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焦虑的若干表达式》燕不学

2、第 2 章 小简，我现

　　同人文角色见不得“死”字，原型就见得了吗？
　　曲长楹正准备复制上面的表情包，后方一声鸣笛。
　　红灯转绿了。

　　喇叭声同样吵醒了徐宝珠，她看了眼自己手机，大惊失色，“怪了，老吴还没回我消息，她一负责人，上班总不能不带手机吧？”
　　曲长楹匆匆打出「开车」回小简，含糊其辞：“吴主任兴许在忙吧。”

　　吴主任人到扛鼎中年，膝下俩孩子，一个叛逆魔丸高中生，一个罹患先天基础病的灵珠初中生。
　　但凡空下来，吴主任不是在去替魔丸收拾烂摊子的路上，就是在给灵珠求医问药的路上。
　　也没那么绝对，就吴主任这情况，不空也找点空。

　　徐宝珠摆弄了会儿手机，恹恹地发号施令：“我头晕，你找魔力城你熟的人问问呢，别碰上人今天休息，咱俩大老远白跑一趟。”

　　哇，老板的理智终于追上了老板本人。
　　很遗憾，曲长楹腾不出手。

　　右上角闪了两下绿光。
　　曲长楹也没空看。
　　只有小简会给她的「灵视通」投放信息，只有小简让她眼前冒绿光。

　　经历那样一场事故，小简把她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唯恐时机不合适的一条信息一次通话导致意外发生。
　　不止一次碎碎念，遇到高危作业环境，务必专心作业。

　　曲长楹在开车。
　　高危作业里，“驾驶”常年名列前三。

　　简慕熙宸说服自己理解曲长楹突然沉寂。
　　算算时间，曲长楹刚下高速，还要开半小时到市区。

　　然而情绪——
　　那些意识深海孳生的可怕触手，从漆黑海底攀爬上来，一根根缠绕上她，要把她拖进大海。
　　她在海岸边挣扎，恍惚踩在沙滩上，海浪絮语，劝告她不要白费力气抵抗，就算她这次侥幸成功了，也还是会离大海越来越近。
　　她既然离不开大海，那么她同样阻挡不了大海奔流。

　　然后。
　　简慕熙宸听到了海鸥的鸣叫。
　　轰鸣的挖掘机惊动了一群追着游客叼薯条的海鸥。
　　她打开窗。
　　让声音漫灌，让情绪溢出。
　　就算她现在还没找到战胜情绪的方法，但她可以开掘疏浚。

　　▼_▼Part·6▼_▼
　　「
　　长楹要走的消息让慕熙宸陷入长久的恐慌，无法思考，无法行动，甚至连言语都不能。
　　“熙宸。”
　　长楹担忧地呼唤慕熙宸，最后，用一个亲吻唤醒了她的主人。

　　“你为什么要走？你要去哪儿？”
　　慕熙宸死死抓住长楹的手臂，先前的冰冷质感凭空多了几分热度。是她的心太冷了，手太冷了，才会觉得长楹的皮肤没之前那么凉。
　　长楹没回答，用装载了人类所有文明的深邃眼睛注视着慕熙宸，听她语无伦次：
　　“外面都是核辐射，就算你的皮肤是碳纤维，修复模块配置了纳米科技，也扛不住的呀。”
　　2035x只是末世前最先进的机器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必然有其弱点。

　　“没事的。”
　　面对慕熙宸的质询，长楹露出机械而淡漠的微笑，危机降临，分配给情感模块的资源正在飞速转移。
　　正如这个稍纵即逝的微笑。
　　因此，慕熙宸只读出了她的敷衍。

　　慕熙宸忽然愤怒起来。
　　对失控的、计划外的状况无能为力的愤怒。
　　“你怎么敢离开我？”
　　可她不是控制狂，不能把长楹拴在阴暗地堡。
　　也没有改天换地的能力，她连在地堡苟活这么久，完全依靠长楹。
　　于是她的愤怒一瞬间溃不成军。
　　她呜咽、啜泣。
　　“你怎么舍得……”
　　」
　　▲_▲Part·6▲_▲

　　艺术来源于生活，曲长楹怀疑小简在点她，证据请看右上角。

　　「灵视通」是这样运作的：检测到视线聚焦指定区域超过三秒，自动播放内容。
　　曲长楹一目十行速读完，灵光一闪想起了便捷指令。
　　她盯着右上角的瓶子标识，快速眨两下眼睛，给小简送上一瓶营养液。
　　投雷怎么操作的她一时没想起来，好像得手机端APP辅助。

　　徐宝珠难耐急躁：“你联系上人了没，随便给谁打个电话啊，老吴还没回信息，总不能出事儿了。”
　　曲长楹心想：盼着吴主任点儿好吧。
　　断联超过两个小时，未成年豁免权宜自主启动，罪不及中学生。
　　所以她想，吴主任眼前摊上最大的事，恐怕就是徐老板突发奇想去打劫。

　　老板发指令，曲长楹排斥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操作手机，“嗯嗯呜呜”地喊智驾：“小车儿小车儿。”
　　喊两遍没反应。
　　徐宝珠听得刺挠，“小车不认儿化音，你一南方人哪里来那么多儿化音。”
　　她清清嗓子，“小澈！小澈！”

　　嘿。
　　小车也不认铿锵有力的顿挫音。

　　曲长楹远远看着下个路口的绿灯只剩下十几秒，不着痕迹地放慢速度。
　　待到路口，绿灯转红。
　　曲长楹这才从魔术支架摘下手机，凑近麦克风字正腔圆地喊“小车”，盯牢右上角。

　　▼_▼Part·7▼_▼
　　「
　　长楹离开的决定无可转圜。
　　慕熙宸不得不接受现实。
　　“你说要在当前环境下流通的硬通货，你那时候就预见自己要走了吗？”
　　长楹的沉默是无比锋利的刀刃，慕熙宸不想面对。

　　慕熙宸跌跌撞撞来到指挥室，开放了系统登记的所有算力和电源接口，将完整调用权限并入长楹的通路基底。
　　亿万富豪集体打造的末日避难堡垒，集成了世界上99%基础设施的管理接口。
　　然后她来到仓库，把触手可及的物资统统塞进背包，不管长楹需要不需要。

　　长楹沉默地跟随着，看着。
　　当慕熙宸把长楹准备的便当塞进背包，长楹不得不开口劝阻：“不要担心我，主人，关心则乱，你乱了。”
　　慕熙宸和背包一同颓然滑落在地，她双手抱头，“你还回来吗？”
　　不等话音落，她匆忙改口，“什么时候回来？”
　　长楹肯定回来的。

　　名为“长楹”的2035x机器人，是主人的私有财产，末日前如此，末日后亦不会变更。
　　2035x将主人的生命、财产安全铭刻在芯片底层。
　　长楹离开，意味着出现了关系到慕熙宸生命财产安全的威胁，她有责任有义务去消弭。
　　或者，如果长楹不离开，反而会给慕熙宸带来灾难。

　　理智能捋顺的事情，情感不能。
　　澎湃汹涌的情感让慕熙宸像个一出生就被抛弃的婴儿，哇哇大哭。
　　长楹抱着她，一遍遍播放催眠曲。
　　时间到了，慕熙宸仍未入眠。
　　她只是哭，哭得惨不忍睹，也不在意长楹并没有回答“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长楹不得不给她打了一剂催眠针。
　　凝视着沉睡的慕熙宸，长楹轻声说：
　　“当我……需要你。”
　　」
　　▲_▲Part·7▲_▲

　　“主人，需要小车为你做什么？你可以说，播放音乐，导航——”
　　“开启辅助驾驶，去魔力城。”
　　徐宝珠两脚直扑棱，“你都停车了，直接打电话不行吗？”
　　曲长楹：“哦哦。”
　　吴主任没接。
　　“等下吧。”曲长楹投给徐宝珠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快到饭点儿了，吴主任说不定去餐厅帮忙了。”
　　说不定一直没看到消息。

　　「魔力城吴玉梅」这个号，是吴主任工作手机的工作号，谁知道她今天看没看。
　　老板提前收了明年的钱，曲长楹对魔力城的关注都有些懈怠，何况含辛茹苦的单亲妈妈吴玉梅。
　　没有为她和吴主任的疏忽怠惰开脱的意思。
　　毕竟曲长楹不能明白告诉徐宝珠，吴主任是个拿钱办事的演员，而她比吴主任等级高了三级，兼任统筹、策划、导演。

　　眼下，曲长楹只能使出拖延术加敷衍术，转移徐宝珠注意。
　　幸好，徐宝珠的妄想症叠加注意缺陷综合征（ADHD），掉根眼睫毛都能当毛线球玩好一阵子。
　　跟徐宝珠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徐宝珠忽然握拳又捶腿，“哎呀，老吴还没回，急死我了，我可不想白跑一趟。”
　　曲长楹示意老板往前看，“不急不急，快到了。”

　　庐阳魔力城在老城区，细细长长竹棍似的矗立着，顶高的独树一帜。
　　是徐家产业。
　　徐宝珠的“徐”。

　　曲长楹脚下加了点速度，车身轻微一震。
　　“慢点开，我眯会儿。”徐宝珠也怕危险驾驶，更讨厌晕车，“你不能把安眠药当专注达给我拿回来了吧，今天吃了药就好困。”

　　“不能够。”
　　曲长楹余光看她。
　　困好啊，妄想症好变白日梦。

　　徐宝珠的妄想症是徐家一个不外传的秘密。
　　签了超100页的保密协议，曲长楹成为屈指可数的知情人之一。
　　顺带一提，患者本人不在其列，药都是曲长楹去拿的。

　　跟曲长楹签保密协议的徐阿冕明确表示，不可能把女儿关进疗养院这种封闭环境。
　　好好一个人，事业心好胜心那么强，探索精神与生俱来与日俱增，疗养院关关，大把药吃吃，就真的废了。
　　徐阿冕不认为女儿的妄想症算病，说只宝珠的创造力脱了缰，适当的引导配合药物辅助，早晚一天能回到正轨。
　　于是，随时有十几几十号人陪大小姐演戏，满足大小姐各种奇思妙想。

　　好在徐家产业遍布各地。
　　庐阳魔力城这个非核心产业便成了真人秀剧场。

　　不过严格来说，不完全是表演。
　　徐宝珠有明确的产品。
　　她自己开发的一套模拟经营系统，据说能实时监测未来一段时间的经营状况。
　　甫一上线，立刻捕获了魔力城这个不大不小的客户。

　　曲长楹私以为，魔力城是徐阿冕给女儿量身定制的储蓄罐和能量槽。
　　一键启动的开关交给了吴主任。

　　小简的机器管家都走了有一会儿了，没见吴主任给个动静。

　　▼_▼Part·8▼_▼
　　「
　　慕熙宸醒来时，长楹已经走了。
　　发电设备的嗡鸣，像极了长楹笑声的余响。
　　一时间，它刺耳极了。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一条孤单的影子。
　　失落、忧虑、担心，种种情绪仍在胸口翻滚。
　　当看到枕头旁的便条，它们一跃而出，重新化为愤怒。
　　——『午餐便当在餐厅，晚餐在厨房冰箱，已设置自动加热。』
　　慕熙宸起身来到餐厅，木木地看着餐盒上贴的爱心便签。
　　一瞬间，她有种掀翻餐桌绝食到长楹回来的冲动。
　　」
　　▲_▲Part·8▲_▲

　　徐宝珠好像被梦魇了，猛地一个弹跳，被安全带硬拽回去。
　　她定定神，眯起眼睛看窗外，“还没到啊？”

　　曲长楹拇指指向左侧窗外，对面就是魔力城。
　　一刻钟的路开了半小时，再不到说不过去。

　　徐宝珠看了眼魔力城，举起手机，“老天，这个老吴，我要报警了！”

　　曲长楹前后放了三轮拖延术，黔驴技穷地回归民生大计，“老板你饿不饿，要不先吃饭吧？”
　　徐宝珠睡挺饱，“不饿。”
　　曲长楹硬控老板：“您饿了。”
　　徐宝珠一鼓作气再而衰，此时些微地恢复了人性，恍然：“你饿了。”
　　曲长楹借坡下驴：“是有点儿。”

　　旁边就是家轻食餐厅。
　　前面正好有车位。

　　一切都是那么刚好。

　　曲长楹点了一份西红柿沙拉，拍照发给小简。
　　顺便想起来给小简补颗雷。
　　投雷的确需要手机辅助，因为得选择小简自设的彩虹屁，必须和每一小节故事强相关。

　　【楹宝给《机器管家Part·8》投了一颗地雷：“哇，这就是想你想到茶饭不思，食不下咽吗。好爱好爱，期待后文~”】

　　曲长楹抬手捂嘴，没能捂住一声“嘶”。

　　地雷大大激发了小简的创作热情，秒发新章节。

　　▼_▼Part·9▼_▼
　　「
　　然后，慕熙宸看到餐盒旁三颗巧克力豆，一杯密封的棕褐色液体，应该是可乐。
　　她打开餐盒。

　　便当是长楹亲手做的。
　　只有长楹会把剥开的白鸡蛋一劈两半对称摆好，用黑芝麻给米饭均匀洒出一张笑脸，配上偶数的西红柿片、虾仁、坚果。

　　2035x机器管家严格控制主人饮食，保证营养均衡、热量适中，相应的，不会主动给主人提供垃圾食品。

　　只有长楹，她的长楹，会随机附上几颗巧克力豆、水果软糖，一杯碳酸饮料，或一罐含糖量极高的聚合果汁。
　　正是这些点滴的细节，让慕熙宸感觉到了长楹如人类般温润无声的溺爱，而不单单只是执行程序的机器。
　　让慕熙宸相信，长楹的爱，出自她的主观意识。
　　」
　　▲_▲Part·9▲_▲

　　饭吃了，咖啡也买了，再拖下去，不一定能在晚高峰前返回春城。
　　曲长楹只能一咬牙一跺脚挺进魔力城。

　　徐宝珠指挥曲长楹把车开到运营办公室窗外的停车位。
　　隔窗，没看着一个能动的影子。
　　提了一路的心终于可以打上蝴蝶结了。
　　曲长楹还想挣扎一下。

　　徐宝珠没注意到运营办空空如也，她在看魔力城的后台运营数据。曲长楹从色彩主题认出了公司唯一产品。

　　曲长楹也看手机。
　　二手手机，还认了徐宝珠当生母，曲长楹不敢贸然拿它给吴主任发信息讨论糊弄大小姐的剧本。
　　语焉不详地留了几条报地点的消息，方便吴主任调整进度。
　　但吴主任真就断联了！

　　曲长楹无奈使出拖延术终极奥义，乾坤挪移，“她们好像午休到两点半，咱们要不买点礼物去吴主任家里，咱们临时加钱，好歹给人家……”

　　车前窗正对运营办窗，徐宝珠抬眼一扫就能发现办公室没人，眉头以像素点计地缓慢皱起。
　　“午休连个值班的人都没，怪不得二季度营收比模型估算低了0.18%，客户爆了十三条流失预警，根本没人跟单！”

　　大小姐无意识暴露出资本家底色，指点魔力城运营情况，曲长楹再次没出息地提起心胆。
　　她真想破釜沉舟，直奔吴主任家里去。

　　但随即，徐宝珠嘴角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很好，这下让老吴加钱更名正言顺了。”
　　恰在此时，吴主任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能接触的最远距离。
　　曲长楹不动声色地把肝胆心肺放回去，“要不还得老板您来呢。”

　　她们没能直奔吴主任家里去，吴主任直奔她们而来。
　　吴主任认识徐老板的车。
　　通体刷满小太阳的越野车，见过一次很难忘记。

　　曲长楹降下车窗向吴主任招手，回头跟徐宝珠报信：“吴主任来了。”
　　徐宝珠不知何时也在看吴主任来的方向，面上没见喜色，也没有准备洽谈的郑重，她越过曲长楹，好像在看别的东西。
　　曲长楹不解地看她，没把徐宝珠的注意拉回来，反倒激活了「灵视通」。

　　▼_▼Part·10▼_▼
　　「
　　慕熙宸小口小口吃完了长楹亲手做的便当。
　　她饿了。
　　而且如果绝食，长楹回来一定会心疼。

　　消食的时候，慕熙宸打开监控，想确定长楹离开的时间。
　　这样她可以列出『长楹离开→长楹回来』的时间线。
　　她听到了长楹的回答。
　　她仰头看向监控。
　　“长楹，你什么时候需要我？”
　　」
　　▲_▲Part·10▲_▲

　　吴主任从行人入口一路小跑过来，她基数偏高，跑得气喘吁吁，中途不时停几步转快走。
　　曲长楹和徐宝珠也下了车。

　　吴主任终于跑到跟前，匆忙把两部手机塞进裤子口袋，抹了把脸上的汗，“诶小曲，我不是跟你说了加钱的事儿我马上跟总部打审批么，你跟徐总怎么还亲自来？”
　　她双手伸向徐宝珠，“徐总您好，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徐宝珠没接，她后退一步，转过头问曲长楹，“我一路没收着老吴回信，都快急死了，结果你跟老吴早就谈好了？你成心给我一个大结果，大惊喜？”

　　曲长楹忙拿手机自证清白：“我一路开车呢怎么谈，我也没收到吴主任信息啊。”
　　吴主任也从裤子口袋摸出手机，定睛一看：“哎不是，我发错号啦？”
　　徐宝珠脸色更青了，一把夺过曲长楹的手机，“你还加了老吴两个号？”

　　私下跟客户负责人建联是一桩罪。
　　手机里保不齐还有能让徐宝珠发现蛛丝马迹的聊天记录。

　　见到吴主任的“心花怒放”不够用了。
　　快听我心里这一阵锣鼓喧天，鼓乐齐鸣。
　　曲长楹微笑着看向右上角。

　　小简，我现在就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