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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的一天来临,新的人也来 看着窗外亮 ...

  •   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天色。楼下早点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地拉开,揉面的嘭嘭声和蒸笼的嘶嘶声准时响起。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小张发来的微信,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奶茶店,听说开业买一送一。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换上衣服,推门出去。

      她在走廊里碰见陈岸。两个人迎面走来,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林微光没有停,也没有躲,直直地走了过去,脚步没有慢一瞬。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她用的那个牌子一样,超市里买一送一的那款。她以前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现在只觉得刺鼻。

      他终究没有开口。

      日子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上班、下班、看书、睡觉。

      她在那家医疗器械代理公司又待了大半年,工资涨到了四千五。她在微信上跟小张说涨工资的事,小张连发了三个“庆祝”的表情包,说“周末请我喝奶茶”。她说行。日子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那年过年回家,母亲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她在旁边帮忙剥蒜。微明在客厅里用那台笔记本电脑看网课,耳机线垂在肩膀上。母亲的头发白了一些,但精神头挺好,一边剁肉一边说她养的鸡又下了多少蛋,说隔壁家的谁谁谁又离婚了,说过年要不要多腌一点腊肉。林微光听着,偶尔嗯一声,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

      晚上睡觉前,母亲照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林微光看着那杯热水冒着的白气,想起了郝思嘉的母亲艾伦——那位永远端庄得体、无论什么处境都能保持镇静的女人。思嘉一生都在追她的父亲那种张扬的爱,却不知道自己骨子里的坚韧其实来自母亲。

      她的母亲不会说大道理。母亲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倒水、夹菜、把被子铺好。这些事很小很小,但一做就是一辈子。

      “妈。”

      “嗯?”母亲回过头来。

      “没什么。”林微光端起那杯水,“晚安。”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房门轻轻带上。

      林微光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那里没有书了——她现在已经可以把书光明正大地放在书桌上,不用再藏在枕头底下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碰到了一片空荡荡的床单。

      她想,那些藏在枕头底下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手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老茧还在,但越来越软了。她把手握紧,又松开。掌心那道最厚的茧子硌着她的指尖,像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勋章。

      林微光二十四岁这年,生活忽然顺了起来。

      老家的拆迁房钥匙拿到了,母亲在电话里说,一套写她的名字,一套写微明的。“我一个老太婆住不了两套。”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吃饭了”没什么两样。微明在读大二,成绩不错,周末还是去做家教,用的还是那台她买的笔记本电脑。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归位。就像一条河绕过了一块挡了很多年的石头,忽然流得顺畅了。

      但她总觉得还缺了什么。她说不上来。

      有天她在午休时用手机看了一部老电影,讲一对夫妻从年轻走到白头的故事。很老套的剧情,她看到最后却哭了一脸。室友敲她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看电影看的。室友哦了一声走了,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字幕,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她不是缺什么,她是觉得自己该成家了。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但来了就是来了。

      她开始注重自己的形象。以前洗完脸拍个爽肤水就出门,现在会在镜子前多站几分钟。她在淘宝上买了一条稍贵的浅蓝色的连衣裙,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裙子——一条收腰的、裙摆到膝盖的连衣裙。她也不怎么爱宅在出租屋里了,周末会一个人去商场逛逛,偶尔看场电影。同事都打趣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些年来,给她介绍对象的人从来没有断过。自从老家拆迁分了两套房子之后,婶婶们的热情更是空前高涨。过年回家那几天,来串门的亲戚比往年多了好几倍,话头绕来绕去,最后总要绕到“我们村有个小伙子”或者“我表姐家的儿子”上。

      林微光见过不下十个了。有在镇上开五金店的,有在县城卖建材的,有一个甚至是从市里专程开车来的。她每一个都见了,每一个都客客气气地聊了,每一个都在回去的路上给婶婶发微信说“不合适”。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堂婶终于在电话里忍不住了,“人家有房有车有工作,你还要什么样的?你都快二十五了!”

      林微光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说不上来。那些相亲对象条件都不差,但她看着他们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波动。有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条件最好,人也热情,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说话,说他的生意规模、说他的车是什么牌子、说他在县城有两套房子。林微光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心里想的是他什么时候能停下来。不是他没礼貌,是他说的话她一句都接不上。她想聊的是最近在看什么书、工作里学了什么新东西,他想聊的是生意和房子。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中间隔着的距离够开一辆卡车。

      还有一个在镇上开五金店的,人很老实,话不多,和她有点像。但吃完饭以后他送她回家,一路上两个人加起来说了不到五句话。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面镜子吃饭——太像了也不好,两个太像的人在一起,日子会变成一潭死水。

      后来她总结出了一个规律:这些相亲对象大致分两类。一类是生意人,嘴皮子利索,条件不差,但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性价比不错的商品。另一类是老实人,话少,踏实,但跟她之间完全没有化学反应,吃一顿饭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她不是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她只是想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能泛起一点点涟漪。不是海啸,是一颗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

      母亲从来不催她。每年过年,隔壁的婶婶们围着母亲七嘴八舌——“你家微光怎么还不找对象”、“女孩子不能拖太久”、“要求别太高了”。母亲总是笑一笑,把瓜子盘往那边推一推,说:“她自己有主意。”晚上睡觉前,母亲会给她倒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什么也不说,只是把杯子放稳了,然后转身回自己房间。

      那年秋天,婶婶又打来电话。

      “微光啊,婶婶这次给你介绍一个小伙子,你肯定满意!”

      林微光靠在出租屋的窗边,窗外的晚霞正在褪色。“什么样的人?”

      “叫江砚生,跟你同岁。做机电一体化的,在县里的机械厂上班。人特别老实,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长得嘛——个子不矮,有一米七九,瘦瘦的,五官端正。你要是愿意,先加个微信聊聊。”

      林微光顿了顿。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没有犹豫,只是在等自己说出那个字。“行。”

      当天晚上,她的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好友。头像是灰色的,点开一看是一只卡通猫。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一条横杠。她盯着那条横杠看了两秒——2014年不发朋友圈的人,要么是工作狂,要么是不知道怎么发。她猜他是后者。

      她点进聊天框,还没想好要发什么,对方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你好,我是江砚生。”

      没有表情包,没有花里胡哨的自我介绍。就五个字,干干净净的。

      林微光回了一句:“你好,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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