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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皎月仙舞郎心痴妄 他也不知道 ...

  •   日渐西垂,书房窗外正对一棵海棠,余晖洒在满树花瓣上,闪烁着粼粼金光,美丽非常。

      六皇子凝望着那树出神,眼前失了焦,璀璨变得斑驳,逐渐重构成了一张脸。

      楚棠。

      回忆里,那人亦如朝阳,如余晖,璀璨而热烈。惊鸿一瞥,再难忘却。

      三月十七,王后寿诞,摆下大宴盛请满都豪贵。连同全都城的贵胄千金都前来赴宴。

      都城贵女,端的都是仪姿窈窕,百花婉娈。唯有一女,束袖飘裙托剑而入,行的是气度英飒,俊逸凛然。引万千哗然与注目。

      满堂倏然静下时,金鼓声起,渐行渐密,她踏着鼓点飞身卸鞘,应着金鸣挽剑作花,行云流水。

      道道剑光流闪,摄走他的目光。

      她飘曳的裙角带风,打散周围的烛火,火光明灭不定,令她的脸在他眼中始终是朦胧,他愈发挪不开眼。

      一舞毕,她翩然落定,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眼。

      她额间沁着细密的汗,在火光下莹莹熠熠,一如灿阳下的海棠。不消多时他便知晓,她真的叫棠。

      只是那相视一触即散,是他自己偏去了视线。它太过烫眼。

      徒留一舞烙在他脑中,夺去所有思量。

      丗国重武,却也鲜有虎女出将门。楚棠以舞剑为贺,自是出尘脱俗。这般行径,却入不了一般世家贵族的眼,尤其是酸文陈礼的所谓文官清流世家。

      于是就有一位天真小姐,国相纪家的第七女以笑趣暗讽。

      “这位小姐真是英豪气概,更胜男儿,想来以后可以不用嫁人,都能娶妻了。”

      此话一出,引发众笑,楚棠面不改色,当即回嘴。

      “好啊,看姐姐风姿绰约,我就很喜欢,你可愿意嫁给我?”

      此言一出又引满堂笑。又有纪七小姐的闺友,常礼蒋家三女,替闺友出头,再次出言暗讽。

      “楚家妹妹真是幽默,人家说她可以娶妻了,她便真以为人家在让她娶妻呢。”

      楚棠不假思索再次回嘴。

      “我当然知道她在冷言嘲讽我,言行举止不似闺阁小姐那般温文尔雅。我自然也清楚你在暗讽我听不懂好赖话。”

      堂内再次哗然,两位小姐尴尬相视,皆观察帝后脸色,不敢再说什么,只暗暗剜她一眼。

      楚棠见状,只莞尔轻哂,朗声道:“温婉如各位姐姐们,端庄文雅自是极好,恰如百花衬国母雍容。淘气如我,也能舞剑为王后助兴。”

      王后被逗乐,赞赏楚棠灵动。楚棠淡然谢恩,离殿更衣。他再看那走出大殿的背影,只觉得被这夜的酒蒙了神智,叫自己似懂非懂。

      寿宴散席之际,孟呈屿出殿透气,一抬眼,便又是那道身影,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不由自主缩进了殿檐柱后的角落,只觉得迈不出靠近的脚步,却也不舍抽离,最后只静静伫立在阴影中,深深凝望。

      她身披月华,如笼灵辉,正仰望星辰,一双眼澄澈到不似真实。忽然,她侧目看向远方,眸子里多了些思虑,他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在更远处,看到另外一人,方看懂了她的思虑。

      那是纪七小姐,脚下一圈披风摊散在地,身上却因着华服而束手束脚,不便躬身去捡,身侧无一侍从伺候,正独自扭捏着。她也看到了楚棠,自觉丢脸,侧目不愿相视。

      眼瞧着大殿内人们开始往外离散,她捏紧了拳,横竖是要丢一回脸了。孟呈屿正品味纪七小姐的尴尬,却被忽然再次闯入视线的楚棠吸引。

      纪七小姐亦然,僵着身体,梗着脖子,紧盯忽然向自己走来的楚棠。

      那人却只是径直走过来捡起披风,拍打干净,一言不发地给她重新穿戴了回去。

      纪七小姐顿了半天,才幽幽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举手之劳。”

      “我方才在大殿上跟你言语冲撞,你还愿意好心帮我?”

      楚棠却笑了。

      “不过玩笑拌嘴,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轻快的脚步,他竟也莫名感受到松快。从此郎心痴妄,萦怀不释。

      念及此处,六皇子停笔,桌上已画完一幅剑倚海棠。窗外早已皓月当空,星河盖地。

      他想见她。

      宫内侍卫已经减撤,太医也终于不再日夜来宫里点卯,抑制不住的那一份躁动,只能先形诸笔墨。

      六皇子垂眸一声轻叹,淡淡开口。

      “夜风袭人,把殿内门窗都关好。我今日分外疲乏,要好好睡一觉,无召任何人不得入,违令者赐死。”

      面前宫女徒一颤栗,赶忙领命关好门窗后离去。

      六皇子将画纸与炭笔装入小筒,吹熄了全殿的灯烛。

      黑暗里他从床下翻出一身夜行衣,覆上面巾,拿着竹筒翻窗而出,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见她。

      去楚家的路他很熟悉,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偶尔会偷偷溜出宫,趁着夜色潜上楚家屋顶。这次便也轻车熟路,潜上楚符高墙,正待入院,却发觉府内家兵多的不正常,尤其内院被严防死守。

      等了许久才在几队交错间得到一丝空隙得以潜入,进了院子却见这里守卫更多,几乎将楚棠闺房重重围住,不漏丝毫空隙。

      六皇子眉头紧锁,谨慎观望片刻,最终只决定隔着一个院子,隐匿在远处的房顶遥望。

      每到清夜,楚棠就喜欢对月舞剑,而他也匿阴影里,把那人那舞在脑中錾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再亲手抹除,将自己拉回宫去。

      能留下的,唯有皓月皎洁。

      今夜清明,可目之所及,只有楚棠的牢。

      他的视线由守卫落到那两扇开着的窗里,再仔细看,却不由眉头骤紧。

      屋内遍地狼藉,密密麻麻贴满了看不清字迹的纸张,那里昏暗,逼仄,凌乱不堪,而楚棠,正坐一切的正中央,双目无神,死死盯着一处,神情麻木。

      六皇子的心陡然提起,一阵阵的发紧,他盯着楚棠,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徒留一片空白。

      这不是他认识的楚棠。

      屋中楚棠盯着这几日写下的有关孟呈岘的一切,面色凝重。

      那满墙满壁上挂满的崎岖字迹,横竖都在写痛苦,思来想去却凑不齐哪怕一件事情的始末。如今回味起来,才发觉自己远比自己想的更不了解他。

      就连仅剩的这点“知道”,也不过是孟呈岘为折磨自己取乐而施舍来的。

      她捏着一柄匕首,指腹反复摩挲过锋利的刃,带出阵阵细碎的嗡鸣。

      现如今就算是自己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也不知道该下什么样的对策,又被彻底拘禁起来,何尝不是一种举步维艰。

      想至此,手略微失力,锋刃划下一个小口,她自己却没有发觉。

      ‘这样拿什么跟他斗。’

      忽然她感觉到什么,扭头朝窗外看去。六皇子眼疾手快,微微遁往更阴影处。楚棠只看到一片漆黑。

      抬眼间,一轮月映入了她的眼,令她的脑子放空。她忘记自己这样坐了多久,陡一起身,便浑身僵痛。她钝钝走到窗前,想离它更近些。

      握着匕首的虎口,传来早上持刀遗下的隐痛,却令她久违的痛快。

      被囚禁太久,楚棠一度忘记自己过去也是舞刀弄剑,习武长大。虽说比不上正经行伍的哥哥,但好歹也是父亲一手调教。

      可那样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消磨不复的。

      她仔细回想,想了好久,徒滚下一行泪。

      她自己都忘了。

      忽然只觉明月好冷,自己好沉。

      六皇子喉头滚动,看着这样的楚棠,心头生起一阵缓不去的酸楚。

      良久良久。

      他取出筒中纸笔,一笔一画,在之上原有的那剑倚海棠的树下,画下了她和这一抹哀伤。

      门锁打开,楚棠立即将匕首藏进袖中。来人自然是楚松。

      他放下手中的汤,神色复杂的看着楚棠。

      楚棠抹去脸颊已经凉了的泪,坐到窗边炉前,一张口声音有些哑。

      “兄长,你的伤怎么样了。”

      楚松坐到楚棠对面,一开口,也有些哑:“无碍。”

      楚棠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包扎的青稠洇出一小片血。她顿觉脖颈很沉,沉到无法把头抬起来。

      两人一阵沉默,楚棠却有比沉默更怕的东西。她埋头淡淡道:“夜已深了,兄长早些回去休息吧。”

      “你今天为什么那样做?”

      还是来了。

      楚棠的脸埋得更深,闷声道:“我不知道。”

      她感觉到头顶有灼热的目光,接着听到那人更凛然的声音。

      “楚棠。”

      楚松很少这样对自己说话,冷冰冰的。楚棠心生憋闷,这何尝不是她自己想要问的。她抬起头,盯着楚松,却看到他的手里攥着一小瓶化瘀的药膏,倏然眼眶发酸,头又沉了下去。缓了一阵,她淡淡开口。

      “我看到了孟呈岘,我想报仇,我想杀了他。”

      楚松沉默片刻,凄然道:“那里没有孟呈岘。”

      楚棠的心空了很久。

      “我知道。”

      那里只有一场自己的空幻,和一个差点因它而死的人。

      楚松不再逼问,起身走开。

      ‘可是为什么?’

      楚棠自问,她不自主地抚摩自己的脖颈,想回忆起自己死的那个时刻,利刃枭首的刹那寒意。

      但似乎过了这几日,那感受不再清晰真实。

      她取出匕首,指腹再次摩挲刃,遂将刃抵在脖颈处,回味那淡忘的寒。

      却是徒劳。

      “兄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只是疯了。”

      楚松正要走,闻言回头,却看见楚棠将匕首架在脖子上,登时就心惊如雷,扑上前一把将匕首拍飞。

      “你做什么!”楚松厉声怒斥,满目惊惧。

      楚棠看着这样的楚松,反而一时愣了神。

      “你!”楚松一时语塞,盯着楚棠许久:“你就只会因着恐惧跑去冲动杀人!你就只会因着受挫伤害自己吗?

      “就算是复仇,你就这样去复仇吗?”

      忽然楚松一顿,猛然望向窗外。还没等楚棠反应过来,一阵破风之声,是楚松跳窗飞出,顷刻间飞跃到对面的房顶。

      六皇子迅速闪身,堪堪躲过一招擒拿。

      楚棠见状,正欲翻窗,被楚松喝声止住:“你好好待着!”

      趁着楚松这刹那间的分心,六皇子急速闪身就逃。楚松连忙赶上,一把将其拉了回来。六皇子不待楚松招架直接顺势反身攻其面门,楚松格挡,反制住一臂,想拉他蒙面巾。

      六皇子用一只手盾开,也反制住楚松一只手。两人上盘僵持,下盘发功,须臾间拆了几招,不相上下。

      但已经有家兵上前,六皇子自知再拖延下去,情况大为不利。紧迫下他身体一扭,借力跳起,一脚踩在楚松胸口顺势翻腾,直接扯开了方才互相牵制一臂的禁锢。却没留意自己另一手中还捏着那张画。

      楚松迅捷起手去抓,但却因那一脚退远一寸,没抓到人只抓到画的一角。

      两人一撕扯,画直接一分为二,楚松稳住身形再想去追,黑暗中却再不见那黑衣人,只剩手里半张画。

      家兵倾泻而出,楚松守在楚棠门外。这瞬息之间的几招下,楚松探知那人武功高强,不在自己之下,这么一遁形,怕是再难找到了。只是想不到,在这丗国之内,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这动静招来了楚将军,三人进了屋,楚松亮出手中画纸。

      只见画上半棵树半个人,清容俊目,眼含泪意,正是楚棠。

      *

      夜半三更,六皇子寝殿窗柩翻动,轻飘飘滚进来一人。他揭去脸上黑巾,神情凝重。看着手中一撕两半的画纸,心乱如麻。

      “楚棠。”

      他藏好一切,翻身上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方才睡着没一会,却被一阵声音吵醒。他猛然坐起,外面天还未亮,他侧耳仔细辨别。

      竟是丧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皎月仙舞郎心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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