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锁在寝殿 玉辂回了府 ...
-
玉辂回了府。云知意以为沈惊寒会放他回东边那间新偏院去收拾包袱,结果沈惊寒下了车之后看了他一眼,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他跟着沈惊寒穿过回廊。走的路线不对——不是去书房的方向,也不是去偏院的方向,是往寝殿那边去的。盟主寝殿他来过一次,上回寒毒发作守了一夜那次。但那时候沈惊寒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他也没仔细打量这屋子的布局。这次他推门进去之后沈惊寒跟在他身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他听见门闩"咔"一声被人从外面推上。
他转头看了看沈惊寒。沈惊寒站在门边,手已经从门闩上放下来了,面色平淡地看着他:"这间屋子暖和。你先住几天。"
云知意看了看这屋子的陈设。四面墙,一张大床,一方案几,一套桌椅,角落里一架书架,窗户朝南开着,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他转回来看沈惊寒:"你把我锁你屋里了?"
"临时暂住。"沈惊寒走到案前坐下来,翻开了一卷册子,姿态寻常得像是坐在书房里批公文,"书房那间暖阁最近在翻修,烟尘大,你待不了人。等修好了再搬过去。"
云知意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心里那行字慢慢浮上来:编,你接着编。暖阁翻修什么时候不好修偏偏今天修。而且你把我锁你屋里是几个意思?怕我半夜跑了?他走到窗边推了一下窗户,纹丝不动——从外面锁了。他又走回门口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从外面锁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间屋子除了窗户和门之外没有别的出口。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沈惊寒,后者正在案后翻册子,姿态从容得像个在等人倒茶的主人。
"盟主,"他说,"你把我关起来了。"
沈惊寒翻了一页册子:"暂住。"
"那这个暂住什么时候结束?"
"等暖阁修好。"
"暖阁什么时候修好?"
"不知道。"
云知意站在那儿看着他。沈惊寒翻册子的姿态平稳如常,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他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那你把红绳的事先说清楚。"
沈惊寒翻册子的手顿了一瞬:"十年的事——"
"一天说不清楚,我知道。"云知意蹲下来和他平视,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那你先说不清楚的。先说第一件。你为什么会去云家?你在我家后院住了多久?你当时到底在查什么?你——"
沈惊寒合上了册子。他抬眼看向云知意,那层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缓慢地裂开,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面上出现了第一道碎纹。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我欠你家一条命。"
云知意蹲在他面前,和那双眼睛隔着两尺的距离对视着。他没有追问。沈惊寒也没有再往下说。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寝殿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云知意蹲了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沈惊寒重新翻开了册子,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间密封的屋子里慢慢交叠在一起。
时间慢慢地走。云知意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他走到书架前面翻了翻沈惊寒的藏书,全是些剑谱、阵图、北境地理志,没一本是他能看懂的。他又走到案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温的,茉莉花香。他端着茶杯靠在窗边,脚尖在地上踢了一下,踢到一个小花瓶的底座。那花瓶是青瓷的,瓶口插了一支干梅枝,他踢到的时候花瓶晃了晃。他低头看着那只花瓶看了一会儿,心说这花瓶放这儿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摆在窗台边上等人踢?他伸手把花瓶往里挪了挪。然后他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被关在屋里一整个下午憋出毛病了——他伸手把那只花瓶拿起来搁在了桌上,然后松了手。"啪"一声,青瓷碎了一地。
沈惊寒从册子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摔了?"
"手滑了。"云知意蹲下来开始捡碎瓷片,一片一片往案角拢,心说你在那儿批你的文吧,我把你花瓶砸了看你什么反应。沈惊寒没有反应。他只是看着云知意蹲在地上捡碎片的那副背影,看了几息,然后低头继续翻册子了。
云知意捡完碎片发现自己的手指被划了一道小口子——不深,就是细小的划痕,沁出一粒血珠。他低头看了看那粒血珠,还没来得及擦,沈惊寒的声音从案后飘过来:"手。"
"划了一下。"
沈惊寒从案后站起来走过来。他走到云知意面前蹲下来,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看那道小划痕,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按在伤口上。动作很轻,指尖在他手背上下意识地蹭了一下才松开。
云知意蹲在那儿,手被沈惊寒按着,低着头看着他给自己擦手指。近得能闻见他袖口那阵冷香,雪后松枝化开那种味道。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的:"你欠我家一条命。哪条命?"
沈惊寒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帕子按好了松开,站起身:"以后告诉你。"
"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把花瓶碎片收拾完的时候。"
云知意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抬头看了看沈惊寒的侧脸,嘴角翘了翘:"那我收拾慢一点。这样可以拖得久一点。"
沈惊寒转身回案后,袍摆擦过他的膝侧:"随你。"
云知意蹲在地上把碎瓷片一片一片往旁边拢。他指尖上那道划痕还贴着沈惊寒的帕子,帕子的边角在他指缝间轻轻摩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心说行吧。锁着就锁着。反正有人磨墨有人倒茶有人给擦手。屋里的烛火被沈惊寒拨亮了一盏,暖融融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地挨着。云知意把最后一片碎瓷拢好,坐在地上靠着床柱闭了眼。窗外的天光从橘红变成了暗蓝,屋里的烛火摇摇晃晃的。他听见沈惊寒翻册子的纸页声从案后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听着听着他就睡着了。
沈惊寒推开了门缝。他站在门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云知意睡着了的侧脸上。他看了几息,把门缝轻轻合拢了——没有锁。门闩被他无声地拉开了。月光照在门边那方青砖地上,像一小片不会说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