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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他知道韩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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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韩知远正坐在那里,戴着手铐,姿态笔直,像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手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口气的外科医生。“小周,明天安排韩知远和苏宛吟的会面。监狱那边我来协调。”小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方诚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打开车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湖心亭的方向。火已经完全灭了,只剩下一缕细细的白烟从废墟中升起来,被夜风吹散,融进了漆黑的天幕。人工湖的水面重新归于平静,倒映着消防车的警灯和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方诚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十一月十七日,他在那一天写下了“这不是意外”。然后他一页一页往后翻。死因鉴定、嫌疑人名单、苏宛吟的自白、韩知远的眼泪、老徐的心理画像、陈铭的血液检测、画布上的铅笔字、那个圆圈套三角形的符号。一直翻到空白的那一页。他拧开笔帽,在空白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日期下面,他写下了一行字:“第二个方程式解完。还剩两个。陈铭,和韩知远自己。”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干了他额头上残留的汗水。车窗外,东湖公园的烟尘正在慢慢沉淀,雪还没有开始下,但空气中的湿气已经预示着那场暴雪即将来临。方诚睁开眼,发动引擎,挂挡,驶离了东湖公园。后视镜里,消防车的警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黑暗中两点微弱的红蓝光斑。在他身后,湖心亭的废墟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之后留下的最后一口叹息。吴仲远的尸体正在被运往法医中心,而韩知远在警车后座里安静地坐着,双手戴着手铐,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接到了一片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灰烬。灰色的,很轻,落在掌心里还带着微弱的余温。他合拢手指,把它攥在手心里,然后闭上了眼睛。不是星星。但他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再多等一夜。
第七章湖心亭对谈
韩知远被捕的第三天,S市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方诚站在城南监狱门口,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看着雪花从灰白的天空中细密地筛下来。监狱的灰色高墙在雪中显得更加沉默,岗哨上的武警裹着军大衣,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方诚已经提前一天协调好了探视手续。韩知远目前处于羁押阶段,尚未移交审判,按照规定律师和办案人员之外的人不能探视。但苏宛吟在狱中,韩知远要见她,需要两个方向的特批。方诚为这件事打了七八通电话,最后搬出了省厅的协调函,才把两面手续都跑通了。
他在门口等了大约五分钟,小周的车到了。韩知远从后座下来,穿着看守所统一的蓝色棉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囚服马甲,手铐换成了押解用的软质约束带。他的眼镜还在,镜片上落了雪花,融化后留下细小的水痕。几天没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但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平静,像一潭冬日里不结冰的深水。
两名押解警员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韩知远抬头看着监狱的高墙,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很快融化成了细密的水珠。
“上次我来这里,还是三年前,”他说,语气像是在回忆某个普通的出诊经历,“有一个在押犯人药物中毒,看守所医院的毒理分析设备不够,请我过来会诊。那时候我站在这个位置等门卫开门,心想这堵墙真高。”
方诚没有接话,只是示意押解警员跟上,一行人朝监狱侧门的探视通道走去。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是在提醒每一个进来的人。这里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探视室在二楼,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中间隔着一面厚厚的防爆玻璃。玻璃两侧各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方各有一个通话器。墙壁是那种压抑的灰绿色,天花板上嵌着两盏日光灯,其中一盏在微微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方诚和押解警员站在韩知远身后靠墙的位置,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对面的铁门。
上午十点整,对面的铁门打开了。
苏宛吟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每迈一步都要先确认脚下的地面还在。她穿着蓝灰色的囚服,外面套着一件深棕色的毛线开衫,头发比上次方诚见她的时候又短了一些,幾乎贴到了耳根。她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依然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和韩知远一模一样的平静。
她在玻璃对面坐下,抬头看到韩知远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被玻璃那侧的通话器扩出来,只剩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抽走空气的嘶嘶声。但即使听不到任何声音,所有人也都能看出那两个字的形状。
“知远。”
韩知远拿起通话器,把听筒贴在耳朵上。他的手指很稳,稳得像是他每天在医院里拿起听诊器。但他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宛吟。”
苏宛吟也拿起了通话器。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努力控制住了。她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探视室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以及透过厚墙隐约传来的远处食堂锅铲碰撞的声响。方诚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对隔着玻璃相望的人。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见过无数次审讯和会面,有嚎啕大哭的,有歇斯底里的,有恶语相向的,有死不开口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两个人隔着一面玻璃,安静得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岛。
“你不该来的,”苏宛吟终于开口了,声音在通话器里变得有些失真,“你不该做这些事。”
“你也是。”
苏宛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里已经有了泪光,但依然没有流下来。“我设计那个方案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真的执行它。我以为它只是一道思维实验,是我證明給自己看我可以獨立的考卷。我把它寫在紙上,就等於已經完成了。你明白嗎?它不应该变成真的。”
“我明白,”韩知远说,“但对陈铭来说,那不只是纸上的方程式。他看到了机会。”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他的?”
“体检报告。他血液里的代谢物浓度,只有直接接触过液态挥发剂的人才会出现。画布表面的浓度比底层高四倍,说明挥发剂是在画完成之后喷上去的。那个人不会是你,你设计方案的时候画还没有离开工作室。那个人不会是林远溪,他不可能自己杀自己。那个人不会是吴仲远,因为他连画都没有接近过。剩下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在画挂上墙之后、监控拍不到的角度、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动作完成喷涂。而那个人,在案发当天早上给你递了一杯咖啡。”
苏宛吟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惊讶。方诚注意到,她的反应不是意外,而是某种被验证了的恐惧。
“那杯咖啡,”她喃喃地说,“他递给我的时候还在笑。他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他把咖啡递给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我喝了一口,太苦了,就放下了。”
“手指沾到了。”
“对,”苏宛吟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根曾经沾上□□粉末的食指,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部位,“我放下杯子去检查幕布滑轨。回来的时候咖啡已经凉了。我没有再喝。但我的手指。我用那只手拿过笔,拿过流程表,拿过签到簿。后来我还用它碰过林远溪的袖口,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他嫌我多事,把我的手推开了。”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所以他指尖的毒是我沾上去的。”
“是的。”
“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苏宛吟猛地抬起头,眼眶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上悬了一秒,然后落在囚服的领口上,“知远,我不知道咖啡杯上有毒。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我设计里的步骤,但我不会真的去做的。”
“我知道你不知道,”韩知远打断了她,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是平静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终于翻涌上来,“陈铭知道你不会执行。所以他才要替你执行。”
“陈铭知道我不会执行。所以他替我了。”
“对,”韩知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你不会杀人。他知道你设计那个方案只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自己有能力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