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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雾锁重楼凝别泪,烽烟深处认归人 ...


  •   清晨的嘉陵江畔,雾气浓得化不开,远山只剩一抹淡青的轮廓,近处的江水在雾霭下流淌得悄无声息,只偶尔传来渡轮沉闷的汽笛,仿佛巨兽在混沌中低吼。
      莫小聪如往日般,静静伫立在湿滑的青石码头上。自钟镜吾护送妹妹南下昆明,她便开始了这无言的守望。起初,她的目光是灼热的,带着少女未说出口的期盼,在每一艘逆流而上、冲破雾霭的渡轮轮廓上急切地搜寻,心跳随着汽笛声起落。她总幻想着,那甲板上会忽然出现一个敦厚的身影,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关东黑土地般踏实的笑容,朝她用力挥手。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如同被江水反复淘洗的沙砾,一点点流逝,替代的是担忧凝结成的沉寂。她依然每日都来,却不再急切地踮脚张望,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空茫地投向那永不停歇的江流,仿佛守望本身已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仪式,用以安放那份无处投递的牵挂。
      就在她又一次垂下眼帘,备离开时——
      一个身影,一个她曾在梦中勾勒过千百遍、无比熟悉的身影,穿透了厚重的晨雾,轮廓由模糊渐渐清晰,坚定地朝着她走来。
      莫小聪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呼吸在瞬间停滞。紧接着,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防线。视线迅速模糊,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滴在冰冷的青石上。
      钟镜吾大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满脸的泪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沙哑的呼唤:“小聪……”继而张开双臂,毫不迟疑地将这个朝思暮想的人,紧紧,紧紧地搂在了怀中。无需再说一个字,莫小聪知道,此生此世,这个人,将与她紧密相连。
      两人依偎着回到校戏,韩学仲远远便迎了出来,为这对有情人终得重逢而欣慰,但另一份更沉甸甸的牵挂随即攫住了他。他快步上前,与钟镜吾用力握了握手:“镜吾,一路辛苦了。镜烟……她可安好?到了昆明,一切是否顺利?”
      钟镜吾重重地点头:“韩大哥放心,镜烟她已平安抵达昆明,舅舅一家待她极好。她已顺利报考了西南联大的先修班,准备来年正式考取医学院。虽然课业繁重,但很适应,也……很坚强。” 他特意强调了“坚强”二字,目光与韩学仲担忧的眼神相遇,仿佛在传递着只有他们才懂的讯息——那个曾经将心事寄托在舞台与某人身上的姑娘,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尝试着走出情感的迷雾,走向新的生活。
      韩学仲听着,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但眼底那抹深藏的关切与落寞,却未能完全掩去。他低声喃喃:“那就好,那就好……她性子静,肯读书,学医是条正路。” 话语里,有兄长般的欣慰,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钟镜吾将韩学仲的神情尽收眼底,趁着莫小聪去帮他收拾屋子,压低声音,语气诚挚:“韩大哥,镜烟的事……多谢你一直挂心。她如今在昆明安顿下来,专心学业,虽是好事,但我这做哥哥的知道,她心里……未必全然放下了过往,也未必不寂寞。”
      韩学仲默然。
      钟镜吾继续道:“有些缘分,或许不在朝夕,而在久长。镜烟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心意去呵护等待。如今时局动荡,烽火连天,许多事身不由己。但我想着,等将来有一天,这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韩学仲,“我与小聪,必定要尽力,促成一段真正的良缘。不能总让有情人,隔山隔水,徒留牵挂。”
      韩学仲闻言,浑身微微一震。他看向钟镜吾,眼中闪过惊讶、感动,随即化为一片深沉的暖意与复杂的慨叹。他伸出手,与钟镜吾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一切尽在不言中。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仿佛诉说着那些于硝烟中萌发、于守望中沉淀的情感,终需一个清平的时代,才能从容绽放,瓜熟蒂落。
      春去冬来,转眼间国立专科戏校已迁至重庆一年有余。秋意正浓,这日午后,易梦非独行在重庆老街的青石路上,以排遣心中那挥之不去的空寂与郁结。
      老街依山而筑,石阶蜿蜒起伏,两旁歪斜的吊脚楼鳞次栉比,褪色的木板墙映着经年的烟痕水渍。楼与楼之间挨得极近,几乎要探身相触,只在头顶留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幢幢黑影从屋檐下斜斜铺开,叠在斑驳的石板上,仿佛时光在这里沉淀成了具象的幽暗。
      她将身上那件阴丹士林蓝布旗袍裹得更紧了些——颜色早已洗得泛白,袖口也磨出了细细的绒毛。自从父母去了香港,她身上便再寻不见半分易家大小姐的从前景象。纵然离宁时特意收拾了几件摩登衣裳带在身边,如今却再也穿不出那份从容了。
      路过一个挑着担子的炒米糖小贩,那焦甜的香气倏忽飘过,却勾不起半点食欲。转角处茶馆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川剧锣鼓声,高亢的帮腔刺破潮湿的空气:“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啊——”尾音颤巍巍地散在风里。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纠缠的思绪甩在身后——战事迁延、故园千里、还有昨夜又梦见的那张清俊又疏离的面孔。
      忽觉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却总隔着三五丈的距离,黏着似的。起初以为是同路的行人,可拐过两个弯,那步子仍坠在后头。易梦非心头一紧,停步,蓦然回首。
      青石路尽头,立着一个女子,一身剪裁极考究的玫瑰紫呢子大衣,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一张脸雪白。烫过的卷发时髦地堆在肩头,唇上涂着鲜亮的蔻丹,在这灰扑扑的老街背景里,扎眼得有些突兀。她见易梦非回头,竟也不躲,一步步走上前来,高跟鞋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笃笃”声。
      “易小姐?”女子开口,嗓音带着一种刻意修饰过的柔婉,眼神却像钩子,在易梦非脸上细细刮过。
      易梦非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绷直,厉声问道:“你是谁?为何跟着我?”
      那女子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我是谁,你未必可知。”她顿了顿,目光在易梦非隐含着戒备的脸上缓缓流转,随即慢悠悠地接下去,“不过,有一个人,你我一定都认得——周天游。”
      听到这个名字,易梦非眉尖微微一挑,脸色却更冷了几分:“周先生与我并无瓜葛。你找错人了。”
      “并无瓜葛?”那女子轻笑一声,“易小姐何必自欺欺人。”她慢慢走近,目光却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今日异乡偶遇,我一路跟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忽然想问问——” 她顿了一顿,语气有些苍凉, “周天游他,近来还好吗?”
      话像一片羽毛落下,可她眼底深处,却有什么幽暗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晃了一下。
      易梦非大为不解,疑惑与警惕交织:“你既与他相识,何不自去问他?寻我打听,是何道理?”
      莫奇脸上那层精致的笑容像潮水般一点点褪去。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点伪饰的柔婉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疲惫与恨意。
      “道理?”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极可笑的事,眼神却直勾勾地钉在易梦非脸上,“三年半前,在金陵,就是因为易小姐你,周天游才与我决裂,断得干干净净。”
      易梦非下意识反驳:“我从未……”
      “你从未索求过半分?”莫奇截断她的话,语速骤然加快,“是他自己,只见你一面,魂魄便丢了大半。为了你,他竟能对我如此绝情……”她深深吸气,胸口微微起伏,“你可知那时我妒火焚心,恨不得你立时从这世上湮灭!我确曾派人去掳你,只想叫你受些折磨,从此远离他的眼前。我本意不过是恫吓,他却拿性命相胁……”莫奇声音抖得再也接不下去,只剩急促的喘息在空气中震颤。
      易梦非猛然怔住,耳边嗡然作响,眼前莫奇那张涂着浓艳脂粉、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面孔,忽然变得模糊、晃动起来。
      那些因误解而变了形的记忆碎片,此刻被这番话骤然撬开,裹挟着全新的、令人震颤的真相,汹涌而至——她想起初识周天游时,他目光深沉难测,行事总带着几分纨绔般的神秘,而她因此对他生出种种猜忌与疏远;想起自己讥讽他“周旋于欢场,左右逢源,情场圣手”之类话语,那时他只是静静听着,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惯常的、令人恼火的浅笑,未曾辩解半句。
      她也记得,那日在胡同里,他赤手空拳击退匪徒,果敢利落,事后自己却斥责他那是自导自演、英雄救美的把戏;在驶往重庆的渡轮上,他屡屡出言相激——如今想来,若不是他一次次搅动她的心绪,打散她盘踞不散的执念,她又如何在人生如此剧烈的颠簸中,未曾溃散崩塌?
      原来,他那些看似玩世不恭的沉默之下,竟藏着这样的惊涛骇浪,而他独自咽下所有,从未试图向她剖白,以换取半分理解或感激。
      她又想起,在他救自己与表姐逃出生天后,父亲曾说:“周天游此人,磊落如皓月,豁达似长风,实乃可遇不可求的佳偶。非儿,莫要因一时意气,错过了这等值得依靠一生的良人。”而那时的她,只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我大不为然。”
      迟来的愧疚,混着后知后觉的惊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揪心的后悔,如同溃堤的潮水,猛烈地冲垮了她心防。易梦非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砖墙,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才让她没有软倒下去。她望着眼前这个因爱生恨、也曾可悲可怜的女子,一时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街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江水呜咽,和着她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又浸满了酸楚的心,在暮色中沉沉作响。
      回到住处,易梦非的心仍像浸在冰水里,又沉又冷。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良久,才撑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她铺开纸张,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凝成“天游”二字,便不知再从何落笔。
      就在这个时刻,门上传来叩击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易梦非一怔,笔尖的墨滴落在信笺上,泅开一小团乌云。她搁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一身戎装的林亭荺静静立着。军装挺括,染着仆仆风尘与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帽檐下的脸庞被战火与岁月磨砺出坚硬的线条,肤色是久经日晒的深麦色。眼前的男人,周身散发着刚毅、冷峻、历经生死淬炼的凛然之气,与这静谧的室内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地撞入她的世界。
      易梦非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那团因周天游而生的波澜尚未平息,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具冲击力的现实悍然闯入。她望着林亭荺,喉间发紧,一时竟忘了言语,只觉一股混杂着陌生、震撼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随着他周身那股凛冽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
      一年前,林亭荺从重庆赶回南京,连一路风尘都未及抖落,便径直走进林宗翰的办公室,说出他要从军赴战的决定。初上战场时,扑面的血腥气曾呛得他躬身呕吐。可生死之间的淬炼,让他以惊人的速度蜕变。战壕深处,军装浸透血污,早已分不清来自敌人还是自身。硝烟与尘土一遍遍渗进粗布军服,凝结成一块块深褐色的硬壳。弹片尖啸着擦耳而过,远处炮火连绵,把天边烧成一片凄厉的血红。数月鏖战,当初那个眉眼清澈、肩头还沾着旅途尘灰的青年,已在尸山血海中褪尽所有青涩。炮火不曾摧毁他,反将他锻成一块沉默而坚硬的钢——只是钢的深处,始终嵌着一道看不见的裂痕,源自一年前那句比任何弹片都更精准、更狠厉地贯穿他心脏的话。
      他凭借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头脑与出色的战术指挥,屡次在绝境中以少胜多。最险的一次,他率领一支敢死小队,趁夜色迂回至日军据点侧后,如同暗影般渗透,成功炸毁了核心弹药库。冲天而起的火光映亮了他沾满泥污的脸,那上面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完成计算般的确然。战功传开,他被破格擢升为全师最年轻的连长。当崭新的、带着一颗星徽的肩章压上肩头时,他只感到一种沉重的质感,而非荣耀。
      他英勇奋战,无惧生死。驱使他的,确有山河破碎的家国之恨,但更深层、更灼烫的动力,却是一道深埋心底、不曾愈合的情伤。那是他的表姐,他名义上的妻子,易梦非,用最锋利的言语在他灵魂上刻下的烙印。每当炮声暂歇,阵地上只剩下废墟的喘息和伤兵的呻吟,士兵们抓紧时间合眼假寐,唯有林亭荺,总会就着马灯昏黄跳动的光,拿出一个被摩挲得边角起毛的笔记本,不停地书写。没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只看见他眉头紧锁,笔尖时而急促如冲锋,时而滞重如拖拽着千钧之物,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沸腾又冰冷的东西,一字一句地镌刻在纸上。
      之后,部队奉命转移,前往新的战区,途中在重庆临时休整。这座山城,于他而言,记忆复杂得令人窒息。到达后,他特地请假,去看望父母与姐姐林佩瑜。
      他的突然出现,母亲梅清积攒了无数时日的担忧与思念瞬间决堤,抱着他哭泣不止,父亲林必儒背过身去,不愿家人看到自己的脆弱。林佩瑜的泪水无声地滚落,打湿了衣襟。然而,刚刚从巨大的惊喜中稍稍平复,梅清那积压的怨愤与心疼便找到了出口,她急切地想要将易梦非这一年的种种“冷漠”、“忘恩负义”尽数倾倒给儿子。林佩瑜与林必儒见状,连忙上前极力劝阻,好说歹说,才将情绪激动的梅清暂时安抚下来。
      随后,姐弟二人沿嘉陵江畔缓缓走着。她侧目望去,弟弟的模样已不同往昔——轮廓如刀削般硬朗,眼神沉静似深潭,昔日纯净温暖的目光,如今化作一片望不见底的幽邃。她轻声说起家中近况,说起动荡的时局,又小心触及那道旧伤痕。可弟弟仍平静说道,终究要去见一见易梦非——那个曾将他伤得最深的人。林亭荺话语不多,没有怨愤,只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坦然。正是这份坦然,让林佩瑜忽然读懂了他深埋的痛苦与执拗,也恍然明白:有些结,必须由他亲手去解。她不再劝阻,只默默将他带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那里曾是他的梦魇,却也成了他无法忘却的过往。
      室内,易梦非与林亭荺相对而坐,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易梦非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与眩晕,她难以将眼前这个肩章肃然、坐姿如松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眼神温软望着她的“表弟”重叠。军装严丝合缝地勾勒出他宽厚坚实的肩背线条,曾经少年人单薄的轮廓已被战火锻打成冷硬的丘壑。记忆中白皙稚嫩的脸颊,如今覆盖着一层坚硬的青黑色胡茬。而那双眼睛……易梦非的心猛地一揪。那双曾盛满毫不设防的眷恋、又如林间小鹿般清澈而易受惊的眼睛,此刻深如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光投进去,都听不见回响。坚定而锐利,不再游移,不再躲闪,仿佛被反复捶打、锻造的刀锋,能轻易剥开一切浮华的掩饰,直抵人心最狼狈、最不愿示人的角落。这一切变化,不像渐变的四季,而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无声的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她心底那座由旧日记忆垒砌的沙堡。徒留一片湿漉漉的茫然,和深陷其中的、猝不及防的慌乱。
      她起身去为他倒茶,指尖却在触到瓷壶的刹那猛地一颤——滚烫的水柱偏离了杯沿,直直浇在她的手背上。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她轻吸一口气,茶杯与托盘碰撞出慌乱的脆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亭荺已起身。没有惊呼,没有多余的询问,他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带到水盆边。舀起冰凉的水流冲刷红肿的皮肤,稍稍缓解了那灼烧般的痛感。易梦非怔怔地任由他动作,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冷静、高效,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与秩序感。
      他们从未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冷硬的面部轮廓上投下的小片阴影,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冷冽的,像冬日清晨覆霜的松针;沉郁的,像被烈日曝晒过的皮革与钢铁;其间又隐隐缠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身体的温热,以及一种她无法名状的、仿佛来自遥远边陲的风沙与旷野的气息。这气息强势地侵入她的感官,混合着他动作间带来的、不容忽视的体温,竟像一道无声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脊椎,在她心底激起一阵难以自持的、隐秘的战栗。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试图抽回手,指尖却在他掌心微微发软。空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与沉默无声地压缩,方才那湿漉漉的茫然,此刻被一种更具体、更灼人的慌乱所取代——这慌乱不仅源于烫伤的疼痛,更源于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所带来的、压倒性的存在感,以及那股气息在她心湖中投下的、不断扩散的、危险的涟漪。
      他们和衣躺在狭窄的床榻上,中间隔着一条生硬的空隙,仿佛一道无形的堑壕。夜的凉意与远方战争的余温在这方寸之间诡异交融。易梦非僵直着身体,听着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和身侧那人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
      不知是第几声炮响传来,震感尤为明显。床板一颤,她下意识地朝内侧缩去,背脊却猝然撞上一片坚实的温热。那只手,曾以冷静的姿态握住她烫伤手腕的手,此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落在了她的腰间。不是安抚,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钳制,一种在动荡中确认存在的掌控。她浑身一颤,未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翻转。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看不见他的脸,只感到军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的肌肤,感到他身躯如山般的重量与热度,感到那喷薄在颈侧的呼吸,灼热、粗重,全然失去了之前的冷冽秩序。陌生男子的气息混着硝烟的余韵,劈头盖脸地将她淹没。她试图推拒,双手抵住的却是一片如铁石般的胸膛,曾经单薄的少年骨架,早已被锻造成牢不可破的囚笼。
      这不是温情,甚至与爱无关。这是压抑到极致的生命在死亡阴影下的骤然喷发,是剥离了所有文明矫饰后,最原始、最蛮横的确认与索取。他的吻落下,带着胡茬粗粝的刺痛,吞噬了她所有的惊呼与战栗。那些旧日姐弟间清澈的回忆,在此刻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情欲狂潮彻底击碎、碾轧。她仿佛被抛入惊涛骇浪之中,在窒息般的眩晕与从未体验过的尖锐快意间沉浮,年轻的身体本能地回应着缠绕,又在灵魂深处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陌生与羞耻。这夜,炮火是遥远的背景音,而近在咫尺的、两个身体的战争与媾和,第一次如此野蛮地冲击了她此前平静的生命流域,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不知何时,炮声渐歇,激烈的纠缠也化为沉重的喘息与无边的死寂。疲惫如潮水将她卷入黑暗的深渊。
      黎明前最清冷的时刻,易梦非从一种浑身酸痛的麻木中醒来。枕畔已空,只余那股复杂的气息,证明昨夜并非荒诞梦境。身侧,放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磨损,沾染着已经变成褐色的血渍,和无法洗净的硝烟气味。
      她颤抖着拿起,翻开扉页。
      映入眼帘的字迹,从一开始略显青涩到后来力透纸背的刚硬,跨越了无数个战火纷飞的日夜。没有日期,没有称谓,只有碎片般的絮语,写在行军间隙、战壕暂歇、生死一瞬之后:
      “今天又打退了一次冲锋。炮弹就在不远处炸开,土埋了半身。那一刻,怕极了,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你。”
      “休整地附近有片野栀子,香气很像你以前辫子上簪的味道。我站了很久,好像又回到你家后院,你笑着叫我‘小荺’。”
      “昨天一场恶战,连队伤亡过半。我左边的弟兄,上午还分了我半块饼,下午就只剩一条染血的绑腿。活着真像偷来的。偷来的时光里,全是你的影子。”
      “他们都说我打仗不要命,升得也快。只有我知道,我不是勇敢,我只是……没有太多东西可以失去了,除了关于你的记忆。我得活着,活着才能记住,才能有一天,或许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不再是需要你庇护的‘表弟’,不再是你的‘棋子’与‘利刃’。”
      “今天看到战友的一封家书。里面的姐姐嘱咐弟弟添衣。我对着那封信发了很久的呆,如果我也能写,该写什么?写我身上的伤?写我杀过的人?写我梦里反复出现的、你的眼睛?不,我只会写:姐,我一切都好,勿念。”
      字字句句,那些被军装、胡茬、冷硬目光所掩盖的,那些深如古井之下汹涌的,那些在战场硝烟与死亡缝隙里挣扎着存活的——不是别的,是经年累月、深藏半生、早已融入骨血魂魄的挚爱。它从未消失,只是在岁月的风霜与战争的熔炉里,被锻打得沉默而狰狞。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不是啜泣,是近乎窒息的汹涌。滚烫的泪珠砸在陈旧的血渍与硝烟痕迹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湿痕。那些昨夜身体的疼痛、心灵的震撼、茫然与慌乱,此刻都被这笔记本里无声的倾诉赋予了惊心动魄的重量和缘由。
      她一把推开房门。脚步踉跄、决绝,踏碎一地晨露与寂静。她知道,有些东西,在昨夜的身体纠缠与今晨的泪眼朦胧中,已经永远改变了。她必须找到他,在这被迷雾笼罩的、充满不确定的黎明,在或许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炮火之前。
      她像一枚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跌跌撞撞扑向驻军营地时,看到的正是部队开拔的景象。沉重的军靴踏起滚滚黄尘,如一条灰绿色的巨龙,正缓缓蠕动。士兵们全副武装,面色沉肃,枪械与钢盔在稀薄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微光,带着一种奔赴死亡的、近乎庄严的秩序感。
      她逆着人潮,踉跄穿行。目光仓皇地扫过一张张被硝烟熏染、年轻而陌生的脸,声音因急切而破碎:
      “林亭荺……请问,林亭荺在哪里?”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的摇头,或匆匆一瞥的茫然。这个名字,仿佛一滴水落入行军的洪流,瞬间了无痕迹。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难道昨夜的温度,今晨的笔记,连同那个将她灵魂都烙上印记的男人,都只是炮火间隙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就在她几乎被绝望淹没,身形摇晃欲坠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叫住了她。“这位女士,你找谁?”
      她猛地转身,看见一位年纪稍长、面容严峻的军官,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狼狈的模样。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扑上前,语无伦次:“林亭荺!我找林亭荺!他在哪里?”
      军官眉头微蹙:“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妻子。林亭荺,是我的丈夫!”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犹豫,没有羞赧,只有一种宣誓般的郑重。仿佛昨夜那场野蛮的纠缠、今晨泪水中惊心动魄的领悟,最终淬炼出的,就是这样一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宣告。
      军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严峻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色。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下去:
      “林亭荺……他所在的特别行动队,已于黎明前奉命出发,紧急增援前线。此刻,恐怕已离重庆很远了。”
      “轰——!”
      一声格外近、格外沉重的炮响恰在此时传来,大地震颤,尘土簌簌落下。那声音仿佛不是响在远处,而是直接炸裂在她的胸腔里,将她最后一丝侥幸炸得粉碎。
      丈夫。
      她的丈夫。
      当她终于肯吐出这两个字,赋予他名分,承认那联结时,那个男人,却已随着钢铁洪流,头也不回地奔赴向血与火的深渊,将她独自留在这弥漫晨雾与离别哀音的岸边。
      造物弄人,莫过于此。
      汹涌的人潮依旧从她身边流过,士兵们沉重的步伐踏起尘土,一切都在流动,唯有她像一块突然失去所有引力的礁石,僵立在河流中央。巨大的、迟来的悲痛,终于冲垮了最后一堤防。那不是呜咽,不是抽泣,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撕裂而出的、近乎嚎啕的恸哭。泪水决堤般奔涌,冲刷着脸上的尘土与昨夜的痕迹,肩膀剧烈颤抖,单薄的身躯在庞大的、奔赴死亡的队伍旁,缩成一团剧烈颤栗的悲恸。
      哭声淹没在行军的铁流声中,无人停留,无人侧目。在这离别的清晨,每个人的命运都像被狂风卷起的沙砾,不知落向何方。而她刚刚握住的、血与火淬炼出的真心,与她刚刚承认的、名正言顺的夫妻名分,还未曾得到世间半点温存的见证,便已被迫隔在了生与死、前线与后方、瞬息万变的战火与无尽等待的迷雾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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