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红线 我已经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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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奈儿在康朋街31号。
这栋建筑的外观并不张扬，米白色的石墙，黑色的铁艺阳台，一楼是精品店的橱窗，陈列着当季的成衣和配饰。
楼上就是香奈儿的高级定制工坊，那些传说中的刺绣坊、山茶花坊、制帽坊都在这里，每年两季的高定系列就在这里的一针一线中诞生。
接待处的工作人员核对了方亭的名字，微笑着递给他一张访客卡，然后指引他乘电梯上到三楼。
等待区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冷冰冰的工业风，更像是一间布置精致的沙龙。浅米色的墙面，浅灰色的地毯，靠墙摆着一张天鹅绒沙发和几把单椅，角落里有一盏落地灯，灯光柔和地照亮了墙上一幅黑白摄影作品。
那是香奈儿女士本人的肖像，叼着烟，侧着脸，目光倨傲而从容。
茶几上摆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碟精致的点心。方亭走近了看，发现不是普通的饼干或糖果，而是那种只有在小众烘焙店里才能见到的费南雪金砖蛋糕，表面撒着薄薄的糖霜，整齐地码放在白色的瓷盘里。
等待区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黑皮肤的短发女孩靠在沙发上翻看手机，一个长发男生站在窗边，正安静地看着楼下的街景。
方亭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一位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工作人员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微笑着说了一句“Bonjour”，然后开始念名字。
轮到方亭时，他站起身来，跟着她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房间中央铺着一块浅灰色的长条形地毯，那就是T型台的模拟线。四面墙上挂着几件样衣，有经典的斜纹软呢套装，也有几件看起来像是下一季的新款。
整个过程很迅速，方亭在里面走了两遍，十分钟便结束了。
他现在法语有所进步，听明白了面试官的几个词，赞扬他线条很漂亮，步态很优雅。
方亭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房间。他回到等待区，拿起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外套，然后走出了康朋街31号的大门。
站在街边，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米白色建筑的二楼窗户。这里是香奈儿的高级定制工坊，是巴黎时尚界金字塔尖的位置。
他拿出手机，正要给Frank发消息，他们约好了今天一起去看电影，不料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街角走过来。
叶非，那天在卢浮宫晚宴认识的华人设计师。
他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包，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他走到康朋街31号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然后停住了。
方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了他一声：“叶非？”
叶非转过头来，看到是方亭，愣了一下，然后他勉强笑了一下：“方亭？你怎么在这里？”
“刚结束香奈儿高定的casting。你呢？”
叶非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包，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刚从高级定制和时尚联合会出来，他们拒绝了我的高定展申请。”
方亭注意到他的状态似乎不太好，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座城市对异乡人从来不会太温柔，它给你希望，再让你失望，然后在某个普通的下午，让你站在陌生的街角，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走上前一步，微笑着说：“我请你喝杯咖啡吧，你需要一个听你说话的朋友。”
他们走进康朋街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深色的木桌配着藤编椅子，墙上的黑板写着当日推荐的咖啡豆产地。此时是下午三四点钟，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他们说我的设计不符合标准。”叶非嘴角带着一个苦涩的笑容，“根本不知道他们所谓的标准是什么……其实我也明白不是什么标准的问题，是话语权……”
方亭喝了一口咖啡，安静地听叶非继续说完。
“我在巴黎这么多年了，一个本科加一个硕士都读完了。刚来的时候，法语说得磕磕巴巴，去面料市场连价都不会砍。租的房子在十三区，小到转个身都能碰到墙，冬天暖气不够，我裹着羽绒服在屋里打版，手指冻得捏不住针。”
“那时候我觉得，苦就苦一点吧，总有一天会熬出头的。我熬了八年，从一个人到组建团队，从在朋友的工作室里借地方到租下自己的工作室。我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门口，结果人家连门都没开，隔着门板跟我说了一句不符合标准。”
叶非端起杯子，把那杯浓缩咖啡一饮而尽，苦味让他皱了一下眉。
方亭缓缓说道：“我刚来巴黎的时候，前两个月一个casting都没通过。有一个星期我同时投了十几家，全是拒信。有天晚上我坐在公寓里，把那些邮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来。”
叶非抬起头看他。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巴黎拒绝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它还不认识我。它不认识我的脸，不认识我的名字，不认识我能做什么。它拒绝的是未知，不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叶非的眼睛：“你也是一样的。他们拒绝的不是你的设计，是你的名字他们还不够熟悉，但这不代表你的设计不好。”
方亭笑了笑，端起咖啡杯，像是闲聊一样换了一个话题：“你知道香奈儿女士最早在巴黎开店的时候，被多少人说不合时宜吗？她把女装做成男装的样子，把针织面料拿来做大衣。在当时的人看来，简直是胡闹。但她没有因为别人说不合标准就停下来。”
叶非被逗笑了：“你这是在给我灌鸡汤吗？”
“不是鸡汤。”方亭放下杯子，“是事实。巴黎这座城市有一个特点，它很傲慢，但它也认实力。你只要做出来了，它就不得不看你一眼。他们可以不让你进门，但他们没办法忽视一场真正精彩的秀。”
叶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正好落在他的脚尖前。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叶非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安静的倔强：“我打算继续做。不在官方日程上，就自己找场地，没有赞助商，就自己拉，没有媒体报道，就靠作品说话。如果他们不让我进门，那我就在门外做，做到他们不得不开门为止。反正我不会因为一封拒信就停下来。”
方亭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朝他举了一下：“那我等你通知我试装的时间。”
叶非终于露出了笑容：“好。”
方亭看了一下时间，忽然想起来今天的约会：“我得走了，今晚跟人约好了。”
叶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跟谁约会，“改天请你去我的工作坊看看。”
方亭赶到拉丁区那家老电影院的时候，Frank已经站在电影院门口了，手里拿着两张票。
“跑那么急干什么，来得及。还有五分钟才开场。”
方亭微微喘着气，接过他递来的票，低头看了一眼片名。
《戏梦巴黎》
他抬起头来看着Frank，表情有些微妙：“你选的这片子？”
Frank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嗯，特意挑了一部有深度的。”
方亭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知道这片子讲的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六十年代巴黎的学生运动，贝托鲁奇的镜头语言，经典的法国电影。”
Frank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这有一对兄妹和一个美国男生之间的故事。”
“三人行。”方亭替他把那个词说了出来。
Frank试图挽救：“它是一部艺术电影。”
方亭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你继续说，我在听”的表情看着他。
Frank终于放弃了挣扎：“好吧，我买票的时候没仔细看简介。”
方亭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伸手拍了拍Frank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大人大量不计较的宽容：“没事，来都来了，就当学习一下贝托鲁奇的镜头语言。”
Frank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狐疑：“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方亭推开了电影院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不是我演的。”
电影开始了，法语对白没有字幕，方亭只能听懂一部分。
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方亭开始逐渐理解这部电影在讲什么了。那对兄妹和美国青年马修之间的关系慢慢铺展开来，兄妹间共享一个房间，共享一种默契，共享一种外人无法介入的语言。马修试图闯入那个世界，又被那个世界的规则搞得不知所措。
方亭看着看着，忍不住微微皱了一下眉。
Frank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看不懂？”
方亭摇了摇头：“看得懂。但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方亭的目光没有离开银幕：“不明白为什么感情里可以站三个人。”
散场后，两人走出电影院。方亭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还是不喜欢那部电影。”
Frank侧过头看着他：“因为三人行？”
“因为我觉得那不是爱。那对兄妹之间是一种畸形的依赖，马修对他们的迷恋是一种幻觉。三个人都在找自己缺失的东西，但那不是爱。”
Frank边走边笑：“你听过那个说法吗，上帝把男人和女人造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圆。后来他把每个圆劈成两半，撒到人间。所以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丢失的那一半。”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Frank的轮廓优美得不像话。
Frank继续说：“我小时候不信这种东西，后来祖母给我讲了另一个版本。她说在中国古代的神话里，月老会用红线把注定要在一起的人拴在一起，不管两个人相隔多远，那根线都不会断。”
他拉过方亭的手，在耳边轻声说：“不管是肋骨也好，红线也好，我想说的是，我已经找到我缺失的那一部分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