正在走开。但和原版不同的是,这张翻拍版的背面也印上了东西,是翻拍者故意把正反两面印在了同一面上。
      方言翻过来。照片背面,四十年前的钢笔字迹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清瘦有力,是赵美兰的笔迹。
      “1984.7 双河公社中学。土龙替我们拍下了这张照片。2024.7 晚晴颐养社区。我们终于把这张照片还给了他。,赵美兰绝笔”
      “这是我在赵老师的遗物里找到的。”小颜说,“她在那天排练之前把这张翻拍的照片夹在了剧本最后一页。正面是翻拍的旧照,背面她自己又加了一行字,加了日期。剧本里夹着的,最后一个场景,她本来是打算在《榆树下的欲望》最后一场谢幕时拿出来,投影在舞台背景上的。”
      方言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2024年7月,那就是这个月。赵美兰死之前,已经把这张照片准备好了,想给所有人看。她想用聚光灯照着这张照片,让台上台下所有人同时看见正面的笑和背面的字。她没有等到那一刻,是聚光灯先落了下来。但照片还在。
      “谢谢。”方言把照片装回信封,递给小颜。
      小颜摇了摇头,把信封推了回去。“这张是给您的。我还有一张。”
      两个人在剧场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社区染成了暖金色。湖面上波光粼粼,柳树的影子在水里轻轻摇晃。
      “方律师,您之前问我还在不在找王招娣。我说还在找。”小颜望着远处的湖面,声音很轻,“其实我昨天又去查了一次。还是没消息。我就在想,也许她不想被找到。也许她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把自己藏起来,不是为了躲我们,而是为了安静地守着她弟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找她,反而是打扰她了。”
      方言转过头看着她。她年轻的侧脸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眼神里有遗憾,但也有一种慢慢沉淀下来的释然。
      “也许有一天,”方言说,“她会自己走出来。”
      小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微腥的气息,吹动了剧场门口的海报。海报上写着“《仲夏夜之梦》,八月公演”,背景是一片被魔法花粉点亮的森林,几个小人儿在月光下跳舞。方言看着那张海报,忽然觉得这出戏选得真好。经历了所有的沉重、死亡、秘密和眼泪之后,这些老人选择了一出喜剧。不是因为忘记了,恰恰是因为记得太深了。笑是一种比哭更勇敢的选择,哭是承认被打败了,笑是在说:我还在。我们还在。
      第十六章庭院深处
      方言最后一次去晚晴社区,是在《仲夏夜之梦》公演的那天晚上。
      他本来没打算去。老马临时约他吃烧烤,两个人在一家露天摊子上喝了几瓶啤酒,聊了一堆有的没的,老马说他最近接了一个案子,嫌疑人是给邻居花盆里下毒的,动机是邻居家的猫老是跑到他院子里拉屎。方言笑了半天,说这案子比养老院那案子简单多了,养老院那个是花了几十年把毒一点点下在自己心里,邻居这个不过是急性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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