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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火焰从木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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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从木制亭顶的缝隙里窜出来,火星像萤火虫一样四散飘飞,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发出呲呲的声响。
方诚冲到湖心亭前方的空地上,停下脚步,弯腰喘着粗气。他离亭子只有二十米远,热浪扑面而来,灼得脸颊发烫。透过火光,他看到亭子里有两个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人背对火焰,身形瘦长,穿着深色大衣,银框眼镜反射着跃动的火光。是韩知远。他站在亭子的石栏杆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安静得仿佛眼前的熊熊大火只是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烟火表演。坐着的那个人瘫在亭子中央的石凳上,姿势极其扭曲。膝盖几乎抵到胸口,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他的头垂得很低,下巴贴着胸口,看不清面容。但方诚认出了他身上的那件衣服。深蓝色的中式对襟棉袄,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那是吴仲远今晚在拍卖预展晚宴上穿的衣服。
“韩知远!”方诚喊了一声,声音被火焰的轰鸣吞掉了一半。韩知远转过头来。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翻腾的热浪,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方诚看到他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不是疯狂的笑,而是一种极其疲惫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的笑。“方探长,”韩知远的声音不大,但穿过火焰的噪音清晰地传到了方诚耳朵里,“你来得比我想的快一点。”“不要动!站在那里不要动!”方诚掏出佩枪,双手握持,枪口指向地面。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亭子有三个出口,东侧的栏杆外就是结冰的湖面,西侧连着九曲桥,南侧是他站着的空地。火焰主要集中在亭顶的木结构上,暂时还没有蔓延到亭子底部的石基座。但木亭随时可能坍塌。吴仲远的身体一动不动。方诚不确定他是死了还是失去了意识。
“他已经听不到了,”韩知远像是读出了方诚的疑虑,语气平静得像在做术前谈话,“一百二十一分钟前,我给他注射了一种抗凝血酶激活剂。剂量是精确计算过的,在零下二度的环境下,血液会在两个小时内逐渐变成半固态的凝胶。这个过程不会让人立刻失去意识,而是从四肢末端开始,慢慢向心脏蔓延。他会先感觉到冷,然后是麻,然后是痛。那种痛很特别,像是有无数根针从血管里面往外扎。”韩知远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一百二十一分钟是理论值。但吴先生的血压比我预估的高了一点,所以实际时间可能会少一两分钟。他现在应该还在恢复知觉的边缘,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但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方诚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下去。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缩短着和亭子之间的距离。热浪越来越灼人,火焰在亭顶发出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一截烧断的木条从高处坠落,砸在吴仲远脚边的石板上,溅起一蓬火星。“韩医生,你现在走出来,还来得及。”“来得及做什么?”韩知远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方诚看到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是棕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标签上的字太小,方诚看不清内容,但他认得那种瓶子的形状。那是医院药房用来分装注射用药剂的标准瓶。“第三个方程式,”韩知远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瓶中的液体在火光中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吴仲远是第一个。他在三年前说的那句话,是引线。他说苏宛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十五年的剥削变成了一场双方自愿的交易。方探长,你觉得那只是酒桌上的一句闲话。但你知不知道,那句话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艺术圈?从那以后,苏宛吟在圈子里的名字变成了‘那个自愿挨打的女人’。”
火焰又爆裂了一声,一大块燃烧的木片从亭顶剥落,砸在韩知远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他连头都没有回。“你是对的,吴仲远该死。但你不该替他执行。”韩知远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否定一个不够精确的诊断。“我不是在替谁执行。我是在解方程式。第一步,把催化剂补足。第二步,把引线点燃。第三步。”他举起手里的玻璃瓶,拧开了盖子,“把最后一个变量消掉。等号右边是我自己。这道题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所有的变量都要被代进去,所有的答案都要被求出来。不能漏掉任何一个。不能。”
方诚的枪口微微抬起,但他没有开枪。二十米的距离,手枪的精度不足以在不伤及吴仲远的情况下击中韩知远手中的玻璃瓶。而且他需要韩知远活着。他需要完整的口供来定陈铭的罪。“陈铭,”方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紧紧盯着韩知远的表情,“你给了我那份化验单。你想让我去找他。”韩知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停住了。拧开盖子的动作在指尖凝固了半秒。“陈铭是第四个名字,”他缓缓说,“但他不是方程式的一部分。他只是一个催化剂。他的存在让反应加速了,但反应的方向,是我和苏宛吟早就决定的。”“他把你的零点三克补上了,你知道吗?”韩知远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玻璃瓶在他手中轻轻晃动,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火光照透了他的眼镜片,方诚看到他的眼睛闭上了。“我知道。那份化验单确认了他的暴露程度。他能接触到那么高浓度的挥发物,只有一种可能。他自己就是那个把药剂喷在画布上的人。我给苏宛吟的配方是错的。我给她的那零点三克偏差,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如果有人执行了这个方案,偏差会让毒素失效。林远溪不会死。但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个偏差,并且有能力补足它。那么这个人就是同谋。不是苏宛吟的同谋。是我的同谋。”
方诚的手指从扳机护圈滑到了扳机上。“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等陈铭出现。你知道苏宛吟的设计会吸引来真正的执行者。你不是在复仇。你是在用林远溪的死作为诱饵,钓出那个躲在苏宛吟背后的人。而你自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脆弱的东西,“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自己也算进去。你定下连环复仇的计划,自己是最后一个目标。你杀吴仲远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给自己争取时间。但你要去哪?”韩知远睁开眼睛。隔着镜片,他的眼神出奇地清澈,像一个终于找到了确诊方案的大夫。“方探长,你见过苏宛吟在实验室里的照片吗?”“见过。”“那张照片是我拍的。大三那年,她在做一个关于高分子复合材料的实验。实验失败了三次,她在实验室里熬了两个通宵。第三天早上,溶液终于变成了她想要的颜色。她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就是那一刻。我按下快门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生,不会有第二个人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了。”
火焰中又有木头断裂的声音,这回更响,更近。亭顶的东侧已经烧穿了一个大洞,火星从洞口涌出来,被热气流裹挟着升上夜空,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消防车的警笛声终于到了公园门口,但消防员还需要至少五分钟才能铺设好水带,穿过狭窄的公园小径到达湖心。方诚没有五分钟。“韩医生,把瓶子放下。苏宛吟在监狱里。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该被卷进来的人。她说她最后悔的,就是不该去找你。”韩知远的手指收紧了。玻璃瓶在他手中微微颤抖,琥珀色的液体荡漾着,几乎要溢出来。“她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她不知道我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她来找我。那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我告诉她我会一直等着。她就信了。分手那天我站在化学系楼下,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很远很远。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领口有一圈灰色的兔毛。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路的尽头也没有回头。我在心里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她听不到。”
方诚往前又走了几步。他现在离亭子只有不到十五米了。火焰的热浪灼得他睁不开眼,但他不敢眨眼,不敢让韩知远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一秒。“她听不到,”韩知远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但她信了。二十年后她真的来了。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和照片里的不一样。那种亮晶晶的东西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