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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血溅残阳孤影逝,魂归故土万山悲 ...


  •   国民党的密探早已将石雨铭置于监视之下。这位名动西南的剧作家、导演,其笔下那些暗藏锋芒的戏文,如同一根根刺,深深扎进了当局敏感的神经。吴彦博坐在办公室里,指尖夹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石雨铭在李庄与周汉道的秘密会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死的铁证。他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青烟袅袅升起,遮住了他脸上复杂的神情。

      逮捕令签发的那夜,江安的月亮格外明亮,却冷得像一把刀。

      林佩瑜匆匆踏上征途,只来得及告知母亲一声,还未能与韩学仲、莫小聪商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仅有的几块银元。渡船上挤满了老弱妇孺,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与恐惧的气息。船才开出十余里,便因轰炸断了桅杆,她不得不辗转挤上了一辆敞篷卡车。车厢里早已塞了二十几个难民,所有人像沙丁鱼一样紧紧贴在一起,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卡车沿着川黔公路颠簸前行。这条路是战时的大动脉,却也成了一条泥泞的炼狱之路。刚下过雨的路面坑洼不平,车轮时常陷入泥浆,需要所有人下车推车,才能继续前行。林佩瑜的鞋子早已被泥水浸透,裤腿沾满了黄色的泥点,发丝被风吹得散乱,贴在额前。

      “轰——”

      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尖叫着跳下车,有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林佩瑜抬头望去,天空中出现几个黑点,越来越近——是日军的轰炸机。司机猛打方向盘,将卡车驶向路边的树丛,所有人四散奔逃,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炸弹落下的声音尖锐刺耳,随即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泥土和碎石被掀向空中,重重砸在人们身上。林佩瑜趴在地上,泥土塞进了她的嘴里,苦涩而腥咸。她的心脏狂跳,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脑海中却浮现出石雨铭被押走时那深深的一眼。她咬了咬牙,将脸埋进臂弯里,等待死亡的判决。

      轰炸机盘旋了一阵,终于远去。林佩瑜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在发抖,但她没有时间害怕。她帮着司机将受伤的人抬上车,又继续上路。

      两天两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卡车上的人们在夜里相互依偎着取暖,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念叨着亲人的名字。林佩瑜靠在车厢板上,望着满天星斗,想起石雨铭曾经在月光下给她念诗的样子。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她闭上眼,将那份记忆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她在这乱世中唯一的凭借。

      当重庆的山城轮廓终于出现在晨雾中时,林佩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到了。她的双腿早已麻木,脸上满是尘土,嘴唇干裂出血。她跳下卡车,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望着眼前这座被雾气笼罩的城市。

      重庆,战时陪都。这里聚集了全国最有权势的人,也聚集了最深的黑暗。

      街道上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宪兵,军统、中统的特务混在人群中,像猎犬一样搜寻着可疑的猎物。墙上贴着各种标语——“抗战必胜,建国必成”,旁边却是通缉令,上面印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林佩瑜低着头,快步走过那些张贴着告示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林佩瑜站在王芝瑶的别墅门前,抬手叩响门扉,指尖微微发颤。她之所以敢孤注一掷,全都依仗石雨铭将重庆之行中与王芝瑶见面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句对话,都细细致致地转述给她。此刻,林佩瑜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了那扇门后。

      门开了,王芝瑶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她看到林佩瑜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与疏离。

      “佩瑜?”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怎么到重庆来了?”

      “芝瑶,”林佩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求你……救救雨铭。”

      王芝瑶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说。”

      林佩瑜坐在沙发上,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石雨铭被捕,到秦正飞等人一同被押走,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芝瑶,我知道你有办法。求你帮帮我,哪怕只是让我见他一面……”

      王芝瑶静静地听完,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佩瑜,”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现在的形势有多严峻吗?皖南事变之后,国共之间的矛盾已经彻底激化。这个时候,谁敢沾上这种事,就是引火烧身。我不是不想帮你,是我帮不了你。”

      林佩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回去吧,”王芝瑶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就当没有来过重庆。”

      林佩瑜没有走。

      她站在王芝瑶的寓所门外,一动不动。山城的寒风裹着湿气,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天上飘起了细雨,细密而冰冷,很快便将她的头发和衣服淋湿。她没有躲,也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雨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过往的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停下脚步,窃窃私语。林佩瑜置若罔闻。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夜幕降临,雨越下越大。王芝瑶的房门终于打开了,一个女佣撑着伞跑出来:“林小姐,太太请您进去,您这样会生病的。”

      林佩瑜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不。芝瑶不答应,我就不走。”

      女佣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房门再次关上。

      林佩瑜靠在墙边,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的双腿已经站不住了,缓缓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寒意像毒蛇一样钻进骨头里,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浮现出石雨铭的脸——他在戏校的讲台上神采飞扬的样子,他在月光下给她念诗的样子,他走出家门时那深深的一眼。

      “雨铭……”她喃喃道,声音消散在雨中,“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阳光艰难地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王芝瑶推开房门,看到林佩瑜还坐在那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单薄的影子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安静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她的面前放着一个碗——那是昨天夜里,女佣偷偷送来的粥,她一口没动。

      王芝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国立戏校的旧时光。那时她总远远看着林佩瑜练功,看她站在排演厅的角落里,不争不抢,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一个眼神、一个停顿,让满座皆惊。那种沉静与内敛,如同深井里的水,看似平静无澜,却倒映着整片天空。还有那份只有行家里手才能了悟的才华——藏在眉梢的转折里,藏在指尖的微颤里,藏在每一次气口的长短里,近乎一种隐秘的骄傲。王芝瑶向来心高气傲,可唯独对她,倾慕得心服口服,竟激不起一丝妒意。她曾经反复想过原因,后来才明白:林佩瑜的才华太纯粹了,纯粹到仿佛不是从这人世里长出来的,而是上天借了她的身子,在台上走一遭。妒忌那样的人,就像妒忌一朵花开,或妒忌一场雪落,毫无道理。

      最终,那丝复杂的情绪化作一声轻叹。

      “你这是何苦呢?”她走到林佩瑜面前,蹲下身,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林佩瑜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掉一滴泪。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王芝瑶的心里:“芝瑶,我这一生,从未求过谁。今天,我求你。”

      王芝瑶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伸手将林佩瑜扶起来,“我陪你去江安。”

      王芝瑶倾尽心力,多方斡旋,直到三天后才将石雨铭从监狱中解救出来。然而,秦正飞、葛广田、李义君三人已在一天前被秘密枪决。更令人扼腕的是,那个痴心盼望着与秦正飞白首同心、共结连理的许月娥,在得知噩耗后,竟于当晚投江殉情。

      江安的监狱大门沉重地打开,石雨铭踉跄着走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鞭痕和烙铁烫伤的痕迹。他的脸上有着明显凹陷下去的眼窝,颧骨高高凸起,胡子拉碴,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抬起头,远远地看到了林佩瑜。

      她站在街道的对面,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起来那么瘦,那么单薄,却像一棵在风雨中挺立的白杨,无论多大的风,都无法将她压弯。

      石雨铭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踉跄着走向她,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林佩瑜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盛满了心疼与温柔。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三步,两步,一步。

      石雨铭终于走到她面前,伸出颤抖的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林佩瑜靠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剧烈的、有力的跳动。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破烂的衣衫。

      “对不起,”石雨铭的声音沙哑而哽咽,头埋在她的发间,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佩瑜……对不起……”

      他的记忆回到了那个李庄的夜晚。周汉道的话语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他喝了酒,借着酒劲,说出了那些本不该说的话——那些关于信仰、关于选择、关于生死的话。他不知道隔墙有耳,不知道那些话会被记录、被传递、最终编织成一副将他送入监狱的绳索,一圈一圈勒紧他的命运。

      还有江边的那个月夜。江水无声,月影碎成千万片银鳞,随波浮动。易梦非的面容在月光下有一种几乎不真实的清冷与柔和。他失控了,将自己的嘴唇压上她的,那一刻世界坍缩成一道温热而颤抖的边界。可当他完全清醒过来后,那一幕像烈焰一样烧灼着他——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舔舐骨髓的炙烤,让他无处躲藏。

      “我不该……对不起……”他收紧双臂,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仿佛想要撕裂自己。“对不起……”这三个字,比月光下的任何秘密都沉重,比江水里任何暗流都深。

      林佩瑜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轻轻抚过他脸上的伤疤。

      “我们都只是乱世中的芸芸众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却带着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坚定,“我们不是神,会犯芸芸众生该犯的错误……雨铭,无论你做了什么,你终究也是血肉之躯,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石雨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像蓄满了整个雨季的云终于崩塌。泪水滚过他的脸颊,滴落在她手背上,滚烫得仿佛能灼穿皮肤。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他闭上眼睛,喃喃道:“佩瑜……佩瑜……”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嘶哑和哽咽,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时喊出的第一声。

      “回家吧。”林佩瑜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很轻很浅,却像黎明前第一缕刺破黑暗的光。她轻轻拽了拽他的手,再次说道:“我们回家。”

      夕阳的余晖将江安的老街镀上一层金黄。林佩瑜和石雨铭手牵着手,并肩走在石板路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街边的老槐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叶子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他们继续往前走,家的轮廓已经在暮色中显现——那栋小屋,窗台上还摆着她种的那盆茉莉花,花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就在距离家门仅剩几步之遥时,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停在路边,车门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打开。吴彦博从车里走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黑洞洞的手枪,枪口直直地对准了石雨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小心!”林佩瑜的呼喊还未完全落下,人已经挡在了石雨铭身前。

      “砰——”

      枪声炸响,惊起槐树上的一群飞鸟。

      林佩瑜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推了一下。她踉跄着向后倒去,落入石雨铭的怀中。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石雨铭几乎无法承受。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看着她,仿佛置身于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吴彦博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血泊中的林佩瑜,看着她胸口那一大片正在蔓延的深红色,像一朵狰狞的花在衣料上缓缓绽放。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黯淡的光,那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怍。

      得知王芝瑶救出石雨铭时,他曾暗自舒了一口气,仿佛命运的齿轮终于松动了一角。但是就在刚刚,他接到秘密通知,那封加密的电报只有一行字——“必须除掉这个以笔为刃的通共者”。冰冷的措辞像一把刀,斩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犹豫。此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翕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喉咙里哽着一句无声的叹息。

      林佩瑜抵了他的命。她的笑容像春天初融的溪水,清澈而不设防。她的美好足以抵过一切,足以让他此后每一个午夜梦回都不得安宁。他钻进轿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像一声凄厉的控诉。尾灯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巷的拐角。

      “不、不、不……”石雨铭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佩瑜,你不能……你不能丢下我……”

      他用力捂住她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滚烫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衫,也浸透了他的双手。

      林佩瑜脸色像纸一样苍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轻轻抚过石雨铭那因为悲痛而扭曲的面庞。她的眼睛,悠远好似穿过了时光,望向时空的远处。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金陵城的街头,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中浮动着栀子花的香气。他一身青灰长衫,背脊挺得笔直,侧影的轮廓如同精致的雕像,手中捧着一卷旧书。整个世界仿佛都沉默下去,只剩下书页间流淌的诗句和夏日的清风。他甚至没有听到远处急促的马蹄声,没有觉察到身后行人的惊呼——直到一双手忽然从身侧伸来,猛地将他推向路边。

      “马车离得那么近,你却只顾着看书,这么不当心……”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几乎被风揉碎的叹息。

      “是你……”石雨铭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如梦的颤抖,“那个人……是你……”

      他一直在寻找的背影——一个单薄的、清瘦的、让他魂牵梦萦的背影。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对着月光写诗,在无数个清晨对着晨雾叹息,却始终无法将那个背影从记忆中拼凑完整。如今,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他苦苦追寻的人,那个藏在他灵魂最深处的、他曾以为永远无法找到的人,一直都在他身边。

      林佩瑜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眼睛缓缓闭上。她的手指无力地从他脸上滑落,像一片落叶,轻轻地、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佩瑜——”石雨铭抱紧她,呼唤她,声音撕心裂肺,像是要将整个世界撕裂。

      四周围拢三两行人,远远望着,有人叹息,有人低低啜泣。

      石雨铭眼泪流干了,声音沙哑了,却仍然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

      她曾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他耳边响起——

      “路上小心。”

      “早些回来。”

      “我还在这里。”

      “你还有我。”

      “我们回家。”

      她没有骗他。她用她的生命,践行了每一个字。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夜幕降临,江安的老街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街巷,带着呜咽的声音,像是在为这一场劫难低泣。

      林佩瑜的葬礼在清晨举行。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日子,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着,墓园里飘着薄雾,将墓碑与人的身影都笼在一片模糊里。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游走,缠绕着每个人的脚踝,仿佛大地也在低声啜泣。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清晨未散的水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

      老校长郑上元站在最前面。他一头白发梳理得齐整,脸上刻着岁月留下的沟壑,浑浊的眼睛望着墓碑,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身后站着韩学仲、钟镜烟、莫小聪、钟镜吾等师生,均一身黑衣,默默站在墓碑前。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人群的呼吸声,沉重而压抑。

      梅清牵着外孙的手。那孩子刚满五岁,穿着一件小小的黑色外套,纽扣系得端端正正。他仰着头,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懵懂,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穿得这样黑,为什么妈妈睡在那么冷的盒子里,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喊,妈妈都不再睁开眼睛。他扯了扯外婆的衣角,小声问:“外婆,妈妈什么时候醒?”声音软糯,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在场每个人的心。

      梅清穿着一身素黑的旗袍,发髻上别着一朵白花,花心带着一点淡黄,衬得她的脸色愈显苍白。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这是她这一生中,最硬挺的时刻。可若仔细看,能发现她握着孩子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抖,像风中将坠未坠的叶子。

      她没有哭。

      从得知女儿死讯的那一刻起,她就一滴泪都没掉过。只是将外孙紧紧搂在怀里,像搂着一根救命的浮木,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夜里她独坐在窗前,望着女儿生前的照片,一遍又一遍抚摸相框的边缘,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一切。可她就是没有哭。那泪水仿佛凝固在胸腔里,化成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石雨铭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的纽扣也系到最上面一颗,仿佛这是某种刻意的体面——在人前,他不能垮。他的脸像一张面具,僵硬而克制,只有喉结不时地上下滚动,泄露着内心翻涌的痛楚。

      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上面刻着:“爱妻林佩瑜之墓”。

      这几个字,是他亲手描的。描的时候,一笔一划,像是有人在心上烙铁。他还记得那天,他跪在地上,手握毛笔,蘸着金漆。第一笔落在“林”字上,手便开始发抖。写到“佩”字时,一滴泪落在石面上,洇开了刚描过的笔画。他擦掉泪,又重新描了一遍,描到“瑜”字的最后一点时,他突然停住了,久久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这一点落下,就真的结束了。他最终狠下心,落下那一笔,然后伏在墓碑前,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易梦非站在另一边,脸上没有脂粉,头发只用一根白绳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干裂的唇边。她的眼眶红肿,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到后来,竟也流不出来了。她的眼睛只呆呆地望着那座新坟,看着墓碑上那张年轻笑脸的照片——那是佩瑜十八岁生辰时拍的。照片里的她眉眼清润又温柔,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盛在那笑意里。易梦非还记得,拍那张照片时,佩瑜正挽着她的胳膊,笑着说:“梦非,等我们老了还要一起拍照,看谁的白发更少。”而现在,佩瑜的时光永远停在了那个笑容里,而她的面容却凝固在黑白照片上,再也听不见任何回答。

      “表姐……”她在心里唤了一声,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起她们曾一同在月光下读诗,曾在夏夜的庭院里并肩躺着数星星,曾因一件小事笑得前仰后合,也曾因一场执念,用数年的光阴隔断了情感的联接。那些冷漠、那些赌气、那些明明可以解开却迟迟没说出口的话,如今都成了刀刃,一刀刀剜着她的心。如今,她走了。她的心仿佛也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永远也无法填满。

      风又吹过,比先前更冷了些。一片枯叶从树上旋落,轻轻落在墓碑前,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然后,郑上元颤巍巍地抬起手,深深鞠了一躬。接着,所有人缓缓弯下腰,向那座新坟,向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七的年轻生命,作最后的告别。

      当第一缕朝阳终于穿透雾气,斜斜地洒在墓碑上时,石雨铭忽然开口了。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仿佛那两个字里藏着一片被冻住的湖,冰面之下暗流涌动。他没有再看墓碑一眼,只是缓缓转身,从梅清手中牵过孩子。孩子的手很小,骨节分明,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却仍眷恋枝头的雏鸟。石雨铭握得很紧,仿佛握住的不只是一只小手,而是亡妻最后留给他的温度。

      梅清跟在身后,脚步蹒跚却倔强。她的发丝被晨露打湿,贴在额前,影子在初升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又很快被他们扬起的尘土模糊。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因为她知道,一回头,那根绷紧的弦,就会断了。那些还未流出的泪、未曾说出口的话,就会决堤一般涌出来,将她淹没在来路的尽头。

      他们一起朝西走去。那是延安的方向。脚下是干裂的泥路,两旁是枯黄的野草,远处有乌鸦从枯树上惊起,盘旋着,像一张被风吹乱的剪影。他要去的地方,是战火纷飞的战场,是炮声隆隆的前线,是一支队伍需要他的地方。他的胸膛里,沉甸甸地装着两样东西:对亡妻的承诺,还有对这个残破山河的赤诚。每走一步,地上便多一个深深的脚印,像是把誓言摁进了泥土里。

      韩学仲下意识地追出几步,脚底扬起一小片尘土,终究还是停了下来。他望着那三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口。风吹起他的衣角,又落下,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易梦非站在原地,目光像一根被拉长的线,追着他们,直到那三道身影融进远方的灰白色天幕里,她才缓缓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要去找他们。哪怕用全世界都无法替换的存在——她的丈夫与女儿。她要走的路,是逆着烽火的归途,是要在破碎的版图上,拼出自己阖家的团圆。远处汽笛拉响,声音苍凉而悠长,一艘轮船正缓缓靠岸。江风吹过,芦苇低垂,水波轻轻打着岸,像在说一些听不清的话,就像一幅永远缺失了最重要色彩的画卷,再难弥补。那些褪去的地方,不是留白,是再也回不来的人和再也说不出的告别。而他们,都还在各自的路上走着,不知何时能重逢,也不知重逢时,山河是否依旧。

      三个月后,山城重庆的暮色里,已调任教育部参事的吴彦博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直至数日,江水方将他尸首推至岸畔,面目浮肿,衣衫尽裂。坊间议论纷纷,有言他负疚自戕,夜夜难寐;或曰中共地下党暗施惩戒,以儆效尤;更有人低语,周天游此人,素来手段凌厉,不容小觑。毕竟,林佩瑜乃他此生唯一红颜知己。他曾誓言:凡伤佩瑜毫发者,必以性命相搏。今见吴彦博之死,更添几分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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