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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山中日月 第六章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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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山中日月
殷无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青竹峰上的鸟和别处不同,叫起来格外聒噪,叽叽喳喳的,像是有一群泼妇在吵架。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额头撞上了什么硬物,疼得他“嘶”了一声,彻底清醒过来。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屋顶——竹木结构的梁架,上面铺着灰黑色的瓦片,瓦缝间长着细细的青苔,有几处还挂着蛛网。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是一些微小的、发光的精灵。
他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青竹峰。沈渡的竹舍。
昨夜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雨声、灯光、那枚剑穗、沈渡的手、黑暗中交握的十指。他的脸忽然有些发烫,下意识地将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被子是新絮的棉花,蓬松而柔软,带着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属于阳光的气味。
这床被褥是沈渡昨夜亲手替他铺的。
殷无邪在被子里蜷缩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还是昨天那件玄色衣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他昨夜就这样和衣睡了一夜,连外袍都没有脱。
他想起自己昨夜最后做的那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一种感觉——很暖和,像冬天里抱着一个火炉,又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从头到脚都是暖的,暖得他不想醒来。那种暖意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梦。
殷无邪穿好靴子,推开东间的门。
走廊上空空的,竹舍的门敞开着,外面的光涌进来,亮得他眯了眯眼。他走到门口,朝外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竹影婆娑,青翠欲滴,昨夜那场雨洗去了所有的尘埃,竹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空气中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的腥气、竹叶的清香,和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甜味。
沈渡不在院子里。
殷无邪在竹舍里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沈渡的身影。灶台是冷的,茶壶里没有水,案上的笔墨被收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去了一下,马上就会回来。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后山。裂隙还在,黑色的雾气从边缘渗出,比昨天又多了一些。他皱起眉头,蹲下来检查封印的状况,手掌贴上地面,灵力如流水般涌入那些快要崩裂的符文之中。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扩散开去,那些黯淡的符文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重新亮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回到竹舍,沈渡依然没有回来。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快到正午了。
殷无邪在竹舍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望着远方层叠的山峦。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也许是因为饿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饿”这种感觉了,仙君之体,早已辟谷,但他此刻确确实实地觉得胃里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不对,不是饿。
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不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芦苇,芦苇却在一点一点地断裂。
他猛地站起来,朝山下走去。
青竹峰的山路沈渡修整过,不算难走。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两侧是茂密的竹林,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殷无邪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惊起了路边的几只山雀。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他只是忽然很想看见沈渡——不是远远地看一眼,而是要走到那个人面前,确认他真的存在,确认他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影,确认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他在半山腰的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
因为沈渡在那里。
沈渡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旁,身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些他认不出的植物——绿色的叶子,白色的根茎,有的还开着细小的黄花。他正低着头,用手在泥土里挖着什么,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一样极其珍贵的东西。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月白的衣袍染成了浅金色。他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浑身上下都沾着泥土——手上、袖口上、膝盖上,连脸上都蹭了一道泥痕,像是只花猫。
殷无邪站在转弯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是痛,是一种比痛更难忍受的、酸涩的、涨满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五百年前,沈渡也是这样蹲在山溪边捡石头的。那时候他问沈渡在做什么,沈渡说在铺路。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看着沈渡将那些形状各异的石头一块一块地从溪水里捞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要么放进竹篮里,要么扔回溪水中。
“你为什么挑得这么仔细?”他问。
沈渡头也不抬地说:“因为这条路要走很久,石头不选好,走着走着就会踩翻。”
后来他才知道,沈渡说的“这条路”,不只是一条碎石小径。
“沈渡。”殷无邪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在山间回荡了一下,惊飞了几只正在竹梢上歇脚的鸟。
沈渡抬起头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清来人是殷无邪之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醒了。”
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
殷无邪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了,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找了你好久。”
“我去采药了。”沈渡指了指竹篮里的那些植物,“你昨晚淋了雨,我给你煮碗姜汤。”
殷无邪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沈渡竹篮里那些沾着泥土的植物——那不是普通的姜,而是一种生长在山阴处的野生姜,比家姜辛辣得多,驱寒的效果也更好。这种野生姜很难找,通常长在石缝里或者老树根下,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挖到一小把。
沈渡一早就不见人影,不是因为不想见他,而是去给他找姜了。
“你——”殷无邪的声音有些发哽,“你一大早就在忙这个?”
沈渡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挖最后一块姜。他的手指在泥土中摸索着,找到了姜块的根部,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土松开,然后轻轻一提,一整块姜连着须根被完整地挖了出来。他将姜放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膝盖弯了一下,腰挺得也不是很直。殷无邪注意到,沈渡站起来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腰,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一下皱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沈渡,根本不会发现。
但殷无邪发现了。
“你的腰怎么了?”他问。
沈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像是在说“你怎么看出来的”。然后他将竹篮挎在臂弯里,迈步往山上走,一边走一边说:“没什么,老了。”
“你才多大就老了?”殷无邪跟上去,不依不饶,“仙君之体,寒暑不侵,怎么会老?你是不是有旧伤没有好?是不是五百年前——”
“殷无邪。”沈渡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但脚步没有停,只是加快了一些,“你很吵。”
殷无邪闭上了嘴,但没有停下脚步。他跟在后头,看着沈渡的背影在山路上缓缓前行。月白的衣袍在竹影中忽明忽暗,竹篮在他臂弯里轻轻晃动,里面的野生姜和不知名的草药在篮子里撞来撞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个背影和五百年前不一样了。
五百年前的沈渡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像是在丈量天地。现在的沈渡走路微微有些驼背,步伐不快不慢,但少了一种曾经有过的、锐利的气势,多了一种温吞的、从容的、像是一杯慢慢凉下来的茶的气质。
但殷无邪觉得,这样的沈渡也很好。
不是“也”很好,是“更”好。好到他不敢多看,怕看多了就舍不得走了。
回到竹舍,沈渡将竹篮放在灶台上,开始处理那些野生姜。他将姜块上的泥土洗净,用刀背拍碎,然后放进一只砂锅里,添上水,放在炉子上慢慢地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演练一套烂熟于心的剑法。
殷无邪站在灶台边,看着沈渡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五百年前,沈渡也是这样站在石洞里生火做饭的。那时候石洞里只有一口破锅,几块石头垒成的灶台,做饭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烟,呛得他直咳嗽。沈渡却从来不咳,他蹲在灶前,往火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他那时候问过沈渡:“你是仙君,为什么还要吃饭?”
沈渡说:“因为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吃饭?”
沈渡想了想,说:“喜欢煮饭给你吃。”
殷无邪那时候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石洞里回荡,惊得洞外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沈渡没有笑,只是低着头继续往灶里添柴,火光将他的耳朵尖照得透亮,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想,那时候的沈渡,大概是在害羞。
而他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不懂得“害羞”这两个字在沈渡身上意味着什么。他以为沈渡只是在说一句寻常的话,就像“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茶有点苦”一样寻常。
他不知道,那或许是沈渡这辈子说过的最不寻常的一句话。
“你在想什么?”沈渡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殷无邪回过神,发现沈渡正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容。殷无邪接过碗,碗壁有些烫,他用手指捏住碗沿,低头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
辣。
不是一般的辣,是那种直冲天灵盖的、眼泪都要被呛出来的辣。殷无邪被辣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舌头在嘴里打转,想要找到一块没有沾到姜汤的地方。沈渡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殷无邪看出来了。
沈渡在笑。
不是在脸上笑,是在眼睛里笑。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漾开了一点点极细微的、像是涟漪一样的光。那光一闪而过,快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殷无邪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五百年前,沈渡也是这样笑的。不多不少,不浓不淡,像是春天里最后一场雪,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殷无邪低下头,将那碗辣得他眼泪直流的姜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滴都没有剩。喝完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分不清是因为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将空碗放在灶台上,抹了一把嘴,声音有些沙哑:“好喝。”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空碗收走了。他的手在碗沿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还残留着殷无邪嘴唇的温度。
下午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不是昨夜那种绵密的细雨,而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屋顶上跳舞。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廊前形成一道厚厚的水帘,将竹舍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殷无邪坐在走廊的栏杆上,靠着柱子,看着廊外的雨幕。他的腿伸在廊檐外面,雨点溅上来,打湿了他的靴尖,他也不在意。他只是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雨幕,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沈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断了一半的竹篮,在他旁边坐下来,继续编。
雨声很大,大到两个人即使隔得很近,也要提高声音才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但没有人说话,他们就那样沉默地坐着,一个编篮子,一个看雨。雨声填充了他们之间的所有空隙,像是一条宽阔的、流动的河流,将他们隔在两岸,却又用同一种声音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过了很久,殷无邪开口了。
“沈渡。”
“嗯。”
“五百年。”殷无邪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那场大战,如果没有那只混沌,如果没有那把断剑……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沈渡手中的竹篾停了一下。
“会是什么样子?”殷无邪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也许我还在九重天,你还在青竹峰。也许我会每隔几年来看你一次,你会在山上种更多的竹子,我会给你带九重天的茶。也许我们会在某一个黄昏喝醉,然后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醒来之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转过头,看着沈渡的侧脸。
“也许我们会一直这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大到几乎要将他最后几个字淹没。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殷无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沈渡放下手中的竹篾,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方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山峰上。
“不会。”沈渡说。
殷无邪愣了一下:“什么不会?”
“不会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沈渡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中却格外清晰,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嘈杂的雨幕一分为二,“因为就算没有那场大战,没有那只混沌,没有那把断剑——我也会去找你。”
殷无邪的手猛地收紧了。
“找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渡转过头来看他。雨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黑色的瞳孔洗得像两面镜子,镜子里映着殷无邪的倒影——一个被雨水模糊了的、面容不清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影子。
“找你问清楚。”沈渡说,“问你当年为什么要来青竹峰,问你为什么要在石洞里住那么久,问你为什么每次离开的时候都要回头看,问你为什么要送我剑穗,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
“问我什么?”殷无邪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问你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殷无邪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跳了,或者跳得太快,快到他已经感觉不到它在跳了。他张着嘴,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渡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编那只竹篮。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段古老的、被遗忘的旋律。
“可惜。”沈渡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来不及了。”
殷无邪猛地抓住了沈渡的手腕。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沈渡的手腕上印出了红痕。沈渡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
“来得及。”殷无邪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现在还来得及。”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所有的水都在往人间倾泻。走廊上的两个人被雨雾打湿了衣角,却没有一个人想要站起来躲进屋里。他们就那样坐着,一个人抓着另一个人的手腕,另一个人低着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沈渡终于抬起手来,覆上了殷无邪的手背。
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而殷无邪的手是热的,热得像一团火。冰与火贴在一起,既没有融化也没有熄灭,只是那样贴着,沉默地、固执地、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碰到了彼此。
“沈渡。”殷无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对不起。”
沈渡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他将殷无邪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掰开,但没有放开,而是将那只手握在了掌心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扣进去,十指相扣,和昨夜一样紧。
“不用对不起。”沈渡说,“你回来了就好。”
殷无邪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他看着沈渡平静的面容,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五百年来的所有挣扎、所有痛苦、所有的不甘和悔恨,在这句话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
“你回来了就好。”
就这么简单。
没有什么“我原谅你”,没有什么“我不怪你”,甚至没有什么“我等你很久了”。只是一句“你回来了就好”,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像是这五百年的分离只是一场漫长的、不太愉快的梦,现在梦醒了,他回来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殷无邪将脸埋在沈渡的肩窝里,像昨夜一样。泪水无声地涌出来,将那一小片衣料打得透湿。沈渡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放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潮湿的发丝,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终于找到了归宿的野兽。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是天地间最后的哭泣。竹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滑落,落在泥土里,落进石缝里,落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野花的甜香,将竹舍里的两个人包裹在一个温柔的、湿润的、属于青竹峰的怀抱里。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天边出现了晚霞,橙红色的光芒将整座青竹峰染成了一幅温暖的油画。竹林在晚霞中变成了深青色,像是有人用浓墨重新描了一遍。竹舍的屋顶上积了一小洼水,映着天空的颜色,像是一面小小的、不规则的镜子。
沈渡将编好的竹篮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的腰又疼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背着手在走廊里走了几步,装作在看晚霞。
殷无邪从屋里端出一碗姜汤——是他自己煮的,用的是沈渡上午挖的那些野生姜。姜汤的颜色比沈渡煮的深了许多,看起来像是中药,闻起来也像是中药。他将碗递给沈渡,表情有些别扭,像是在做一件很不擅长的事情。
“你淋了雨。”殷无邪说,声音有些生硬,“喝一碗。”
沈渡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殷无邪。殷无邪的脸微微有些红,不知道是被灶火烤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的手指上沾着姜汁,指甲缝里嵌着泥土,袖口被水打湿了一大片——显然,煮这碗姜汤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渡喝了一口。
然后他顿住了。
那味道——怎么说呢——像是一锅被煮糊了的、放了太多姜的、忘了加水的、锅底烧穿了的……东西。苦、辣、涩、焦,四种味道在舌尖上轮番轰炸,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极其糟糕的味觉盛宴。
沈渡面不改色地将整碗姜汤喝完了。
“怎么样?”殷无邪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
沈渡将空碗递还给他,表情平静如水。
“好喝。”
殷无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相信。他低头闻了闻碗底残留的汤汁,那股焦糊味直冲鼻腔,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你骗我。”他说。
沈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比上午更大了一些,大到殷无邪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沈渡在笑。
这次不是在眼睛里笑,而是在脸上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确确实实地存在,像是一朵开在石缝里的花,微不足道,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殷无邪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碗姜汤煮得值了。别说是煮糊了一锅姜汤,就算是把整座竹舍烧了,只要能换沈渡这样一个笑容,他也觉得值了。
“沈渡。”他说。
“嗯。”
“明天我来做饭。”
沈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恐惧。
“不用。”沈渡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会学的。”殷无邪信誓旦旦地说,“我学什么都快。”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吹散,但殷无邪还是听见了。
他说:“好。”
晚霞渐渐褪去了,天空变成了一种深沉的、介于蓝与紫之间的颜色。第一颗星星在天幕上亮了起来,冷白色的光,不大,但很亮,像是一颗被钉在天上的钉子。
殷无邪坐在走廊的栏杆上,沈渡坐在台阶上,两个人面朝着同一个方向——远方的山峦,山峦之上的天空,天空之中的星辰。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近到几乎贴在了一起。
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竹舍里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口涌出来,将走廊上的两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太熟练的琴师在调试琴弦。
殷无邪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
“嗯。”
“我今天在裂隙旁边发现了一件事。”
沈渡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沉静。
殷无邪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底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甚至有些冷峻的神色。
“封印的衰减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他说,“按照目前的趋势,可能不需要一个月,也许二十天,也许更短——裂隙就会重新打开。”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需要你的帮助。”殷无邪说,声音低了一些,“封印的核心在裂隙的最深处,我一个人进不去。但如果两个人联手,也许可以。”
风忽然大了一些,将殷无邪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他望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灯光和星光,明亮而深邃,像是两潭被月光照亮的水。
“你愿意帮我吗?”殷无邪问。
沈渡看了他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虫鸣声歇了,久到天边最后一抹光彻底消失,世界沉入一片深沉的、温柔的黑暗。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