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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他在雨里 陆霁川站在 ...
陆霁川站在原地,看着阮知微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伞掉在地上,雨水很快积了一小洼,黑色的伞面像一朵开败的花,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他没有去捡。
他想起小时候,阮知微第一次来家里,躲在阮阿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又大又圆,像受惊的小鹿。他站在楼梯口,穿着妈妈逼他穿的白衬衫,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时候他八岁,已经知道怎么做一个"乖孩子"。
成绩要好,礼貌要足,笑容要恰到好处。陆阿姨总夸他懂事,说霁川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诅咒,只知道"不让人操心"这件事,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但阮知微不一样。
她第一次来,就打破了他的规矩。她躲在阮阿姨身后,偷偷看他,被他发现了,立刻把脸缩回去,耳朵尖都红了。他忽然觉得,那件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白衬衫,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很危险。
会让人上瘾,会让人失控,会让人想要更多。
所以他学会了克制。
雨越下越大。
陆霁川终于弯腰,把伞捡起来。伞骨已经断了一根,他试着掰了掰,没掰直。他把伞收起来,拎在手里,往家走。
裤脚湿透了,粘在脚踝上,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在意,脑子里全是阮知微刚才的样子。
她站在雨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睛红红的,瞪着他。她说"太晚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
他想说"不晚",但没说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晚不晚,不是他说了算。
回到家,陆阿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淋成这样,皱起眉:"怎么不撑伞?微微呢?你不是去接她了吗?"
"她先走了。"
陆霁川把断掉的伞靠在玄关,换鞋上楼。陆阿姨在后面喊:"姜汤在锅里,你自己盛一碗!"
他没喝。
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竞赛题的解法,他看了三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阮知微说"太晚了"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很慌。
那种慌,和竞赛考场上遇到解不出的题不一样。竞赛题解不出,他可以跳过,先做下一道,等冷静下来再回头。但阮知微说"太晚了",他不知道该跳到哪里去。
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傻。他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盒盖上的凹凸纹路。
这是阮知微的盒子。
去年她生日,他偷偷从她房间里拿的。那时候她下楼帮陆阿姨端水果,他站在她书桌前,看见这个盒子,鬼使神差地,就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他知道不对,但他控制不住。
盒子里是一沓信,没有寄出去的信,每一封都写着"陆霁川收"。
他数过,三十六封。
第一封是小学六年级,她写了一整页"陆霁川我喜欢你",后面画了很多爱心,涂得乱七八糟。第二封是初一,她说"今天你和隔壁班的女生说话了,我不高兴"。第三封是初二,她说"你竞赛拿了一等奖,我好骄傲,但是我不敢告诉你"……
他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一封,是去年冬天。
"陆霁川,今天是你生日,我准备了很久的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其实我最想送的,不是礼物,是我的心。但我知道,你不会收的。"
他那时候把信折好,放回去,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下楼,接过她递来的礼物,说"谢谢"。
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知道她期待什么,但他给不了。他给不了,所以假装看不见。
他以为,这样对她好。
不开始,就不会结束。不靠近,就不会失去。他以为,保持距离,是保护她,也是保护自己。
现在他才知道,他保护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他怕。
怕说了喜欢,就会被拒绝。怕靠近了,就会被推开。怕付出了,就会失去。所以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以为那样就安全了。
但阮知微走了。
她走了,他才发现,原来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大的失去。
第二天,陆霁川起得很早。
他比平时早到了一小时,教室里空无一人。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门口,等着阮知微进来。
他等了很久。
同学们陆续进来,教室里热闹起来,但阮知微没有来。直到早读铃响,她才匆匆走进来,从后门溜进去,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没有看他。
陆霁川坐在第三排,隔着两排座位,他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扎成马尾,发尾微微卷曲,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想起小时候,她的头发还是短的,像个小男孩。她跑起来,头发一翘一翘的,他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很好笑。
后来她的头发长了,扎成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他有时候会故意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马尾在眼前晃,像一面旗帜,引着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看不见那面旗帜的时候,他会慌。
早读结束,陆霁川站起来,往后门走。他经过阮知微的座位,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在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仪式,把他隔绝在外。
"阮知微。"
他叫她的名字。
她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有事?"声音平淡,像对一个陌生人。
陆霁川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昨天……"
"昨天的事,"阮知微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波澜,"我忘了。你也忘了吧。"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写题。
陆霁川站在原地,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把他吸进去,又吐出来。
他想说"我忘不了",但没说出口。
因为她说"忘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忘不了"。
他转身走开,脚步很快, almost 像是在逃。
上午的课,陆霁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盯着黑板,看着老师在讲台上走来走去,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想起阮知微给他整理的笔记,字迹清秀,每一页都贴着便利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
他那时候说"谢谢,多少钱",她愣了一下,说"不用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愣,现在才知道,她大概以为,他至少会说点别的。
但他只会说"谢谢"。
"谢谢"是安全的,是礼貌的,是不会越界的。他说了太多次"谢谢",以至于忘了,有些话比"谢谢"更重要。
比如"我喜欢你"。
比如"别走"。
比如"我需要你"。
他从来没有说过。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下课铃响,陆霁川站起来,往洗手间走。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人来人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陆霁川。"
他转过头。
许念站在他身后,扎着马尾,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沓竞赛资料。
"老陈找你,"她说,"说下午竞赛集训的事。"
"知道了。"
许念没走,看着他,皱起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没事?"许念推了推眼镜,"你昨晚没睡?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陆霁川没说话。
他看着楼下,阮知微正从教学楼走出来,往食堂方向走。她身边跟着林晓晓,两个人说着什么,林晓晓笑得前仰后合,她也跟着笑,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实的、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想起小时候,她很容易笑。他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她也会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觉得好笑,她只是喜欢看他笑。
现在她不看他了,所以也不笑了。
"陆霁川?"许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很快。
许念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两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下午竞赛集训,陆霁川迟到了。
老陈皱着眉看他:"怎么回事?从来没见你迟到过。"
"抱歉,"陆霁川说,"有事耽误了。"
他没说是什么事。他在阮知微的教室外面站了一中午,等她出来,但她没有出来。林晓晓出来买水,看见他,翻了个白眼,说"微微在睡觉,别打扰她"。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教室的门,站了很久。
直到上课铃响,他才离开。
集训教室里,许念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给,你脸色真的很差,是不是病了?"
"没病。"
"那你……"
"许念,"陆霁川打断她,"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许念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陆霁川盯着面前的竞赛题,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他想起阮知微说"太晚了"时的表情。
那种疲惫,那种失望,那种"我终于放弃了"的释然。
他忽然很害怕。
害怕她真的放弃了,害怕她真的忘了,害怕她真的、再也不需要他了。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很多遍"阮知微",写满了整整一页。字迹潦草,像某种咒语,困住什么东西。
许念在旁边看着,皱起眉,但没问。
集训结束,陆霁川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
"陆霁川,"老陈叫住他,"下周省赛,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别'还行',"老陈说,"这次省赛很重要,关系到保送名额的最终确定。你虽然拿了省一,但决赛不能掉以轻心。"
"知道了。"
他快步走出教室,往高三教学楼走。
他要去等阮知微放学。
阮知微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背着书包,和林晓晓一起往校门口走。林晓晓在说周末的计划,她说"去唱歌吧,叫上几个姐妹,咱们去放松一下"。
阮知微笑了笑:"我不去了,要复习。"
"你又来,"林晓晓瞪她,"你都年级前五十了,还复习?"
"下学期就高三了……"
"行了行了,"林晓晓摆摆手,"我知道,你要冲一冲,考个好大学。微微,你是不是想考出去?离开江城?"
阮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林晓晓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你想离开,是因为陆霁川吧?"
阮知微没说话。
"微微,"林晓晓叹了口气,"我觉得,陆霁川好像……"
"晓晓,"阮知微打断她,"别提他了。"
林晓晓闭上嘴,两个人沉默地往前走。
校门口,路灯已经亮了,在暮色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阮知微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陆霁川站在路灯下,黑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林晓晓"啧"了一声:"说曹操曹操到。微微,我先走了,你们……你们自己聊。"
她拍了拍阮知微的肩膀,快步离开。
阮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陆霁川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发卡,粉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兔子图案。
"你的,"他说,"上次落在我家了。"
阮知微看着那个发卡,想起很久以前,她去陆阿姨家吃饭,洗完手忘了拿,就落在卫生间了。她以为丢了,没想到在他这儿。
"谢谢,"她说,伸手去接。
陆霁川没松手。
"阮知微,"他说,声音很低,"我昨晚没睡。"
阮知微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整晚都在想,该怎么说。我想了很多,写了满草稿纸,但都觉得不对。"
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墨蓝色,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颜色。
"我不是不在乎你,"他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我从小就这样,习惯了什么都不说,习惯了保持距离,习惯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习惯了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阮知微看着他,没说话。
"但你不一样,"他说,声音有点抖,"你从来都不一样。我看见你笑,会跟着笑。看见你哭,会跟着难受。看见你和别人说话,会……"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发卡,粉色的兔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会嫉妒。"
阮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陆霁川,看着这个她喜欢了十三年的人。他站在路灯下,黑色的卫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肩膀塌下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他说"会嫉妒"。
他说"你从来都不一样"。
他说"我不是不在乎你"。
这些话,她等了很久,久到已经放弃了,久到已经告诉自己"太晚了"。
现在他说了,她却不知道,该不该信。
"陆霁川,"她说,声音很轻,"你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吗?"
陆霁川抬起头,看着她。
"小男孩喊了太多次'狼来了',等狼真的来了,没人信他了。"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发卡还留在他掌心。
"你说了很多次'谢谢',给了很多次钱,保持了太多次距离。现在你说'我在乎你',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脚步很快。
"阮知微!"
陆霁川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知道我说了很多次'谢谢',我知道我给钱很伤人,我知道我保持距离让你难过。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靠近了,就会失去。"
阮知微看着他,路灯的光晕在他身后模糊成一团,像一幅画。
"陆霁川,"她说,"你不靠近,一样会失去。"
陆霁川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现在知道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我给你时间,"他说,"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你可以考出去,离开江城,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但请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请你不要忘了我。"
阮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陆霁川,"她说,"十三年,我怎么忘?"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陆霁川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摊开手掌,粉色的发卡躺在掌心,兔子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傻。
他把发卡握紧,放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
回到家,陆霁川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他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粉色的铁盒子,打开,把三十六封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摊在桌上。
他看着那些信,看着阮知微的字迹,从稚嫩到清秀,从歪歪扭扭到行云流水。他看着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暗恋心事,她的委屈难过,她的欢喜期待。
他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一封,那封写着"我知道你不会收的"。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上盒子。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发卡,粉色的兔子,放在盒子上面。
他想起阮知微说"十三年,我怎么忘"时的表情。不是释然,不是原谅,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却发现已经走不动了。
他知道,她没有原谅他。
她只是,累了。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
"阮知微,对不起。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这么久。对不起,我明明在乎你,却从来不敢告诉你。"
他写了很多,写满了整整三页。
然后他停下来,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他还是没有勇气当面说给她听。
他怕。
怕说了,她会更失望。怕说了,她会走更远。怕说了,连现在这样的距离,都保不住。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梅雨季的江城,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海绵。
而他,像一块被泡软的海绵,吸满了水,沉甸甸的,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第二天,陆霁川起得很晚。
他昨晚又失眠了,凌晨才睡着,闹钟响的时候,他按掉,又睡了过去。等他醒来,已经迟到了。
他匆匆忙忙赶到学校,早读已经结束了。
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同桌凑过来:"陆神,你怎么迟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睡过头了。"
"睡过头?"同桌瞪大眼睛,"你?陆霁川?睡过头?"
陆霁川没理他,拿出课本,盯着黑板发呆。
他想起阮知微以前也经常迟到。她爱睡懒觉,每天早上都慌慌张张的,头发来不及梳,随便扎个马尾就出门。他有时候会在公交站遇见她,她跑得气喘吁吁,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被雨淋过的小猫。
他那时候会递给她一包纸巾,说"擦擦"。
她说"谢谢",然后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那样笑了。
下课铃响,陆霁川站起来,往后门走。他经过阮知微的座位,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在。
林晓晓在,看见他,翻了个白眼:"微微去办公室了,老班找她。"
陆霁川"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人来人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陆霁川。"
他转过头。
阮知微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沓试卷,看着他。
"有事?"他问。
"没事,"她说,"老班让我把这个给你,竞赛集训的资料。"
她递过来,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很凉。
"谢谢。"他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看见阮知微的眼神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然后熄灭了。
"不客气,"她说,声音平淡,"陆霁川,你能不能换句话?"
"什么?"
"除了'谢谢',你能不能换句话?"
陆霁川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阮知微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算了,"她说,"我忘了,你不会别的。"
她转身往教室走,脚步很快。
陆霁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资料被攥得变形。
他想叫住她,想说我不是只会说"谢谢",想说我在乎你,想说别走。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下午竞赛集训,陆霁川又迟到了。
老陈皱着眉看他:"又怎么了?"
"有事。"
他没说是什么事。他在阮知微的教室外面站了一中午,等她出来,但她没有出来。林晓晓出来买水,看见他,叹了口气,说"微微在写题,别打扰她"。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教室的门,站了很久。
直到上课铃响,他才离开。
集训教室里,许念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给,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事。"
"没事?"许念推了推眼镜,"你这两天都不对劲。陆霁川,你是不是……"
"许念,"陆霁川打断她,"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许念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陆霁川盯着面前的竞赛题,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他想起阮知微说"你能不能换句话"时的表情。
那种失望,那种"我就知道"的释然。
他忽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只会说"谢谢",恨自己只会给钱,恨自己明明在乎,却从来不敢说出口。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
"阮知微,我在乎你。不是习惯,不是礼貌,不是随手可以打发掉的敷衍。我在乎你,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看见你笑我会跟着笑,看见你哭我会跟着难受,看见你走远我会慌。"
他写了很多,写满了整整五页。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
他把纸折好,塞进书包里。
这一次,他不打算扔掉。
放学的时候,陆霁川在校门口等阮知微。
他等了很久,从天亮等到天黑,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
他终于看见她。
她背着书包,和林晓晓一起走出来,说说笑笑,没有看见他。
他走过去,挡住她的路。
"阮知微。"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
"有事?"
"有,"他说,从书包里掏出那五页纸,"这个,给你。"
阮知微看着他手里的纸,皱起眉:"什么?"
"我写给你的,"他说,声音有点抖,"不是'谢谢',不是钱,是我写给你的。你……你看看。"
阮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那五页纸,展开,低头看了起来。
陆霁川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复杂,从复杂到……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陆霁川,"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写了五页?"
"嗯。"
"五页'我在乎你'?"
"……嗯。"
阮知微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实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像看着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的笑。
"陆霁川,"她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追妻火葬场'。"
陆霁川愣了一下,没听懂。
阮知微把纸折好,还给他。
"你写了五页,我很感动。但是陆霁川,感动不是喜欢,五页纸也不是十三年。"
她把纸塞进他手里,转身往校门口走。
"阮知微!"
陆霁川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
"我知道五页纸不是十三年,"他说,声音沙哑,"但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把心里的话写出来,第一次想让你知道。我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怕。怕说了,就会失去。但现在我知道,不说,一样会失去。"
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墨蓝色,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颜色。
"所以我要说,"他说,"不管你会不会听,不管你会不会信,我都要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阮知微,我喜欢你。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到现在,十三年。我不是不在乎你,我是在乎得太多了,多到不敢靠近,多到只能假装不在乎。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知道我说了很多次'谢谢'很伤人,我知道我给钱很混蛋。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你。"
阮知微看着他,路灯的光晕在他身后模糊成一团,像一幅画。
她想起十三年前的夏天,她第一次来陆家,躲在妈妈身后,偷看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小男孩。他站在楼梯口,表情淡淡的,像一个小王子。
她那时候不知道,小王子也会怕。
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怕受伤,所以不敢靠近。怕说了喜欢,就会被拒绝,所以什么都不说,以为那样就安全了。
"陆霁川,"她说,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写了五页纸,却还是没有当面说'我喜欢你'?"
陆霁川愣了一下。
"我……"
"你写了五页,"她说,"但你没有当面说。你还是要靠纸,靠文字,靠距离,来保护自己。"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陆霁川,"她说,"我要的不是五页纸,是你当面说'我喜欢你'。是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在乎我。不是隔着纸,不是隔着距离,是面对面,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很快。
"我给你时间,"她说,声音从远处传来,"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陆霁川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摊开手掌,五页纸被攥得皱巴巴的,字迹模糊,像被雨水泡过。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
他知道,她没有拒绝他。
她只是,在等他。
等他准备好,等她当面说那句"我喜欢你"。
他握紧那五页纸,放进书包里。
然后他也走进夜色里,脚步很快,像是要追赶什么。
回到家,陆霁川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他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掏出那五页纸,摊平,用字典压住边角,等它慢慢变平。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自己的笔迹,从潦草到工整,从犹豫到坚定。
他想起阮知微说"我要的不是五页纸,是你当面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
那种期待,那种"我知道你可以"的信任。
他忽然不害怕了。
他拿起笔,在新的纸上写:
"阮知微,我喜欢你。不是写在纸上,是当面说给你听。我喜欢你,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到现在,十三年。我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怕。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失去你,比被拒绝更可怕。"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无数人在鼓掌。
他想起小时候,阮知微第一次来家里,躲在阮阿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又大又圆,像受惊的小鹿。
他站在楼梯口,穿着妈妈逼他穿的白衬衫,忽然觉得,那件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衣服,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因为她看着他。
因为她眼里有他。
因为她让他觉得,被看见,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关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把写满字的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明天,他想。
明天,他要当面告诉她。
"阮知微,我喜欢你。"
不是写在纸上,是当面说给她听。
不是隔着距离,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
阮知微站在他面前,眼睛又大又圆,像受惊的小鹿。他说"我喜欢你",她的耳朵尖红了,像小时候那样,把脸缩回去,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
窗外,雨还在下。
梅雨季的江城,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海绵。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躲了。
他要走进雨里,走到她面前,告诉她:
"阮知微,我喜欢你。"
"十三年,从来没有变过。"
【第二章完】
他站在雨里,看着她走远。
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失去"。
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想要追回"。
--------------------------------
下章预告: 阮知微视角——她走在夜色里,心跳得很快。她知道他在身后,但她没有回头。她在等,等他追上来,等他当面说那句"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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