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别巷 翌日,天蒙 ...
-
翌日,天蒙蒙亮,钟塬已穿戴齐整,摘下挂在床头的剑,几步跨出房门。
天泛着灰,偌大的云府没有一点声音。钟塬拔出剑,在院内找个空地比划起来。才微微出了些汗,便见房内伺候的小丫头从蓝跑了出来。从蓝在他身前停了下来,急得眼眶发红,“少将军使不得,这大清早的,这么大动静吵醒了主子可如何是好。”钟塬转头望着百米之遥的蓝田居,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几要落泪的小姑娘。
从蓝见他一脸不解,急急把他拉进去,“这是府里的老规矩了,卯正未到,哪儿敢闹出什么动静来。”
从蓝“哎”一声,“每晚不到子时,主子都睡不安稳,又极易醒觉,这大清早的,别说是咱姚瑟居,就是府门口,都不许人吱声的。”
钟塬悻悻地收回剑,心下却不以为然,一转身进了里屋。
用过早膳,辰时已过。蓝田居差人来,说是今日天儿不错,主上出游,问钟少将军可愿随行。钟塬一想,左右无事,倒不如出去走走,当下便应了。
待到换好衣服出来,外间已有人在候着。钟塬认出是昨晚伺候晚膳的云碧,笑说,“劳烦云姑娘久等。”
云碧掩嘴一笑,微微一福,领着钟塬出了门。
门口早有车驾候着,并不是多么大的阵仗,只一辆香色马车,车门微掩,钟塬走到车前,一揖,“见过承仪公主。”
车门打开,燕织探出头来,笑着招呼,“少将军请上车。”
钟塬依言跳上车,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云起合起卷在手中的书卷,抬起眼看他。“今后不必行此大礼。本宫只是云家小姐,嗯?”
钟塬知是自己疏忽,低着头“嗯”一声。
“还未带过军吧?”云起重新拾起书卷,边翻着书页边问。
“还未曾。来年开了春才能从司军院的学堂出来,要过了兵部的核试才能去军营呢。”
“那怎么是将军呢?”云碧刚爬上车,歪着头问。
“还不都是父亲。”钟塬嗫嚅着,似是不好意思。
云碧“噢”一声,掀开帘子示意车夫赶车,这才关上车门,返身坐好。
“少将军该和融阳差不多年纪吧?”云起支肘,撑着头问。
“末将虚长两岁,沅儿倒是和融阳公主同日生的。”
“唔”,云起点点头,“你们兄妹倒是争气多了,不像融阳,只知道乱跑。”
钟塬似是赞同,“爹爹功课向来管的严些。”又像是想起什么,“不是不是,融阳公主天资聪颖,哪是末将能比,公主过奖了,末将不敢当。”一着急,又是语无伦次了。
云起这回扔了书,笑起来。钟塬红着脸,偷偷看她。长发用一条玉带微微缚起,披在烟光紫的缎袍上,腰间挂着一块莹白的羊脂玉,再无多余装饰,连脂粉也未施。她斜靠在车厢壁,嘴角有一些弯弯的弧度,看不清的眼睛让人感觉幽若深潭。笑起来并无逼人的气势,倒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宽厚温暖。
钟塬把头埋得更低了。
车驾在街市上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一个略微安静的地方停了下来。钟塬掀开帘子,透过枝叶依稀的绿柳,看到一处朱瓦飞檐的楼阁,正门上悬着一块匾,上边题字苍劲飞扬,却是极简单两个字,“别巷”。
尚在沉思间,听到燕织的声音,“少公子。”他恍然,发现云起已下了车,正负手站在车前。他“啊”一声,急忙跳下车来。
别巷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却不见有主人家迎接。燕织先行几步,云碧跟在云起身后,还不忘回头冲他眨眨眼。钟塬心下疑惑,却也只能跟上。
钟塬并未发现这地方有什么奇特之处,唯一的感觉便是大,似是走不到头。虽已到了秋日,庭院里的树木依旧茂密。这里不似别人家的花园,到处是树,棵棵挺拔。
钟塬还在出神,忽听到温厚的男声。“阿起。”
他抬起头,看到墨色衣袍的男子向他们行来。唇角温软,声音似春日暖水。
云起站定,不应声,待他走近,才微微仰着脸看他。
钟塬站在她身后,这才发现燕织云碧早已不见了踪影。他正思忖着要不要走开,忽听到云起叫他的声音。“钟塬。”
他走上前,站定在云起身侧。他尚未满十六岁,身量未长成,云起身形又颀长,只虚虚到她耳边。云起转过脸来看他,少年眼眸清澈,鼻梁挺秀,有柔和的阳光从树叶的罅隙里穿过来,投射在他还稍显稚嫩的脸庞上。
她笑笑,“还不见过穆先生。”
钟塬忙上前作个揖,“见过穆先生。”
穆青瀚笑着回礼,待站直身子,便一瞬不瞬盯着钟塬。钟塬看着他眼里光影变幻,心内疑惑,却又不便出声,便转头看向云起。
穆青瀚像是察觉到他的不自在,笑说,“钟少将军真是翩翩少年郎。”
钟塬笑笑,像是不好意思。云起看他一副窘迫的样子,笑道,“还真是个孩子。你自个儿去转转吧。过些时候差人去喊你。”
钟塬如蒙大赦,“哎”一声,一下子就溜走了。
云起看着他的背影,轻轻问站在身边的穆青瀚,“像么?”
穆青瀚看看她,微微一笑,“身量未长成,不过那双眼睛,倒是像了个七八分。”
云起不说话,只是怔怔站着。良久,她挽过穆青瀚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
“岂止是那双眼睛,就连抬头的样子,都像极了。”她笑笑,“真是……。”
穆青瀚搂着她的肩膀,“阿起,我知你从小不易,万事不要委屈了自己。”
没有人说话,他只是觉得有温热的湿气沁入衣服里,耳边有压抑的哽咽声,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沉沉叹一口气。
钟塬在在一处临水的树荫坐下来,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野草。他琢磨起刚才那个墨衣的男子,温润的眉目竟跟云起有几分相似。他想起来,承仪公主的母妃似乎是穆贵妃,那这个穆先生会是穆青瀚吗?钟塬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几下拍掉身上的土,抬腿要跑。又像是想起什么,他闷闷地坐下,抓起一把散碎的小石子,使劲扔进了湖里。他望着湖里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发呆,咬着嘴唇又开始琢磨什么。前几日父亲叫他往凤水走一趟,他不明就里,却又不敢忤逆,只能一人一骑,连赶了几日的路程,来寻云家小姐。其时他并不知父亲要他见的人是承仪公主,满腹牢骚在得知实情的时候都化成了忐忑,尽管他并不明白付清究竟叫他来做什么。他想起父亲与他讲学兵法战略,提起这位公主,语气里都是带着惊叹。世人皆知承仪公主用兵如神,然而见过她的人却是少之又少。一来身份尊贵,鲜少有人能窥得容颜;二来经年征战,身子损耗,因而长年都在外修养。京里关于她的传言并不多,然而钟塬这种生在将门的后起之秀却是神往已久。想起昨日自己种种窘态,又是懊恼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