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未歇》南小燕

2、挺好的同学 上课

　　上课铃骤然划破课间的喧嚣，沸闹的教室瞬间敛去所有声响，归于安静。
　　江晚晴是被铃声震醒的，她懵懵懂懂抬起头，小臂被脑袋压出一道泛红的压痕，眼神涣散朦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对焦。她茫然眨了眨眼，身旁的林怀瑾已然坐得端正笔直，垂眸安静整理着书本。长睫轻垂，在冷白的眼睑下覆出浅浅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气质清冷安静，宛若一幅静立窗边的淡墨画。
　　江晚晴的视线挪开，瞥见窗边大半窗帘都被细心拉拢，严严实实地遮挡住外界毒辣的烈日，将盛夏午后滚烫的日光悉数隔绝在外。燥热被彻底阻拦，密闭的教室里只有空调缓缓运转，送来一阵阵轻柔微凉的风，抚平了夏日所有的躁动与烦闷。
　　“我居然趴着睡着了……”
　　她小声呢喃，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风从窗缝溜进来，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方才不慎滚落到桌角的笔，早已被人轻轻摆正，稳稳立在练习册顶端。
　　不用想，定是林怀瑾。
　　心底悄然漫开一缕细碎的暖意。
　　她微微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凑近对方，气息温软：“谢谢你帮我拉窗帘，不然太阳晒着，我根本睡不踏实。”
　　林怀瑾正低头翻看江晚晴借给她的笔记，修长指尖停在一行标注清晰的公式旁，闻声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里漾着浅浅温和的光：“没事，举手之劳。”
　　两人距离挨的有些近，江晚晴身上淡淡的橘调清香漫过来，清甜鲜活，像她本人一样热烈又柔软，如同盛夏最温柔的晚风。林怀瑾下意识往后微撤半寸，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转瞬即逝，几乎无人察觉。
　　这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板书，推导公式绕得人头晕。江晚晴重新打起精神，握着黑笔不停摘抄重难点，偶尔遇到晦涩难懂的推导步骤，会悄悄偏头，用笔尖轻点笔记空白处，小声问林怀瑾有没有看懂。
　　林怀瑾思维清晰，寥寥几句的讲解，总能精准点出关键。她说话语速不快，条理分明，原本晦涩的物理难题瞬间通透几分。
　　几番交流下来，江晚晴愈发觉得这位新来的同桌只是看着冷淡疏离，实则心思缜密又温柔体贴。
　　一堂课熬完，夕阳已经悄悄垂在教学楼外侧，燥热褪去大半，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户溜进教室，吹散萦绕了一下午的闷热气。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三三两两收拾书包结伴离校。徐嘉扬不知从哪窜出来，一冲过来就扒着两人的课桌，一脸苦兮兮。
　　“完蛋，借答案被老赵抓现行，罚我明天独自打扫整个教室！”她垮着一张脸，哀嚎两声，又很快打起精神看向林怀瑾，“林怀瑾，今晚要不要跟我们一块走？不知道你跟我们顺不顺路。”
　　江晚晴刚拉好书包拉链，看向正在慢条斯理整理书本的少女，跟着附和：“顺路的话结伴走也热闹些。”
　　林怀瑾将江晚晴的笔记仔细叠好，林怀瑾将江晚晴的笔记仔细对折平整，妥帖收进书袋，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家里司机会在校门口等我。”她顿了顿，想起课间应下的答谢，抬眼看向江晚晴，“先一起去校门口吧，我请你喝杯冷饮。”
　　江晚晴刚要推辞，就被林怀瑾轻轻按住手腕，少女指尖微凉，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
　　“就一杯冰饮而已。”
　　一旁的徐嘉扬看得兴致勃勃，挤眉弄眼地打趣两句，十分识趣地摆摆手：“那我先跑路回家了，明天打扫教室可就靠晚晴搭把手啦。”话音未落，她抱着书包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她们两人。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褪去白日滚烫，带着路边香樟树叶清浅的草木香气。天边铺着一层橘粉渐变的晚霞，落在林怀瑾冷白的侧脸，柔和了她平日里疏离锋利的轮廓。
　　江晚晴没法再推拒，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便利店：“那就去那家吧，离校门最近。”
　　校门便利店亮着暖黄灯光，冰柜里摆满各色冰饮，白雾顺着柜门缝隙丝丝缕缕飘出来。
　　“想喝什么？”林怀瑾拉开冰柜门，清冷的声线混着制冷机嗡鸣。
　　江晚晴扫过琳琅满目的饮品，指着一瓶常见的青柠汽水：“这个就好。”
　　林怀瑾颔首，顺手又拿了一瓶同款，一并放在收银台结账。
　　走出便利店，两人靠在校旁香樟树下的石栏边，玻璃瓶身凝满水珠，握在手里驱散残留的燥热。江晚晴拧开瓶盖，清甜的气泡涌进喉咙，舒服地轻吁一口气。
　　江晚晴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学校中发生的八卦，林怀瑾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并不打断。
　　晚风卷起地上飘落的樟叶，轻轻打转，林怀瑾微微侧头偷偷打量身侧的人，落日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紧紧挨在一起。
　　远处传来平稳沉稳的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迈巴赫缓缓驶来，稳稳停靠在校门口的路边。司机下车恭谨拉开后座车门。
　　林怀瑾握着玻璃瓶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江晚晴澄澈透亮的眼睛，沉默几瞬，才轻声开口：“我该走了。”林怀瑾拎起放在一旁的书包，补充道：“四中教学进度比这边快，如果可以。”她轻微停顿，“我想在你的笔记本上补充部分解题思路，你有空可以看看。”
　　江晚晴，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明媚：“可以呀，以后可要多麻烦你了。”
　　少女灿烂直白的笑意撞进眼底，林怀瑾心口轻轻一颤。
　　“不麻烦。”
　　江晚晴挥了挥手里的汽水，“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明天见。”
　　林怀瑾转身走向轿车，走出去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少女还站在香樟树下，橘红晚霞落在她肩头，举着玻璃瓶朝她轻轻摇晃，笑容鲜活明媚。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晚风与落日霞光。林怀瑾靠在后座柔软的座椅上，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玻璃瓶，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江晚晴弯起的眉眼，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副驾上的沈望舒正对着化妆镜细细补口红，余光瞥见后座女儿藏不住的温柔神色，放下粉扑，侧过身柔声开口，一口软糯粤语混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BB，今日转校习唔习惯呀？（今天转去新学校还习惯吗？）”
　　沈望舒早年从珠江水乡远嫁过来，即便在这座城市生活多年，私下和女儿相处，总改不了夹带家乡方言的习惯。
　　林怀瑾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松开摩挲瓶壁的指尖，敛去唇角的笑意，语调恢复平日的淡然平静：“还好，遇到一个挺好的同学。”
　　沈望舒眼底泛起几分笑意，轻轻搭着前排座椅靠背，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刚刚那个吗？你性子向来冷淡，以前换学校都很少和旁人搭话。沈望舒眉眼舒展，轻声叹道，“要是你父亲知晓你在校有合得来的，说不定也能放宽些心。”
　　提起父亲林建允，林怀瑾眼底那点暖意淡了几分，指尖无意识摩挲瓶身。
　　林家规矩深重，林建允是典型的旧式大家长，行事刻板严苛，在他眼里，人情往来皆有分寸层级。
　　沈望舒看着女儿略带落寞的侧脸，心头软了软，放轻语调安抚：“往后若是那位同学愿意，有空也可以邀她来家里坐坐，我做些点心招待。只是切莫让你父亲撞见，免得他又诸多挑剔为难你。”
　　“嗯。”
　　——
　　另一边。
　　江晚晴目送车辆拐过街角，彻底隐进暮色里，才收回视线，缓步走向公交站台。
　　短短几站路，下车之后回家的几百米街巷，走起来却格外漫长。老旧小区的巷子安安静静，连晚风都放轻了脚步。推开单元铁门时，生锈的门轴碾出一声沉哑的吱呀声响，瞬间划破整片院落的沉寂。
　　她抬脚走进屋内，抬手按亮客厅顶灯。
　　暖黄的光线漫开，稳稳落满不大的屋子。家里依旧维持着常年不变的整洁：桌椅摆放齐整，台面一尘不染，橱柜里的碗筷码得严丝合缝，处处都留着母亲细心打理过的痕迹。
　　墙上挂钟滴答走动，声响规律又冷清。餐桌一角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温婉规整，是母亲留下的叮嘱：晚饭温在保温锅里，记得趁热吃，我今晚加班，回来会晚一些。
　　江晚晴垂着眼，指尖轻轻擦过纸面，心底泛起说不清的酸涩。
　　她放下书包，换好软拖，转身走进厨房掀开保温锅盖。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是母亲临走前备好的家常菜，烟火气熨帖了傍晚的凉意，却填不满整间屋子空荡荡的寂静。
　　她没有立刻动筷，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晚风裹挟着夜色漫进来，她斜倚在窗框上，目光静静落在漆黑空寥的巷口。天边最后一缕晚霞彻底沉落，夜色一寸寸漫过屋顶。方才校门口那份细碎的欢喜与暖意，慢慢被漫无边际的安静一点点冲淡。
　　整个房子里，只剩下钟表走动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