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信件 “柏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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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烽……柏烽……柏烽……
江长忆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却不敢回书店，连书店的方向都不敢看。
冷雨还在簌簌落着，他蹲在在空旷的客运站门口，浑身湿透，指尖冻得发僵，心乱得快要撑不住。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打乱均匀的雨声。
江长忆抬头看去，雨雾里快步奔来一个人影，这个人撑着一把伞像是没有撑，雨水打湿灰色T恤和外套。
等人再走近点，江长忆傻眼了，是柏烽。
柏烽似乎也在看清他的一刹那，放慢了脚步。
或许正在思考如何斥责他，江长忆觉得，要是柏烽骂他一顿他会舒服很多。
柏烽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黑色的伞遮住原本该淋在江长忆身上的雨，他轻轻喘着，是一路急跑后压下来的气息，鬓角还挂着汗，与细碎雨珠混合在一起。
江长忆没办法不与他对视，这人都走到他面前了。
“下雨天可不好玩，都淋湿了。”柏烽没有半句责怪，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红通通的喜糖，塞进江长忆冰冷手里。
柏烽语调提了两度，嘶哑的嗓音听起来格外费劲儿，“刚才我在村委会碰到我以前学生，说是过几日结婚。塞了我一把糖，还叫我去吃喜酒。”
江长忆僵硬的手指攥着糖，抬眼看他。
明明是想跑出来走掉，结果没走成，还让柏烽满镇乱找，满头是汗。
可是柏烽一句也不追究，慢悠悠跟江长忆说这种家常小事。
“昨天晚上暴雨塌方，车站停了。估计要五天才能修好。”
“家里来电了，水也来了，可以洗个热水澡，再耽误一会儿会生病的。”柏烽拍了拍江长忆湿透的肩膀，语气温柔又笃定：“小满都淋透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江长忆喉间堵得慌，开口说不出一个字，尴尬、愧疚、无地自容。
柏烽站起身，脱下自己微干的外套往他肩上一搭，没催他答话。
江长忆攥紧掌心的喜糖，望着空荡荡的车站，犹豫片刻，慢吞吞点了下头。
他愿意跟柏烽回去，毕竟也无处可去。
他垂着脑袋跟在柏烽身后，脚步拖沓地踏入雨里，原先还好，柏烽适应江长忆的节奏走的很慢。
但雨渐渐大了。
眼看着再不走快点两人都是落汤鸡，江长忆刚跟上柏烽的脚步，手里就被塞进来一把伞，腰间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直接被打横抱了起来。
双脚猛地离地，江长忆惊慌不已，手脚挣扎着想落地。
“你干什么？柏烽。”说话软软地，一副受了委屈马上要哭的感觉。
柏烽手臂托住他的腿弯，脚步没停，声音透过雨声传过来，不容置喙：“别动，前面路上积了一大片泥水，路还滑，一会儿咱俩一块摔进去更麻烦。”
挣扎的动作顿住，指尖攥紧手里的伞，耳根通红，乖乖地不敢再乱动。
冰凉的雨水打在伞面上，他贴着柏烽温热的衣襟，一路上只剩杂乱的雨声和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跳。
他听见柏烽的喘气声，即使在噼啪作响的雨声里也听得清，他也不清楚过了泥水没有，只会僵硬地缩在柏烽臂弯里，连地上的路都不敢去看。
回到书店，双脚才落地，落地没一分钟，脸上糊来干净的毛巾，然后手里塞进一套干净的衣裳。
他莫名其妙上到二楼，莫名其妙被推进浴室。
温热的水接触身体，江长忆的思绪才回转过来，看柏烽抱人的熟练模样，之前他掉进海里，柏烽也是这样把他抱去卫生院的吗？
卫生院很远很远，要坐车才能到。
“柏烽”这个词，来回念两遍，脸颊就发烫了，心底就发酸了。
水声停下，江长忆打开浴室门，一眼撞见柏烽站在桌边，正伸手拉开背包拉链。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按住包口，“不能打开。”
“背包淋湿了，里面也得遭殃。”柏烽的手顿在半空，抬眼轻笑打趣，“我是想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吹干，不是在做贼。”
听到这句话，江长忆才发觉背包淋得不成样子。
柏烽这几日处处照拂，他这样阻拦这般防备实在不近人情。
可是，背包里面有书信，柏烽看一眼就露馅了，届时的江长忆更是无地自容。
江长忆摇摇头，咬紧牙关强硬吐出拒绝字句，气势却明显不足：“不要，我自己收拾就好。”
笑意依旧挂在柏烽脸上，垂下眼打量江长忆既倔强又委屈的眼眸，最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那我下楼准备午饭，一会儿叫你。”
等柏烽离开，江长忆才放开捂住背包的手。
他腾空背包，宣纸已经变成一堆废纸，牛皮纸袋放在里面仅有潮气，而透明封袋里的信件有部分被雨水泡湿了。
他一封封拿出信件，用吹风机低温吹干，旧信在眼前铺开。
江长忆拆开一封沾水最严重的信，目光刚触及书信开头，多年前隔着高墙收到信的感触缓缓浮现。
“长忆同学：
见字如面，我一切都好，你也要好好的。
学校里有只流浪小猫，它起初怯人，总偷吃东西，被孩子们耐心投喂照料，如今温顺黏人。再孤僻犯错的生灵，心怀善意慢慢改变，都能拥有安稳归宿。
学校里的柿子又要红了，待到成熟晒干，我定要给小满尝尝，若你愿意，我特意带来给你尝尝。
坚持好好生活，前路自有盼头。
落款：柏烽”
江长忆想起来，他还没吃过柿子饼，前两天柏烽接他回书店，也说要给他柿子饼吃，但迟迟不兑现承诺。
等这封信吹干，和干燥的信件放在一起，他开始吹第二封，然后是第三封第四封……
对于这样的流水线工作，他很满意，毕竟这和擦珠宝上的灰尘一样，边吹干边看，赏心悦目。
目光扫过剩下待处理的信件，江长忆瞧见了一封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信。
“长忆同学：
见字如面，我一切都好，你也要好好的。
今天是元宵节，街道上挂起红灯笼，红灯笼上盖一层薄薄的雪花，看起来格外吸引人。
京市很有趣，以前总听旁人说起天安门宽阔庄重，心里一直惦记，今日来到这里总该去看一看……
这边的冬天好冷，你记得多添衣……我昨日落脚在监区外围的街巷，这边有些冷清了，但是附近的市区还是热闹，摊贩摆满汤圆、糖画、花灯。我在想如果人声能顺着风飘进高墙里头，那该多好。
我尝试想象墙内的光景，但无果……往后几日我打算在京市停留几日，四处走走，逛逛你曾落脚过的街巷，看一看你生活过的这座城市。
不必挂念我的行程，我起居安稳。
愿你也安稳。
落款：柏烽”
这是一封特殊又普通的信，日期落在1997年2月21日，江长忆入狱后的第一个元宵节。
之所以特殊，是因为这封信从离开柏烽到递到江长忆手里，不过十分钟。
那是认识柏烽的第五年，江长忆离他最近的一次，却隔着一座高高的围墙和一扇厚重铁门。
江长忆拒绝了探视，这是第二次。
从沿海小镇赶到京市的柏烽，依旧无劳而返。
他只能留下一封信。
三千字，没有一句埋怨江长忆为什么不见他。
老陈亲眼看见这封信在监狱门口写完，转交到江长忆手里的时候，眼泪比心口的酸涩更先到来。
到了现在也是，只不过酸涩的内容更复杂些。
江长忆吹干这封信，原封不动折叠回去。
等把信纸都吹干，装进文件袋里，他开始犯难了。背包湿了不能放，那他该把东西藏在哪里？
柜子缝隙、床底、抽屉挨个斟酌，全都觉得不安全。江长忆思来想去，目光落在靠墙的衣柜。
于是轻手轻脚拉开柜门，瞧见最里侧摆着一只旧木盒，看样子闲置许久。
江长忆心头一喜，庆幸寻到去处，伸手掀开盒盖准备收纳。
盒盖一开，浑身都僵硬了，只觉得血液在身体里沸腾。
他看见，木盒里满满当当码着一沓又一沓信纸，全是他前四年寄给柏烽的信。这些信件一封封分门别类，边角贴着小小的纸条，标注着年月日，以及对于信的标注。
用手拨弄一封封信件，粗略晃过几个信件，上面写着：
1993.0415｜忧画作
1993.0724｜长夜孤
1993.1213｜父母
1994.0309｜勇敢
1995.0824｜谈烟火
1996.0227｜相约高考后
1996.0625｜学车趣事
入狱前的过往一幕幕浮现眼前。
柏烽只有前四年的信，而江长忆只剩下后四年的信，合起来能勉强拼出他们作为笔友的八年。
江长忆垂眸看着怀里烘干的回信，心口一阵阵发堵。
悄悄滋生出逾过朋友的心思，在他眼里成了肮脏的杂念。他带着一身前科和破败过往，还有阴郁难平的心病，非要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情愫？
白白玷污柏烽多年的温柔相待，糟蹋整整八年干干净净的书信交情。
江长忆捏紧手里的文件袋，迟迟不敢将东西放进木盒。
“小满？”楼梯口传来木板沉重的喘息声，一同上楼的还有大黄狗，柏烽提醒道：“有闻到饭香吗？小满，吃午饭了。我今天做了新菜呢。”
江长忆霎时不知所措，直接把文件袋和一袋药塞进柜子里的旧棉絮里，手忙脚乱盖上木盒子。
慌张起身时，头不小心撞到柜门。
“小满！”
江长忆捂着额头，猛然起身让视线有些模糊，还是柏烽赶来扶了一把。
柏烽扶住他的腰，强硬挪开他捂额头的手，“还好还好，就是有点红，没有——”
咔哒一声，柜子里传来声响，江长忆合上的木盖子竟然滑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信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