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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乱世浮灯照影寒,孤舟夜雨故人远 ...


  •   “龙腾号”在敌机的袭扰下艰难穿行,航道拥堵如乱麻,为躲避战火不得不一次次迂回绕道。两个月的漂泊,船舷上满是风雨的痕迹,甲板被烈日与江水反复浸染,泛出灰白的盐霜。当重庆山城的轮廓终于在晨雾中显现时,船舱里压抑已久的呼吸,才缓缓舒展开来。靠岸的瞬间,码头嘈杂的人声与江涛混成一片。戏校师生们默默抬下那些贴着封条的器材箱——箱角已被磨得发白,棱角处露出深色的木芯,每一处磨损都刻着千里奔波的日夜。
      临时校址栖身于重庆北碚的一片坡地之上。几栋灰朴的砖楼原是废弃仓库,窗玻璃残缺处糊着油纸,墙角攀着湿漉漉的青苔。师生们用竹竿和麻布隔出简陋的教室与宿舍,空地上刚清理出的杂草堆还散着泥土气息。然而就在这片粗朴之中,戏校的痕迹正悄然萌发:裂了角的镜前立着练功的身影,台词的朗诵偶尔从某扇窗中飘出,颤颤地融进山间的雾气里。
      傍晚时分,师生们围坐在临时拼起的长桌旁。桌面是几块旧门板搭成的,缝隙间还嵌着经年的尘垢。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炒白菜泛着油光,腌萝卜切得细碎,一小碗豆花颤巍巍地盛在粗陶碗里,唯一的荤腥是薄薄几片腊肉,汤则是飘着几片菜叶的盐水清汤。但在颠沛流离之后,这已是难得的丰盛。无人说话,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声响。有人低头扒饭时忽然停住,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眼圈悄悄红了。
      郑上元校长端起粗瓷碗,里头是清澈见底的米酒:“天游,这一路若没有你,我们这些人怕是到不了重庆。我代戏校上下,敬你一碗。”
      周天游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如旧,只是眼角添了抹不易察觉的倦色。他举碗与郑校长相碰,碗沿轻触,发出低沉的脆响:“郑老言重了,分内之事。”
      “哪里是分内!”坐在郑校长身旁的吴彦博插话,“周先生为护那几箱戏服,在宜昌码头与那些兵痞周旋时,我们都瞧在眼里!那枪口都快抵到心口了,您愣是没退半步!”这番话,吴彦博说得恳切。
      周天游的目光却沉了下去,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艰难挤出来:“惭愧……终究没能护得周全。文邦他……坠入江中,连尸首也难寻。”
      席间顿时一片静默,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江涛声。
      这时,一直静静坐在角落的林佩瑜缓缓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层柔韧的水光。
      “周先生,这一路,您把自己当作盾,挡在我们前头;又当作桥,让我们踏着过险滩。文邦的事,是乱世里的一把刀子,谁也没预料到,谁也无法完全防住。”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若没有您一路上的种种照应——安排车船、打点关卡、夜里值守、病时送药,甚至省下自己的口粮——我们这些人,恐怕早就像散沙般被冲散了,更别说还能护住这些承载着根脉的戏箱。文邦若在天有灵,也绝不愿看到您把所有山,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
      周天游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迎上林佩瑜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宽慰的敷衍,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半晌,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那酒很淡,咽下去却烧灼着喉咙,也仿佛化开了些许凝固在胸口的沉重。
      “佩瑜小姐的话,周某记下了。”他放下碗,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找回了一丝力量,“戏校的根,不能断在我们手里。前路还长,我们……都得向前看。”
      易梦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师生们陆续起身敬酒,说着感激的话。轮到易梦非时,她却坐着不动,只将手中筷子轻轻搁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周先生这一路确实‘辛苦’。”她声音不高,却让桌上霎时静了三分,“只是不知这辛苦里,有几分是为公,有几分……是为私?”
      周天游挑眉看她,眼中那点倦意瞬间被熟悉的锐利取代:“易小姐这话,周某听不明白。”
      “不明白?”易梦非轻笑,指尖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那就寻个时机再说吧。”
      晚饭过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去。院子里只剩下一盏风灯,在檐下晃着昏黄的光晕,将廊柱的影子拉得细长,又在夜风里微微颤动。易梦非正要转身离开,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清晰可数,却听见身后传来周天游的声音:
      “易小姐留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定的力道,直抵她耳畔。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望着眼前被灯光切出一角朦胧的庭院,肩背却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周天游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侧,“现在可以说了。”他的声音比方才在众人面前时低沉了些,也卸去了那层惯常的、略带疏离的温和,露出底下金属般的质地,“易小姐刚才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易梦非缓缓侧过脸看他。摇曳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挺直的鼻梁一侧染着光,另一侧却没入幽暗,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格外亮,不见平日的散漫,倒像是蓄着锋芒的刀,正静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周先生何必明知故问。”她语气竭力维持着平静,每个字却都吐得清晰异常,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石子,一颗颗掷出来,“这一路从北到南,你对我们这些师生处处照应,事事周全,连各人饮食起居的细微癖好都记得分明。这般‘细致入微’,当真只是为了完成上峰交代的护送公务?我竟不知,何时公务需要做到这般地步。”
      周天游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镇定。
      易梦非见他不语,心中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翻涌上来,索性将话挑得更明:“那夜在船上,我原是想去道谢的——无论如何,总该谢周先生在我病中守候。可走到舱门外……”她故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脸,不放过丝毫神情变化,“却瞧见了一幕比戏文还精彩的场面。周先生‘不胜酒力’,抵在林小姐肩头时,可曾想过门缝外会有眼睛?还是说……你们本就,无所顾忌?”
      她等着看他慌乱,看他解释,哪怕是一丝被戳破的恼怒也好。然而,周天游闻听,却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浮于表面、带着三分距离的淡笑,而是真正从喉咙里滚出了低沉的笑声,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
      “易梦非啊易梦非,”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难为你憋了一路,琢磨了一路,原来就这?”他忽然向前逼近一步,身高的优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俯视着她,“让我猜猜你接下来的打算——你会先去找石雨铭,用半真半假、欲言又止的话,撩拨他对佩瑜的疑心;再在戏校师生里,若有若无地散布些暧昧传言,让佩瑜难堪;最后,你会装作无意、忧心忡忡地向最重清誉的郑老透露,说佩瑜与我‘关系特殊’,恐影响戏校名声,对不对?”
      他语速平稳,却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将她深藏心底、层层包裹的算计一层层剥开,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易梦非脸上的那点得意和冷意,一点点僵住。
      “可惜了。”周天游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随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却冰冷,“第一,石雨铭若真信你几句挑唆而不信与他深爱的佩瑜,那他也不配护在她身边;第二,戏校这些师生,与你我同行千里,共历艰险,谁是什么品性,大家心里自有杆秤,不是你几句似是而非的闲话就能动摇的;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倏然锐利如刀,直刺向她:“郑老平生最恨的,就是有人搬弄是非,尤其拿男女私事做文章,毁人清誉。你这步棋,看似巧妙,实则走错了方向,只会引火烧身。”
      “你……”易梦非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红白交错,最后凝成一片难堪的怒色,“周天游!你别太得意!”
      “我从不得意。”周天游淡淡道,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略带玩世不恭的平静模样,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只是见多了你这样的人,见多了这样的把戏。易梦非,你与佩瑜明里暗里较量这些年,可曾真正赢过一次?”他轻轻摇头,“往后也不会赢。因为你满心算计,看到的、利用的,都是人心的暗处与关系的裂痕。而她——”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看着某个无形却清晰的身影,声音忽然轻了半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心里装的是戏,是艺,是这飘摇乱世里一点不肯熄灭的光。那光或许照不亮整个黑夜,”他略略一顿,目光似乎被那想象中的光温暖了一瞬,“却足以让靠近的人……看清脚下的路,也看清自己。你比不过的,从来就不是我偏袒谁,而是你心里,没有那点光。”
      易梦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又被灼热的羞愤吞没。她气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彼此撞击,咯咯作响。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像是烧着两簇幽暗的、没有温度的火焰,死死盯住周天游:
      “好!好!周天游,你既把话说得如此绝情绝义,字字往我心窝里捅……”她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那我今日也把话搁在这儿——从今往后,你我……”
      “往后?”周天游骤然打断她,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瞬间失了声。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方才那点虚幻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山雨欲来的压迫与冰冷。“林佩瑜当初不顾一切救你性命!你呢?你却在背后处心积虑,琢磨着怎么用最龌龊的字眼去诋毁她!”
      易梦非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腕骨传来欲碎的痛楚。
      “你唯一该庆幸的,是你那满肚子的算计,还没找到机会当着众人的面泼出来。你尚未在这一处真正伤到她分毫,莫不是因此……”他眼神一厉,手上猛地加力。
      “啊——!”易梦非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感觉腕骨几乎要被他捏碎。那疼痛尖锐而具体,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愤恨与伪装,只剩下最赤裸的惊惧。
      周天游俯视着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穿透力,一字一句,烙铁般清晰:
      “听着,这世上,无论是谁,胆敢伤林佩瑜一分一毫,”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寒光,“我周天游,必百倍讨还,绝不善罢甘休。”
      说罢,他像丢弃什么不洁之物般,骤然松手。
      易梦非踉跄着后退,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腕上一圈鲜明的红痕迅速肿胀起来,灼痛不已。她看着周天游决绝转身、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衣角带起的风都透着冷硬。
      空荡荡的走廊,只剩她一人。剧烈的疼痛渐渐被更深的寒流覆盖,那寒流里翻涌着不甘、羞耻,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但最终,所有情绪都被一股滔天的、无处倾泻的愤恨吞噬。
      为什么?凭什么?
      林佩瑜……她总是那样,清清淡淡地站在那里,甚至无需言语,无需争抢,就能让周天游这样的人为她披荆斩棘,就能让身边每个人都心甘情愿为她肝脑涂地!
      那点光……那点她没有的光,究竟是什么?
      幽暗的火在她眼底彻底沉沦,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国立戏校安顿后,一路颠沛的尘埃渐渐落定。然而,一则消息却让易梦非沉寂已久的心湖骤然掀起巨浪——由石雨铭率领的巡演队伍,历经坎坷,终于要抵达重庆码头,与戏校本部汇合。
      这些日子,身在异乡的孤独,与战时陪都那层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沉寂,像潮水般淹没了易梦非。日子被拉得绵长而寡淡,每一刻都成了透明的琥珀,将她困在其中。对石雨铭的思念,便在这黏稠的时光里,悄然化作了最坚韧的藤蔓,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破土而出,疯狂滋长。订婚宴当晚他那番最狠、最利的话,早已被抛在了记忆的暗角。
      得知船期的那天,一股焦灼的热流猛地窜遍全身。她坐立难安,在屋里来回踱步。理智与情感如同两股激流,在她胸中猛烈冲撞、撕扯。一个声音冰冷地提醒:不要上前,不仅一无所获,甚至再遭痛击;另一个声音却炽热地呼唤着那个名字——那个或许能将她从这潭死水中打捞起来的身影。在反复的挣扎与掂量中,唯独一件事,被汹涌的思念彻底遮蔽:如今,她已是他人之妻。这个事实,在奔向码头的冲动面前,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终于,在那个船只预计靠岸的时刻,她再也按捺不住,冲出了门。码头上人头攒动,汽笛声与喧嚷声交织。易梦非在人群中焦急地寻觅,目光终于锁定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石雨铭风尘仆仆,却依然挺拔如松。她的心几乎要跃出胸腔,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嘴角漾起一丝弧度。
      然而,下一秒,那弧度便冻结、碎裂。
      只见一向持重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石雨铭,在人群中看见林佩瑜的瞬间,竟仿佛换了个人。他脸上绽放出易梦非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眼中溢满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与激动。他大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将林佩瑜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手臂坚实有力,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生命。那是一个失而复得、跨越千山万水后尘埃落定的拥抱,充满了无需言说的亲密与归属感。
      码头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眼前那相拥的身影化作最锋利的刀刃,精准无比地刺穿易梦非的心脏。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模糊了那刺痛心扉的画面。但比泪水更灼热的,是心底猛然窜起的火焰——那是被无情辜负的屈辱、是真心错付的剧痛,最终汇聚成一股漆黑滚烫的恨意,在她盈满泪水的眼眸中疯狂燃烧。她猛地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逃离噩梦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人群,单薄的背影在混乱的码头上显得那么绝望而无助。
      与此同时,走在人群中的钟镜烟,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她与石雨铭并肩工作,自认为了解他的沉稳与专注,却从未听他提及半分私情,更不知他竟有这样一位已然情根深种、关系明确的未婚妻。看着那紧紧相拥的两人,钟镜烟心中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荡开万千复杂难言的波澜,有惊讶,有恍然,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江风掠过,只余她独自怔忪,与周遭重逢的欢庆格格不入。
      人群之中的韩学仲叹息一声,他早已看出钟镜烟的心意,几次提醒石雨铭,这个人却从未放在心上。他也有心想向钟镜烟透露林佩瑜的存在,而终究不知该从何说起。眼见她怔在原地,为了替她掩饰难看,他快步走上前,似无意般说起了重庆的种种。
      不过呆了三天,钟镜烟便异常平静地收拾了行囊,决定投奔迁至昆明的同济大学任教的舅舅,报考医学院——那曾是她与石雨铭闲聊时,随口提及向往的职业。如今,这选择像一种无言的祭奠,也像一种决绝的切割。
      哥哥钟镜吾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战火阻隔,路途凶险,他如何放心让妹妹独自远行?他扳着她的肩膀,试图从她眼眸里找出原由,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烟儿,重庆有我们的事业,有你的朋友,何必……”他的话被镜烟轻轻摇头的动作打断。她甚至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即将散去的薄雾:“哥,这里太闷了,我想去透透气。”
      韩学仲的挽留则更为直接。他素来言辞犀利,此刻却有些笨拙:“镜烟,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石雨铭那家伙……”他顿住,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便知任何关于那个名字的讨论都是徒增伤痕。他转而说起重庆剧社的种种趣事,说起大家未来的计划,试图用熟悉的人情与热气留住她。镜烟只是安静地听着,末了,轻声说:“学仲,谢谢你。但我已经决定了。”
      向石雨铭辞别,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场仪式。在简陋的校舍,午后阳光透过格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听说她要走,十分惊讶,眉头微蹙:“怎么突然要去昆明?是这里有什么不便,还是……”他探寻地看着她,目光清澈坦荡,一如往常,里面没有丝毫她曾暗自期盼过的、别样的波澜。正是这种坦荡,让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火星也熄灭了。
      “只是想换个环境,学点新东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石雨铭显然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追问:“总得有个理由。是不是我……或者佩瑜……”他提到未婚妻的名字时,语气自然亲昵。
      “不,与你们无关。”镜烟迅速截断他的话,生怕再多听一个字,自己努力维持的平静就会崩塌。她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将他的疑惑、他英俊的眉眼、他周身那种因被爱而笃定的气息,一并刻入心底,然后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个看似洒脱、实则仓皇的背影。
      石雨铭的困惑持续着,他找到韩学仲询问缘由。韩学仲斜睨着他,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我的大剧作家,你笔下的人物心思千回百转,怎么轮到自个儿身上,就迟钝得像块木头?”这话像一记轻敲,震动了石雨铭。他独自坐下,过往与镜烟相处的片段纷至沓来:她听他谈论戏剧时格外专注的眼神,她为他整理凌乱手稿时纤细的手指,她在他偶尔蹙眉时悄声递上的一杯热茶,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迅速移开的目光……原来,那些被他归结为“知己友情”的细节里,藏着她未曾言明的心事。只因他心中早已被佩瑜填满,便理所当然地视其他情感为清风明月,坦荡接受,却从未深想这清风明月是否另有所系。一种迟来的、混合着恍然与歉疚的情绪,慢慢淹没了他。
      钟镜吾终究没能劝住妹妹。时局动荡,热爱戏剧的他本不愿离开重庆的舞台,但妹妹的安危重于一切。他决定先护送镜烟去昆明,再只身返回。出发的前日,脑海中尽是莫小聪的身影。他怕这一别,战火纷飞,再见无期。终鼓起勇气,将莫小聪约至临江的小茶馆。水汽氤氲中,他望着她清亮的眼眸,那些在舞台台词中翻滚过千百遍的深情话语,此刻却说得有些笨拙,但字字真切,剖白了他内心深藏已久的情意。莫小聪听着,手中茶杯微颤,却久久不语。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愕,有感动,亦有难以名状的忧虑与挣扎。最终,她只低声道:“路上……多保重。”便转身没入夜色,留下一个令他彻夜难眠的背影。
      翌日清晨,码头上薄雾弥漫,人声杂沓。只有韩学仲一人前来送行,他默默帮着将简单的行李搬上吱呀作响的渡船。钟镜吾频频回首,在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间急切搜寻,直到船夫催促开船,那抹熟悉的身影终究未曾出现。他眼底的光,随着汽笛声响起,一点点黯了下去。
      而此时,莫小聪正经历着内心的激烈煎熬。钟镜吾的话语、战火纷飞中并肩的回忆、对动荡时局的恐惧、对自身前途的迷茫……种种情绪如江水般在她胸中冲撞。直到朝阳彻底驱散窗上的雾气,她忽地起身——那一瞬,所有纠结如冰释雪融。她拔足飞奔,穿过刚刚苏醒的街巷,奔向江边,心中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留住他,或者,跟他走!
      码头上只剩浊浪空拍。渡船已行至江心,成了一个朦胧的黑点。她喘着气停下脚步,望着那渐远的轮廓,伸出的手缓缓垂下,一滴泪终于坠入脚下滚滚的尘土。
      韩学仲久久立在原地,目送钟家兄妹的身影在奔流不息的江面上渐行渐远,最终融进水天相接的苍茫之中。一股无名的怅惘忽然攫住了他,来得如此汹涌,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也正是在这一刹那,他才蓦然惊觉——原来在那些朝夕共处的日子里,当钟镜烟默默整理行装时、在灯下静读时、在谈及理想眼中漾起柔韧光芒时……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温柔而坚韧的女子生出了深深眷恋。若非如此,他又怎能如此清晰地察觉,她望向石雨铭时眼中那缕细微却分明的情意?
      江水滔滔,不舍昼夜。它带走了远去的人,带走了刚刚启齿便消散于风中的回答,也带走了两个悄然萌发却永远未说出口的情愫。码头上,两个留下的人,一个望着天际,一个望着江水,各自站成了一尊孤独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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