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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狱使者 你长得好像 ...

  •   诊疗室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液压轻响,将走廊里刺耳的警报声与模拟训练场残留的硝烟味彻底隔绝。

      这里没有军校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汗酸,只有高浓度消毒水冰冷、刺凛的味道,像是液态的寒冬,一丝不苟地渗透进每一寸空间。冷白色的感应灯带嵌在银灰色的合金墙壁里,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丝毫没有暖意。角落里,一台恒温恒湿的精密医疗仪器正在低鸣,屏幕上跳动着幽蓝的波形图,给这过分洁净的空间增添了一抹诡异的机械感。

      梁景铄随手扯下领口勒得生疼的防风纪扣,将那件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军服外套随手扔在皮质沙发上。外套砸在皮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袖口处还沾着刚才捏碎脉冲雷留下的金属碎屑。他转身走向医疗柜,军靴踏在反光的水磨石地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产生轻微的回音。

      谢昭冉站在原地,有些发愣。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处还在隐隐作痛的灼伤,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那个在军校里对他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指挥官,又是最年轻的少将,此刻竟然在给他找药?

      他有些局促地挪到诊疗台边,金属台面的刺骨冰凉透过单薄的衣料瞬间窜上脊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梁景铄为什么要帮我?

      “坐下来。”

      梁景铄打开了诊疗台上方巨大的无影灯组。

      刺眼的白光瞬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聚焦在谢昭冉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毫无死角、甚至有些残酷的光圈里。这让坐在边缘阴影里的谢昭冉下意识地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他用力眨了眨眼,眼里似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眼前的世界随之扭曲,化作了一团光怪陆离的色块。

      透过那层摇曳的水雾,谢昭冉呆呆地看着站在光晕边缘的梁景铄。

      因为强烈的逆光,他看不清梁景铄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道漆黑而挺拔的剪影,边缘被强光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银白光边。梁景铄似乎正低着头看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侵略性的暗红眸子,此刻完全隐没在眉骨的阴影里,看得有些不真切。

      “把衣领拉开,我给你上药。”

      梁景铄拿着药剂走回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那股熟悉的、浓烈的消毒水味道,猛地刺进了谢昭冉的鼻腔,像是一根冰冷的针。

      谢昭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但很快顺从了他的意愿,抬起手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将领口向两侧扯开。

      那道被微型脉冲电弧擦过的红痕横亘在他苍白的脖颈上,边缘的皮肤已经有些红肿,像是一道刺眼的伤疤,破坏了那份属于少年的清冷与易碎感。

      梁景铄的目光落在伤处,竟有些出神。

      不是这里,不是这冰冷无菌的天枢军校。

      是羊角巷。是那个下雨的、充满霉味和血腥味的地下三层。

      谢昭冉的瞳孔骤然收缩,记忆的闸门被这股熟悉的气味轰然撞开……

      梁景铄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沾着冰凉的蓝色药膏,轻轻触碰在那滚烫的伤处。

      “嘶——”

      指尖下的皮肤在轻微颤抖,像是受惊的幼兽。

      “别动。”梁景铄低声命令,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点痛你都受不了,当初在羊角巷,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羊角巷。

      这三个字更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尘封的记忆锁芯。

      诊疗室里惨白的冷光似乎在这一刻黯淡、扭曲,空气中那股薄荷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渐渐挥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那是劣质合成食物发酵的味道,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和地下管道淤积的陈腐气息……

      ……

      五年前。羊角巷,地下三层。

      轰隆——!

      那是一场下了整整半个月的酸雨。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雨水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穿透了废弃工业区的生锈管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下室潮湿发霉的混凝土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一阵阵黄绿色的刺鼻烟雾。

      年仅十二岁的梁景铄蜷缩在角落一堆废弃的防水布下,高烧让他浑身滚烫,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浮沉。那时的他还没有现在这般至高无上的地位,他是家族权力斗争的弃子,被竞争对手注射了神经毒素后,像死狗一样扔进了这个连老鼠都活不过三天的深渊。

      冷——

      好冷——

      骨髓里仿佛有无数只带火的蚂蚁在啃噬,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梁景铄耷拉着脑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喃喃道:“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他本能地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试图留住哪怕一丝体温。

      就在他准备放弃抵抗,任由周遭的黑暗吞噬最后一点意识的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堆积如山的垃圾阴影里传来。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看到的却是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在绝对的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

      与其说是人的眼睛,倒更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小狼,警惕、凶狠,却又透着一丝对生存的极度渴望。

      那是谢昭冉。

      看到他的那一刻,梁景铄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真的来到了地狱,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死神派来的引路人。

      因为那时候的谢昭冉比现在更瘦,简直像一副裹着皮的骨架,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身上穿着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衬衫,上面沾满了泥水、油污和已经发黑的血污。

      梁景铄想让他滚,想露出贵族最后的獠牙,可他发不出一点声音,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地狱使者”在不远处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凑了过来。

      梁景铄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得更紧,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你也快要死了吗?”

      少年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梁景铄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盯着最后的梦魇。

      谢昭冉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反应。他蹲下身,从怀里那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那是半块被压得严重变形的合成面包。

      面包已经发霉了,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绿色绒毛,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和酸气。但在羊角巷,这是能让人为了它杀人放火、兄弟反目的硬通货。

      谢昭冉盯着那块面包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梁景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做了一个让梁景铄至今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少年掰开了那块面包。他将大的一半递到了梁景铄嘴边,自己手里只留下了那一小块沾着最多霉斑、甚至带着几颗老鼠屎的部分。

      “吃了吧。”谢昭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麻木与通透,“吃了……就不会感到冷了。”

      梁景铄愣住了。

      在羊角巷,没有人会分享食物。这里只有掠夺、背叛和同类相食,从来没有给予。

      “我不吃……嗟来之食,尤其是……你的。”梁景铄咬着牙,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带着最后的高傲。

      “这不是施舍。”谢昭冉不由分说地把面包硬塞进他手里,眼神平静得可怕,“你死了,尸体发臭会引来变异的流浪狗,到时候连我也得跑。吃了它,别死在这儿碍眼。”

      梁景铄看着手里那块脏兮兮、散发着恶臭的面包,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突然扯动嘴角的人。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笑容,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在绝境中疯魔的倔强。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啃咬着那块发霉的面包。苦涩、酸臭、带着沙砾感的粗糙,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却也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那天晚上,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少年,挤在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的地下管道缝隙里,分食着半块发霉的面包,听着外面酸雨摧残废铁的声响,等待着未知的、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

      “梁景铄。”

      一道清冷的声音将梁景铄从那段满是铁锈色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诊疗室里依旧一片死寂,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

      谢昭冉正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药涂完了吗?”

      梁景铄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他脖颈上温热的触感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盯着谢昭冉的脖颈发呆了好久,那动作不像是在上药,倒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布满裂痕的珍宝。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掠过谢昭冉的领口,替他扣好了纽扣,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仿佛是在掩盖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偏执。

      “那块面包的味道,我可是记了五年。”梁景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谢昭冉,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谢昭冉的身体猛地一僵,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微微地抬起头,有些惊愕地看着梁景铄。

      原来,五年前发生的事,他全都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丝味道。

      梁景铄看着他那双终于泛起波澜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穿好衣服,跟我去训练场。”

      梁景铄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肩背的线条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与笔挺。

      门开了又关,带走了一丝室内的消毒水味。

      谢昭冉依然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抚上脖颈上那道已经不再疼痛的红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梁景铄指尖的温度,滚烫,灼人,像是一个无法摆脱的烙印。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适应这里的冷空气。

      五年前,自己无非是救了一个快要死的少年,分了他半块为了活命不得不抢来的面包。

      五年后,那个少年成了高高在上的指挥官,回来向他索命了。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诅咒?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谢昭冉睁开眼,眼底那抹属于“特招生”的怯懦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利落地扣好最后一粒扣子,抚平了作战服上的褶皱。

      “是,指挥官。”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那个刚刚离开的背影,低声回应。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坚定。

      门外传来脚步声远去的回响,紧接着,是金属门重新锁定的沉闷撞击声。

      诊疗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那台恒温仪器还在不知疲倦地低鸣,幽蓝的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像是在记录着这场隐秘的博弈。

      而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外,走廊的阴影深处,似乎有一道目光停留了片刻。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监控探头转动时极其细微的电流“滋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道目光冰冷地扫过门缝,随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地狱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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