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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倾盆大雨   父亲走 ...

  •   父亲走的那天,是九月末。

      天还没亮,母亲的一声凄厉的哭喊把林微光从睡梦中惊醒。她光着脚冲到父亲屋里,看见母亲跪在床前,整个人都在发抖。

      父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林微光知道,他没有睡着。

      他走了。

      那一刻,林微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呆呆地看着父亲消瘦的面容。仿佛在真空里,听不到任何声音给不出任何反应。

      微明也跑了过来,站在门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也把林微光拉回来世界。

      林微光转过头,把妹妹搂进怀里,捂住她的眼睛。

      “别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很轻,“微明,别看。”

      母亲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来,只是张着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那天早上,母亲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妈,你的眼睛……”林微光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母亲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妈,没事。”

      但林微光注意到,母亲走路的时候开始磕磕绊绊,拿东西的时候手会摸不准距离。

      她的眼睛,越来越糟糕。

      葬礼是在三天后。

      十月初的天气还很热,灵堂设在自家堂屋里,简陋得让人心酸。几个亲戚过来帮忙,邻居也来上炷香。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林微光穿着一件借来的白色孝衣,站在灵堂前,机械地给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还礼。

      唢呐的声音尖锐刺耳,在闷热的空气里回荡。有亲戚在哭,声音很大,但林微光听不出来有多少真情实感。在父亲生病的这段时间,她真实的体会到了世态炎凉,人心冷暖。

      母亲缩在角落里,小小的身躯佝偻得厉害。她穿着一身发灰的白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有人过来跟她说话,她只是木然地点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了。

      “嫂子,节哀啊。”

      “唉,留下你们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么办……”

      “这俩孩子还这么小……”

      亲戚们的叹息声、议论声,像钝刀子一样割在林微光心上。

      她没有哭。

      从父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的,憋得难受。

      微明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最后被邻居婶婶抱到后面去了。林微光看着妹妹被抱走,没有跟过去。

      她是姐姐。

      她得站在这里。

      傍晚的时候,人都散了。灵堂里只剩下林微光和母亲两个人。母亲还缩在角落里,像一尊石像。

      林微光走过去,在母亲身边蹲下来。

      “妈,吃点东西吧。”

      母亲摇了摇头。

      “妈,你得吃东西。”林微光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她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坚决,“爸走了,你不能再倒下。”

      母亲抬起头,用那双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看着她。

      “微光……”母亲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爸……你爸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林微光握住母亲的手。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在她手心里抖得厉害。

      “妈,还有我。”她的声音很平静,“还有微明。我们还在。”

      母亲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林微光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守夜。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惨白。父亲的遗像挂在墙上,是好几年前的旧照片了,那时候他身体还好,脸上有肉,看起来很精神。

      林微光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跟她说话的样子。

      “你是姐姐,以后要多照顾你妈和妹妹。”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原来,那句话是遗言。

      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了个够。

      这是父亲走后,她第一次哭。

      也是最后一次。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摸索着走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林微光赶紧上前扶住她。

      “妈,你的眼睛……”

      “没事,就是有点看不清。”母亲还在嘴硬。

      但林微光知道,不是“有点看不清”的问题。母亲的眼睛,从父亲生病开始就一直在哭,哭到最后,真的快哭瞎了。

      “妈,等忙完了,我带你去看眼睛。”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丧事办完后,家里彻底空了。

      不仅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父亲的医药费、丧葬费,都是借的。

      母亲去了一趟亲戚家,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五百块钱,说是借的。

      “妈去上班。”母亲说,“你和微明回学校,好好读书。”

      林微光看着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像刀绞一样。

      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回学校那天,林微光站在校门口,看着教学楼上挂着的红色横幅——“距离高考还有253天”。

      253天。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黄老师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微光,家里的事处理好了?你还好吧?”

      “还好,谢谢黄老师。”

      “你……”黄老师看着她,欲言又止,“你要是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跟老师说。”

      林微光摇了摇头:“不用了,老师。我没事。”

      她确实觉得自己没事。

      她还能上课,还能做题,还能背书。她只是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更瘦了,上课时,会突然走神,回神时满脸泪痕,自己都没发觉。只是把上课老师吓坏了,看她呆滞的盯着黑板,眼泪无声的滑落。

      下课的时候,周敏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一包饼干。

      “微光,你……你吃点吧。你瘦了好多。”

      林微光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饼干是甜的,但她吃不出来味道。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林微光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什么。

      但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每次月假回家,她都看见母亲的眼睛在一点一点变差。母亲不再去亲戚那儿的作坊上班了,因为她看不清针线,做不了精细活儿。

      家里彻底没有了收入来源。

      母亲开始接一些更便宜的零工——帮人剥蒜、择菜、打扫卫生。这些活不需要好眼睛,只要有力气就行。

      林微光回去的时候,看见母亲蹲在院子里,面前堆着一大袋大蒜,手上全是蒜汁的黄色印记。

      “妈,我来帮你。”

      “不用。”母亲头也不抬,“你看书去。”

      林微光没有走,她在母亲身边蹲下来,拿起一瓣蒜,开始剥。

      母女俩就这样蹲在院子里,沉默地剥了一下午的蒜。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微光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个曾经比她高大的身影,如今佝偻得厉害。母亲才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六十岁的人。

      “妈。”

      “嗯?”

      “没什么。”林微光低下头,继续剥蒜。

      她本来想说:你辛苦了。

      但她说不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了反而更心酸。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淌。

      父亲的遗像挂在墙上,每天被母亲擦拭。微明的成绩越来越好,偶尔会拿着奖状回家,给这个灰暗的家带来一点光。

      林微光的成绩依然在年级前列,但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从前那个林微光做题的时候心里只有题目,现在的林微光做题的时候,脑子里总有算不清的账——

      药费还欠多少?

      妹妹下学期的学费够不够?

      母亲的眼睛还能撑多久?

      这些念头像杂草一样,在她脑海里疯长,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她努力让自己集中精力,努力让自己像从前一样专心致志。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父亲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她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托付。

      父亲把她托付给了这个家。

      林微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距高考,还有18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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