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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想逃 他起了个大 ...

  •   他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老槐树的枯枝上凝了一层薄霜,空气冷得扎脸。云知意坐在床沿上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那方云锦帕子、一包碎银子,还有那枚红绳。他把红绳最后放进去,用手指按了按包袱皮确认它包好了。然后他把包袱系上背好,推门走进了院子。

      天还是灰的,月亮还挂在天边一角没落干净,薄薄的像个被人咬了一口的米糕。他穿过回廊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经过茶水房门口的时候里面没人,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窗紧闭着。他绕到西侧角门的时候心跳快得能听见耳膜里的咚咚声。他摸到门边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锁着的。

      他低头去看那把铜锁——一把崭新的、还泛着金属冷光的锁扣,从外面锁上了。他不信邪地又推了两下,门纹丝不动。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包袱带子勒着他的肩膀微微发沉。

      角门旁边那棵梅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小片,夜风把几片枯叶从树根底下吹起来擦过他的鞋面。他蹲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额头抵着门板。门板是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来,顺着眉骨往下走,走到眼眶那里停了一下。他没有哭。但那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久到头顶的天色从灰蒙蒙变成了泛青的鱼肚白。他蹲在那里想:你锁了门。你提前锁了门。你昨晚就知道了。你知道我今天会走。你坐在书房里批文的时候已经算好了我要走。

      他慢慢站起来,把包袱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灰,转身往回走。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黄的灯光。沈惊寒已经在了。他没有推门进去。他走回偏院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把红绳重新收进袖中,把帕子叠好压回枕下,把碎银子放回钱袋。然后他推门出去了,往书房的方向走,步伐稳的,跟每天早上去当值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推开书房门走进去的时候沈惊寒果然在案后坐着。晨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他肩上,茶盏冒着热气,月报在案角摞得齐整。他抬头看了云知意一眼,目光平平的:"今天来晚了。"

      "醒迟了。"云知意在小桌前坐下,翻开月报拿起笔。他抄了半页,发现自己的字迹和平时一模一样工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稳的,没有抖。他抄完第三行之后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沈惊寒的声音从案后飘过来:"今天天冷,多穿一件。"

      云知意抄字的手没停:"嗯。"

      "如果冷得厉害了,后面那件大氅你先披着。"

      云知意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沈惊寒一眼,那人低着头批文,侧脸的轮廓被晨光勾出薄薄的一层金边,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云知意"嗯"了一声,把那口气咽下去了。他抄完半页月报之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假装找书。他背对着沈惊寒站着,手放在书架隔层上,指尖按着那些书脊的棱角。他站了两三息的工夫,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平复下去,然后抽了一本册子转身走回小桌坐下。

      午间张叔送来食盒的时候云知意端着饭碗坐在沈惊寒对面。两人隔着矮几吃饭,筷子碰碗的声响细细碎碎的,和每天一模一样。云知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盟主,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出去了?"

      沈惊寒的筷子停了一瞬。他夹了一筷菜放回自己碗里:"没有。"

      "哦。"云知意低头扒饭,把那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想说"那把角门的锁是谁上的",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咽下那口饭之后夹了第二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那块排骨没有平时甜了。

      吃完饭之后云知意站起来收碗,把碟子叠好放进食盒里。他弯腰的时候袖中那枚红绳滑出来一小截,掉在矮几旁边。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沈惊寒也弯腰了。两人的手同时伸向那枚红绳。沈惊寒的指尖先碰到了绳结的边角,然后他停住了,手悬在那里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枚红绳,看着那道被磨得光滑发亮的编纹。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云知意伸手把那枚红绳捡起来握进掌心里站直了。他低头把红绳重新放回袖中,动作很慢。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惊寒。沈惊寒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云知意袖口的方向,落在那枚红绳消失的位置。他慢慢站直了,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完全空白了——不是平日里那副"冷了"的冰面,是被人从下面抽掉了所有东西之后留下的空白。

      他看着云知意。云知意看着他。两人隔着矮几站着,食盒搁在中间,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云知意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聊月报上的北境牲口数量:"我从你暗格里拿的。"

      沈惊寒没有回答。

      "你的暗格,书架第三层,背板后面。我翻到的。"云知意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看着沈惊寒的脸。沈惊寒的那副空白的表情维持了大约三息,然后那层冰面重新合拢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他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知道了。"

      两个字。平平的,像在说"知道了今天茶是茉莉花"。云知意看着他那副迅速恢复的、滴水不漏的冷淡表情,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从"堵着"变成了"烫着"。他站在那儿和沈惊寒对视了几息。沈惊寒的目光是平的、稳的、看不出任何波动的。他垂下眼不再看沈惊寒了:"我下午不来书房了。头痛。"

      沈惊寒说:"嗯。"

      云知意转身走了出去。他穿过回廊走回偏院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推门进屋之后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袖中那枚红绳硌着他的手腕,他伸手进去把它掏出来握在掌心里攥紧了。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绳结,被他的掌温焐得微微发热。他把它贴在胸口上闭了一下眼,然后松开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那枚绳结放在枕边和那方云锦帕子并排。他低头看着两样东西,坐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他没有哭。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口气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吐干净了。窗外的天光从正午的白亮渐渐偏向了午后的暖黄,他把那两样东西重新收进枕下躺下来,盯着房梁。

      "你知道就你知道吧。"他对着房梁说,"反正我也知道你知道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脑子里那封信和那枚红绳叠在一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决定先不想了。来日方长,他什么都还没摊开呢。只是先让他知道他知道了。至于他什么时候摊开——那是他的事。云知意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个团抱着,窗外的风穿过槐树枯枝沙沙地响了一声,安安静静地落在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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